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吃飯睡覺罵大隊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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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越想越心花怒放,嘴角差點抑制不住地往上揚,趕緊低下頭,假裝整理軍裝,掩去臉上的得意,只等著分配方案下來,就能如願當上連長,開啟自己的帶兵之路。

  可現實,總是給人猝不及防的一擊。

  畢業分配方案張貼出來的那天,軍校操場圍滿了翹首以盼的學員,個個擠破頭想看看自己的去向。李宇軒胸有成竹地擠到前面,目光飛快地掃過名單,找到「李守愚」三個字時,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溜圓,手裡攥著的衣角都被捏皺了,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。

  白紙黑字,清清楚楚寫著:李守愚,留校,任第二期步兵科區隊長。

  區隊長?

  李宇軒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瞬間炸開了鍋,整個人都傻了。他在軍校待了大半年,再清楚不過區隊長是幹什麼的——就是幫帶新生、管紀律、教基礎訓練的,說白了,就是給新來的二期生當「教書先生」,天天跟一群剛入學的毛頭小子打交道,重複那些枯燥的隊列、射擊基礎,半點帶兵打仗的機會都沒有。

  他不想當區隊長!更不想當什麼教書匠!他心心念念的是帶兵上戰場,是當連長,不是留在學校裡帶學生!

  這一刻,他猛地想起前世在網上看過的段子:在公司里幹得好好的,老闆突然把你調去做培訓講師,嘴上說著是重視你、培養人才,實則就是把你踢出核心一線,徹底邊緣化。

  他現在,完完全全就是這種感覺,甚至更憋屈。他覺得自己明明立了戰功,又跟著校長盡心效力,到頭來卻被「發配」留校,跟被打入冷宮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一股委屈又不甘的火氣湧上心頭,他攥著分配通知,腳步虛浮地走出人群,心裡憋著一股勁,想直接衝到校長辦公室,當面問個清楚:為什麼不讓他帶兵?為什麼要把他留在學校?

  可真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,他看著緊閉的木門,腳步瞬間頓住,剛攢起來的勇氣,一下子泄得乾乾淨淨。他現在只是個小小的貼身副官,不過是校長身邊一個跑腿的,哪有資格質問校長的決定?要是真敢衝進去說「我不想當區隊長,我要帶兵」,那簡直是自尋死路,別說連長了,怕是連區隊長的位置都保不住,直接被趕出黃埔都有可能。

  他在冰冷的走廊里來回踱步,心裡七上八下,糾結得要命,足足站了五分鐘,最後還是嘆了口氣,垂頭喪氣地轉身回了宿舍。

  關上宿舍門,把外界的喧鬧全都隔在門外,宿舍里空蕩蕩的,同窗們要麼在收拾行李準備赴任,要麼在互相道別,只剩他一個人,心裡又悶又氣。他走到床邊,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被他精心「淨化」過的日記本——之前那些吐槽校長的話,早就被他塗黑、撕得一乾二淨,這本子,如今成了他專屬的吐槽寶地。

  他坐在桌前,拿起毛筆,蘸了蘸墨汁,第一筆就帶著濃濃的火氣,筆尖都差點戳破紙頁。

  「校長不公。我自入學以來,戎馬半年,商團之戰親赴戰場,雖無大功,亦有流汗之勞,不求高官厚祿,只願帶兵殺敵,報效革命。不想校長一紙分配,將我留校任區隊長,令我教授二期新生。學生自身學識淺薄,戰術訓練皆屬平庸,連自己都未曾學透,又怎能教書育人?實在是強人所難。」

  寫完這幾句,心裡的火氣還是沒消,他盯著紙面,猶豫了一下,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,帶著幾分自嘲又不服氣的意味:「校長怕是見我在旁日久,知曉些許瑣事,怕我出去帶兵,羽翼漸豐,搶了他風頭,才將我困在這黃埔島上。」

  接下來幾天,沒了剛畢業的期待,李宇軒整日蔫蔫的,當區隊長的日子枯燥又繁瑣,天天帶著二期新生練隊列、整內務,累得腰酸背痛,心裡的怨氣越積越多,日記也寫得越來越放飛自我。

  第一天夜裡,他在日記里寫下了校長的小秘密。校長不知從何處淘來一台老式收音機,在那個年代,這可是稀罕物件,平日裡寶貝得不行,每天早晚處理完公務,必定要關上辦公室門,獨自聽上一會兒。旁人只當校長是聽時事新聞、革命消息,唯有他這個貼身副官知道,校長聽的竟是上海的股市行情。

