第44章 8月槍響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七月的武漢,熱得人心裡發慌。秋天坐在漢口那間小屋裡,電扇呼呼地轉,吹出來的全是熱風。他解開領口,袖子擼到胳膊肘,手裡夾著一支煙。他不常抽菸,但今天抽了好幾根了。菸灰缸里堆著菸蒂,有的只抽了一半就掐滅了。桌上的地圖被茶杯壓著,邊角捲起來,他用煙盒壓住。

  窗外傳來報童的叫賣聲,隱隱約約的。「號外號外!汪主席——」聲音越來越遠,被蟬鳴蓋住了。秋天把煙掐滅,站起來,走到窗前,把窗簾拉開一條縫。武漢的天灰濛濛的,像一塊洗舊了的布。他站了一會兒,放下窗簾,拎起桌上那個舊公文包,推門走了。

  「見過鬼的人不怕黑。」他低聲說了一句。樓道里很暗,只有拐角處一盞燈泡,昏黃的光照著他的背影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
  南昌。

  7月27日,秋天到了。伙夫頭的住處不大,客廳里擺著幾張椅子,坐滿了人。李立三、惲代英、彭湃都在。伙夫頭親自下廚炒了兩個菜,一盤辣椒炒肉,一盤炒青菜,大家邊吃邊聊。

  「秋書記,你這一路辛苦了。」伙夫頭給他倒了杯茶。

  秋天擺擺手:「不說這個。先說正事。」他放下筷子,從公文包里掏出地圖,鋪在桌上。李立三指著地圖上的標記,聲音有點沙啞,這幾天確實沒睡好:「葉挺的二十四師從九江過來了,體育的二十軍也到了。咱們兩萬多,南昌城裡不到六千守軍,勝算很大。」

  惲代英推了推眼鏡,沒說話,但眼睛裡有光。秋天看著地圖,手指在南昌城的位置上點了點:「30號晚上動手。頭一炮必須打響,打響了,後面就好辦了。」

  「張發奎那邊呢?」彭湃問。

  「等他知道,咱們已經拿下南昌了。」秋天把地圖折起來,「保密第一。一個字都不能漏。」

  7月30日一早,北京代表到了。他是中央代表,帶著共產國際的指示來的。人還沒到,先發了電報,說暴動要慎重。前委的人看到電報,心裡都咯噔了一下。慎重?再過一天就要動手了。

  北京代表一坐下,就說共產國際要求重新考慮,說如果沒有絕對把握,就不要搞。又說要爭取張發奎,如果能拉攏他,起義可以推遲。李立三當時就不幹了,「嚯」地站起來,椅子倒了都沒扶:「什麼都預備好了,還討論什麼?!」惲代英也急了,嘴唇發抖:「南昌暴動一切準備好了,忽然又來個國際指示阻止,我是誓死反對的!」

  北京代表搬出共產國際來壓人。幾個人爭了一上午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
  秋天一直沒說話。他坐在那裡抽菸,一支接一支。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看不清楚。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,站起來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一掌拍在桌上。那聲音把窗外樹上的知了都驚得住了口。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秋天瞪著北京代表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:「暴動斷不能遷移,更不可停止。張發奎決不會同意我們的計劃。應當是我黨站在領導的地位,再不能依賴張。」

  會議室里鴉雀無聲。

  那天晚上,北京代表終於鬆了口。

  7月31日下午,體育站在二十軍的軍官們面前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,腰板挺得筆直。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臉,他開口了,粗聲粗氣地說:「弟兄們,我體育從今以後要聽共產黨的領導,絕對服從共產黨的命令。在座的國民黨員你們聽著,願意革命的,我歡迎。如果搞鬼搗亂——我體育的脾氣你們知道,六親不認!」

  說完,他掃了一眼台下。沒人動。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葉挺站在他的部隊前面,看著那一張張年輕的臉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:「老蔣屠殺我們,汪晶衛也要湊熱鬧——那就打!誰怕誰!」

  當天晚上,伙夫頭在佳賓樓擺了一桌酒菜。他請來敵軍兩個團長,幾個人坐在包間裡,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麻將擺上了。伙夫頭一邊打牌一邊跟他們聊閒天,臉上笑呵呵的,眼睛時不時瞟一眼牆上的鐘。

  九點多,體育部一個副營長溜出了營房。

  消息走漏了。

  秋天接到報告的時候,正在看地圖。他猛地抬起頭,臉色變了。沉默了幾秒鐘,他說了兩個字:「提前。」凌晨2點,不能再早了。

  凌晨1點50分。松柏巷天主教堂附近,葉挺部的幾個士兵和一支敵軍巡邏隊撞上了。手電筒的光掃過來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「誰?!」一個士兵的手指一緊,槍響了。那聲槍響在夜空中炸開,像有人在黑布上撕了一道口子。葉挺拔出槍,朝天連放三槍。


  「口令——河山統一!」

  進攻的號角劃破了夜空。體育拔出槍,對著身邊的參謀大吼:「傳我的命令!第一師打舊藩台衙門!第二師打大士院街和牛行車站!給我狠狠地打!」炮彈炸開,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二十軍沖向舊藩台衙門,敵軍機槍封鎖了街道,子彈打在石板上蹦出火星。體育帶著警衛排沖了上去,一邊跑一邊罵。牛行車站那邊,敵人把機槍架在火車上,起義軍衝上去一批倒下一批,後面的踩著戰友的血繼續沖。葉挺的部隊攻天主教堂,敵人樓頂機槍像潑水。幾個士兵從側面搭人梯翻牆,跳進教堂里,教堂里槍聲和慘叫聲混成一片。葉挺跳上掩體,嗓子喊啞了:「同志們!跟我上!」

  凌晨4點,槍聲稀了。5點,南昌城全被拿下。

  晨光照在秋天臉上。他站在窗前,手指夾著一支煙——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上的,已經燒了半截,菸灰落在地上。體育大步衝進來,渾身硝煙,一進門就喊:「拿下了!三千多人,一個沒跑!」葉挺跟在後面走進來,摘下軍帽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沒說話,但眼睛紅了。秋天轉過身,看著窗外。街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,有人在抬傷員,有人在打掃戰場。鮮血順著石板路的縫隙流淌,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。他吸了一口煙,慢慢吐出來,煙霧在晨光中散開,然後開口說道:「這些被戰火洗禮過的靈魂,將同人民的命運融在一起——無上光榮。」

  消息傳到南京。

  李宇軒正在旅部吃西瓜,戴笠推門進來,臉色發白:「旅長,南昌暴動了。秋天、體育、葉挺乾的,三千多守軍一個沒跑。」

  李宇軒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。他知道這一天會來,但真來了還是覺得不真實。他挖了一勺西瓜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咽下去。「校長知道了?」

  「應該知道了。」

  李宇軒沒再說話。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——南昌起義之後,國民黨內部會亂成一鍋粥,大隊長很快就會扛不住壓力下野。這是歷史,他上輩子就知道。可他不能說,只能等。

  幾天後,消息傳來:大隊長宣布下野,要回奉化。李宇軒叫來戴笠、胡璉等人:「收拾東西,跟校長走。」

  戴笠一愣:「咱們也去?」

  「不去等著何應欽收拾咱們?」李宇軒把抽屜鎖上,站起來,「校長去哪兒,咱們就去哪兒。」

  車子離開南京的時候,李宇軒回頭看了一眼這座灰濛濛的城市。他知道南昌那一槍只是開始,後面的路還長。可他只能跟著大隊長,一條道走到黑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