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大隊長表示你想多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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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林中虎走的那天晚上,廣州下了一場小雨。

  雨不大,細細密密地打在指揮所的瓦片上,聲音像是誰在遠處彈棉花。李宇軒坐在桌前,對著煤油燈發呆。桌上攤著日記本,剛寫了一行字:「林中虎又問了。」後面就再也寫不下去了。

  林中虎是傍晚來的。推門進來的時候,身上穿著便裝,手裡拎著個布包袱,一看就是收拾好了行囊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等李宇軒抬起頭來,才開口說話。

  「學長,我最後問您一次。」

  李宇軒沒說話。

  他知道林中虎要問什麼。這個問題,林中虎在江西問過,在南昌問過,在回廣州的路上也問過。每一次,他都用沉默回答。不是不想回答,是沒法回答。說「去」,他做不到。說「不去」,他說不出口。所以只能沉默。

  林中虎看著他的沉默,沒有再追問。他把布包袱換到另一隻手上,站在門口,雨絲從屋檐飄進來,沾濕了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學長,我懂了。」

  李宇軒還是沒說話。

  林中虎沒有進門,就那麼站在門檻外面,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李宇軒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情緒。

  「只要我還在那邊,那邊永遠有您的一個位置。」

  說完這句話,林中虎轉過身,走進了雨里。

  李宇軒坐在桌前,一動不動。他沒有起身去送,沒有追出去喊「等等」,甚至連頭都沒有轉。他只是盯著那盞煤油燈,看著燈芯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久到雨聲漸漸小了,久到那盞煤油燈的火苗晃了又晃,他才抬起手,在日記本上那行字後面又加了一句。

  「他走了。這是第四次問。也是最後一次。」

  寫完之後,他合上日記本,塞進枕頭底下,吹滅了燈。

  黑暗湧上來,把他整個人吞沒了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宇軒騎上馬,一個人往廣州方向走。他本可以帶著隊伍一起回去,但他不想。他需要一個人在路上待幾天,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理一理。

  馬蹄踩在泥濘的路上,發出「噗嗤噗嗤」的聲音。李宇軒騎在馬上,任由馬自己往前走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——大隊長為什麼急著叫他回去?

  江西戰事已經差不多了,孫傳芳跑了,南昌城拿下了,他的團完成了最關鍵的破敵任務。這時候叫他回去,除了要升他的官,還能因為什麼?

  李宇軒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。

  因為他能打啊。

  大隊長手下那麼多人,何應欽在福建磨磨蹭蹭,陳誠還在湖北啃骨頭,劉峙命好但不敢打硬仗。誰在江西以三千破兩萬?誰讓孫傳芳穿著睡衣跑路?誰打出了北伐以來最漂亮的一仗?

  是他李宇軒。

  所以大隊長急著叫他回去,肯定是因為——他是大隊長手裡唯一能打的了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李宇軒在馬背上忍不住哼起了小曲。哼了兩句發現是黃埔校歌,趕緊收了聲——在校歌里唱「怒潮澎湃」的時候騎馬晃悠,好像不太莊重。

  但他心裡那個得意啊,簡直要從胸口溢出來。

  他李宇軒,一個長工的兒子,黃埔成績墊底的「差等生」,靠著抱大腿、拍馬屁、再加上一點點頭腦,硬是混成了大隊長手下最能打的團長。這是什麼?這是傳奇。這是逆襲。這是——

  「駕!」他催了一下馬,恨不得立刻飛到廣州,飛到大隊長面前,聽聽大隊長怎麼誇他。

  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遠在廣州的大隊長,正在辦公室里跟何應欽通電話。

  「敬之兄啊,李景誠那個團,我準備調回來了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何應欽說了什麼不知道,但大隊長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語氣不咸不淡:「不是因為他能打。是因為他在江西打出了名聲,回來帶六期,學生們服他。軍校需要這樣的人。」

  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「打仗的事,他不摻和最好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大隊長端起桌上的白開水,抿了一口。

  他放下杯子,翻開日記本,提筆寫了幾行字:「景誠自江西歸來,戰功卓著,然不可使其驕縱。景誠非將才,乃帥才之輔才。用之得當,可收奇效。」

  寫完之後,他擱下筆,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
  大隊長對李守愚的定位,從來就不是「能打」。

  在他眼裡,李守愚這個人——不是最能打的,但是最貼心的。華陽那一背,背的不是一條命,是一份「我在你身邊」的踏實。何應欽不會背他,陳誠不會背他,顧祝同也不會背他。只有李守愚會。不是因為他膽子大,是因為他傻——或者說,他不那麼聰明。聰明人不會在那種時候衝上去背一個嚇癱了的總司令,聰明人會先判斷局勢、權衡利弊、計算得失。李守愚沒算,所以他背了。

  不是最忠誠的,但是最知根知底的。忠誠這東西,大隊長見多了。何應欽忠誠,陳誠忠誠,顧祝同忠誠——但那種忠誠,是下級對上級的忠誠,是部下對長官的忠誠。李守愚的忠誠不一樣。李守愚是從溪口帶出來的,是李順的兒子,是蔣家的家僕。這種忠誠,不是「我效忠你」,而是「我是你的人」。前者可以換主子,後者換不了。一個長工的兒子,離了蔣家,什麼都不是。這一點,李宇軒心裡清楚,大隊長心裡更清楚。

  不是最聰明的,但是最會來事的。聰明人太多,何應欽聰明,白崇禧聰明,李宗仁更聰明。但聰明人各有各的算盤,各有各的心思。李守愚不一樣,他的算盤永遠只有一個——讓他高興。讓他高興這件事,他做到了極致。黃埔軍校那麼多教官、那麼多學生,誰能讓他想起來就嘴角上揚?李守愚。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,而是因為他這個人本身就帶著一種「我是你的人」的篤定。他用李守愚,不是因為他的能力,而是因為他的屬性——他是他在黃埔系的「自己人」,是在嫡系中的「貼心人」,是在一群能征善戰的將領中間的「潤滑劑」。

  所以李宇軒覺得自己是「唯一能打的」,這個想法,大隊長要是聽到了,大概只會搖搖頭,說一句:你想多了。

  打勝仗的人多了去了。陳誠能打,劉峙能打,蔣鼎文也能打。但能把二三四期擰成一股繩、能讓林中虎張靈甫胡璉心甘情願替他賣命、能在一群驕兵悍將中間當「老大」的,只有李宇軒一個。

  打仗,是技術。攏人,是藝術。大隊長不缺技術,他缺藝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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