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以後叫我李長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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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1926年3月初,廣州的天氣開始回暖,黃埔軍校的鳳凰樹冒出了新芽。李宇軒站在長洲島的碼頭邊,看著珠江上往來的船隻,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南徵結束了。

  他剛從海南回來。說是「作戰優異」,其實他自己心裡清楚——他就是個混功勞的。南征那幾個月,他跟著隊伍從廣州打到高州,從高州打到雷州,從雷州打到瓊州,一路打過去,他開槍的次數加起來還沒有他在怡紅院划拳的次數多。但架不住他命好,每次衝鋒都跟在後面,每次撤退都跑在前面,偏偏還讓他撞上了幾個潰逃的散兵,抓了俘虜,立了「戰功」。

  這事說起來他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。但他不好意思歸不好意思,該領的功勞一樣沒落下。大隊長那邊早就給他安排好了——一回廣州就升官。

  升什麼官?總隊長。

  李宇軒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正在宿舍里擦他那把從不用的駁殼槍。陳賡跑進來,一臉見了鬼的表情:「景誠,你知道嗎,你要當總隊長了!」

  李宇軒手裡的槍差點掉地上: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總隊長!學生總隊長!」陳賡的聲音大得隔壁都能聽見,「管全校學生的總隊長!」

  李宇軒愣了三秒鐘,然後把手裡的槍放下,走到床邊坐下,又站起來,又坐下。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——第一個念頭是:校長你是不是瘋了?第二個念頭是:我是不是在做夢?第三個念頭是:我當總隊長,黃埔軍校是不是要完蛋了?

  但他嘴上說的是:「哎呀,這怎麼好意思呢。」

  陳賡看著他,那眼神分明在說「你裝什麼裝」。

  李宇軒當上總隊長這件事,在黃埔軍校引起了不小的震動。不是因為大家不看好他——好吧,確實是因為大家不看好他。黃埔軍校的總隊長是什麼概念?在他之前當總隊長的,是鄧演達、嚴重、張治中這些人。鄧演達是保定軍校畢業的,嚴重能把辭海那麼厚的《步兵操典》倒背如流,這些人是真本事,實打實的。

  而他李宇軒呢?黃埔一期畢業不到兩年,文化課成績墊底,軍事訓練勉強及格,唯一的「戰功」是華陽背了校長几里地,外加南征抓了幾個俘虜。說出去都丟人。

  何應欽第一個不同意。

  這事李宇軒是聽王世和說的。那天何應欽在大隊長的辦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個鐘頭,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。王世和偷偷告訴他,何應欽說了三句話:第一,李守愚資歷太淺。第二,李守愚戰功不足。第三,李守愚難以服眾。

  大隊長是怎麼回的?大隊長就說了兩句話:「他是溪口人。他背過我。」

  何應欽走了。

  李宇軒聽完這個故事,沉默了很久。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——大隊長用人有三條不成文的規矩:黃埔出身、浙江同鄉、對他個人忠誠。他三條全占。何應欽再反對也沒用,因為大隊長要的不是一個最能打仗的總隊長,而是一個最信得過的總隊長。

  這就夠了。

  李宇軒當上總隊長的消息傳開後,黃埔二三四期的反應各有不同。

  二期生跟李宇軒最熟,畢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。聽到這個消息,大部分人表示「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」。「意料之外」是因為沒想到他真的能當上總隊長,「情理之中」是因為——他是李守愚啊,校長身邊的人,什麼好事輪不到他?

  三期生反應更大一些。有個三期生在宿舍里說了一句「他憑什麼當總隊長」,第二天就被區隊長叫去談話了。談了什麼沒人知道,但那個三期生回來後一個字都不敢說了。

  蔣先雲什麼都沒說。他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,正在看書,抬頭看了報信的人一眼,點了點頭,繼續低頭看書。但據在場的人說,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嘆氣。他是在想——黃埔軍校,這是怎麼了?

  賀衷寒說了四個字:「黃埔之恥。」

  陳賡笑了一天。他逢人就說:「景誠當總隊長了!就是那個順拐的那個!就是那個偷饅頭被抓的那個!就是那個上課睡覺還說是『閉目聆聽』的那個!」說完又笑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笑完之後,他補了一句:「不過他這人吧,運氣是真的好。」

  李宇軒聽說陳賡的反應後,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字:「陳賡,你給我等著。」

  任命下來的那天晚上,李宇軒一個人坐在宿舍里,對著那盞昏黃的煤油燈發呆。

  他翻開日記本,想寫點什麼,但提筆好幾次都不知道從何下筆:「民國十五年三月初,我蒙校長恩典,升任黃埔軍校學生總隊長。我自知才疏學淺,德不配位。論資歷,比不上鄧擇生。論學識,比不上嚴立三。論戰功,比不上張文白。我能居此位,唯校長信任二字而已。我惶恐之餘,唯有盡心竭力,不負厚望。從今日起,我定當謹言慎行,以報校長知遇之恩。」


  寫完之後,他看了看,覺得寫得太好了。又好又真誠,又謙虛又感人,簡直是馬屁文的典範之作。他幾乎要為自己的文采鼓掌了。

  然後他翻到前面幾頁,把之前寫的那句「校長不公,讓學生當區隊長」塗黑了。又翻了幾頁,看到「校長恐怕是怕學生能力太強,出去帶兵搶了他的風頭」,也塗黑了。再翻到「校長今日又在聽收音機炒股」,猶豫了一下——這句他沒捨得塗。這句寫得太好了,改天再看看。

  合上日記本的時候,他想起一件事:上回他說「再也不說校長壞話」,說完沒幾天就在日記里寫了「校長不公」。這回他再說「謹言慎行」,能撐多久?

  「能撐多久是多久吧。」他在心裡想。

  李宇軒躺在床上,雙手枕在腦後,盯著天花板。

  總隊長啊。他掰著手指頭算——總隊長的軍銜,按慣例是上校至少將。上校!少將!他一個長工的兒子,穿越不到兩年,混成了將軍!雖然水分大得能養魚,但那也是將軍!

  他想起了李順。他爹要是知道自己兒子當了將軍,估計得在溪口擺三天流水席。他又想起了怡紅院——以後再去,不用賒帳了吧?

  算了,不想那麼遠了。明天開始,他就是總隊長了。管著全校的學生,站在操場上訓話,所有人見了都要敬禮叫「李長官」。想想就爽。

  雖然他知道自己這個總隊長水分極大。雖然他知道在他前面當總隊長的那都是一等一的猛人。雖然他聽說何應欽反對、賀衷寒罵他、全校一半人在看他的笑話。雖然他自己都覺得這事離譜。

  但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。既然已經當了,那就當吧。

  「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。」李宇軒嘟囔了一句,翻了個身,「苟一天是一天。」

  窗外的珠江水流聲潺潺,月光灑在長洲島上,黃埔軍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了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
  他閉上眼,嘴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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