  那日他送一份緊急文件進去,輕輕推開門,就見校長坐在桌前,收音機放在一旁,音量調得極低,手裡握著一支筆,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畫畫,眉頭微蹙,神情專注得很。他不敢出聲,靜靜站在一旁等候,等校長放下筆,他湊過去遞文件時,眼角餘光一掃,瞬間愣住——紙上哪裡是什麼公務,全是密密麻麻的股票漲跌記錄,數字、符號列得整整齊齊。

  李宇軒當時心裡就翻了個白眼,滿腦子都是問號:大隊長啊大隊長,如今革命大業尚未完成,廣州局勢依舊動盪,您身為軍校校長,不想著整軍練兵,反倒關起門來炒股票,這心思,是不是偏得太離譜了?


  他心裡腹誹,臉上卻不敢有半分異樣,恭恭敬敬放下文件,行了禮,輕手輕腳退了出去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
  如今在日記里,他可沒什麼顧忌,提筆就寫:「今日入校長辦公室送文件,見校長獨坐聽收音機,原以為是國事新聞,未料竟是上海股市行情。校長執筆記錄漲跌,神情專注,勝似研討軍務。古人云,將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,今校長在內,沉迷炒股,不亦樂乎?革命之路漫漫,強敵環伺,校長先思求財之道,此等雅興,我實在不敢恭維,亦難以理解。」

  第二天,他又遇上了一樁憋屈事,把他的怨氣又推高了一截。

  校長把他叫到辦公室,靠在椅背上,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,吩咐道:「景誠,你去尋湘耘,與他好好談一談,勸他加入國民黨。」

  李宇軒當場就懵了,以為自己聽錯了,愣了半晌才開口,語氣帶著幾分遲疑:「校長,湘耘兄他……怕是不好勸啊。」

  「我知曉他的身份與信仰,」校長擺了擺手,打斷他的話,語氣里滿是對蔣先雲的看重,「湘耘是一期頭名,文武雙全,乃是難得的人才,革命需這般英才,若能加入國民黨,必能大有作為。你與他同窗多日,一同上過戰場,交情不淺,說話也更親近,你去勸他,最為合適。」

  李宇軒嘴裡乖乖應著「是,學生即刻前去」,心裡卻叫苦不迭,差點哭出來。校長啊校長,您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啊!誰不知道他的志向與信仰,他早年就投身革命,在安源領導工人運動時,自己還只是個懵懂小子,論革命覺悟、論學識膽識,自己連給湘耘兄提鞋都不配。讓他去勸蔣先雲改變信仰,加入國民黨,這不是班門弄斧嗎?怕是蔣先雲不反過來開導他,就已經很給面子了。

  可他不敢違抗校長的命令,只能硬著頭皮去找蔣先雲。

  兩人在軍校的操場上慢慢走著,秋風掃過地面的落葉,沙沙作響。李宇軒支支吾吾,半天開不了口,最後還是咬咬牙,把校長的意思原原本本說了出來,剛說完,臉就紅到了耳根,滿心尷尬。

  蔣先雲聽完,非但沒有生氣,反倒溫和地笑了,那笑容里滿是理解,沒有半分嘲諷,顯然是看透了他身不由己的處境。

  「景誠,我知道你是替校長而來。」蔣先雲停下腳步,語氣平靜又堅定,「革命本就不分黨派,唯有救國救民之心才是根本。我所信仰的,從未改變,這與我是一期第幾名、是否畢業,毫無干係。你不必為難,回去如實告知校長即可。」

  李宇軒心裡明白,這話已經說得極為客氣,實則就是明確拒絕,半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。他垂頭喪氣地回到校長辦公室,如實回報,校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眉頭微蹙,神情很是不悅,卻也沒多說什麼,只是淡淡「嗯」了一聲,揮揮手讓他退下。

  這一趟說客當得,全程尷尬,里外不是人,李宇軒心裡憋了一肚子火,回到宿舍,立刻撲到日記本前,狠狠寫下一筆,滿是委屈與抱怨:「今日奉大隊長之命,充當說客,勸湘耘兄加入國民黨,終究無功而返。學生自知才疏學淺,根本無資格勸說湘耘這般英才,此等難事,本應大隊長親自出面,方顯誠意,卻令我前去,徒增尷尬,實在是吃力不討好。往後這般差事,我萬萬不敢再接,只求校長莫要再為難我才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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