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三塊大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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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更讓李宇軒心頭一緊的是,裡面還有不少針對共產黨的言辭,語氣極為牴觸,寫著「俄黨無誠信可言,其心難測」「聯俄容共實乃飲鴆止渴,必成後患」之類的話,字裡行間的排斥與敵意,毫不掩飾,全然是當下最真實的內心宣洩,沒有半分遮掩。

  李宇軒快速瀏覽了幾頁,不敢多看,生怕觸碰到什麼忌諱,趕緊收回目光,垂首站好。可腦子裡已經翻江倒海,對這位大隊長的認知又真切了幾分。他前世看過不少相關資料,知道大隊長這輩子最愛寫日記,心裡有任何不滿、怨氣、委屈,從來不會當面跟人撕破臉,全都會一字一句寫在日記里,對著本子發泄一通,罵完心裡舒坦了,第二天依舊該應酬應酬,該周旋周旋,面上半分不顯。

  此刻親眼見到這早年的日記原稿,看著這滿紙的怨氣與牢騷,李宇軒只覺得無比真實,跟書里記載的一模一樣,半點不帶虛構的。

  他趕緊收斂心神,臉上擺出恭恭敬敬、受教頗深的神情,規規矩矩地應聲,語氣不敢有半分怠慢:「是,少東家,小子記下了,往後定會每日堅持記日記,絕不間斷。」

  嘴上答應得乾脆,心裡狂笑:我的個老天爺,可真有你的!心裡有氣不找人當面說,全憋在日記里罵來罵去,罵遍了所有人,這有個屁用啊!光靠寫日記發泄怨氣,能解決半分實際問題嗎?你這日記一寫就是幾十年,罵了一輩子人,到頭來還不是節節敗退,被趕到海島上,天天守著那片小地方過日子。人家玩海島奇兵是圖個樂呵,那是遊戲,你倒好,直接玩了個真人版,關鍵是還玩輸了。

  李宇軒又很快冷靜下來,大隊長讓他記日記這件事,也瞬間點醒了他,讓他心裡多了幾分警惕。他現在的身份,只是蔣家一個普通的長工之子,一個不起眼的小跟班,身處這般亂世,又跟在大隊長這樣的人物身邊,凡事都得留個心眼,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。

  晚上,他在房間裡寫著日記。

  民國十三年 二月二十八 晴

  今日大隊長逼吾記日記,示以怨冊,動輒斥人,驕躁自矜,難成大事。吾雖俯首聽命,心實鄙之。今日隱忍苟全,異日舉事,此即肇因。吾心所蓄不平,甚重矣,心神搖搖,幾欲先發。

  李宇軒咂吧咂吧嘴,把小本本往柜子裡面一放,拍了拍。

  之所以寫得這麼咬牙切齒,萬一他運氣不好真沒跑到島上,他就直接把大隊長賣了。

  四月的溪口,總算有點春天的樣子了。剡溪兩岸的柳條抽出嫩黃的新芽,田地里的油菜花開得鋪天蓋地,風一吹,金燦燦的浪頭滾得老遠。李宇軒杵在蔣家老宅大門口,看著僕人們忙前忙後搬行李,心裡頓時五味雜陳。

  要說開心,那是真開心。在溪口窩了快兩個月,天天跟在大隊長屁股後面遊山玩水,聽他講大道理,還得裝得老老實實、唯命是從。李宇軒有時候都暗自佩服自己,這演技不去演大戲簡直屈才,擱現代拿個奧斯卡都不誇張。如今總算要回廣州了——雖說廣州那地方龍蛇混雜,也不是什麼溫柔鄉,但總比在這鄉下小鎮天天對著同一個老頭強。溪口風景是好,山清水秀的,可待久了能把人悶出鳥來,連個能說句貼心話的人都沒有,快把他憋瘋了。

  可要說不慌,那是假的。廣州,1924年的廣州,那可是革命中心,各方勢力攪和成一鍋粥,亂得跟馬蜂窩似的。他一個長工兒子,無依無靠,就這麼跟著大隊長扎進那是非窩,能不能活著回來都得打個問號。一想到這,他心裡就打鼓,七上八下的。

  下午的時候,王世和風風火火找了過來,開口就說少東家吩咐了,明天一早就動身回廣州,讓他趕緊收拾收拾東西。李宇軒一聽,心裡瞬間敞亮得跟開了扇大門似的——終於能離開這連個像樣館子都找不著的破地方了!

  高興歸高興,面上可不敢露出來,依舊裝得波瀾不驚,淡淡點了點頭:「知道了,世和哥。」

  王世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帶著幾分照顧:「頭一回出遠門吧?別怕,到了廣州哥罩著你,出不了事。」

  李宇軒心裡瞬間暖烘烘的。在溪口這兩個月,他跟王世和混得最鐵。兩人歲數雖說差著十歲,可王世和性子隨和,沒半點架子,又是大隊長的堂侄,在蔣家地位特殊,下人們個個都敬他三分。偏偏這人跟李宇軒格外投緣,沒事就拉著他聊天嘮嗑,半點不見外。

  這段日子,王世和跟他扯了不少秘聞趣事:啊,對的。年輕時候在溪口跟人打架鬥毆的糗事,王太夫人生前管著家裡的規矩,還有大隊長跟毛福梅離婚的前因後果……有些是李宇軒前世在書里看過的,有些卻是頭一回聽說。聽著王世和一口地道的奉化土話講這些陳年舊事,歷史書上那些冷冰冰的名字,突然就活了過來,有了煙火氣。


  「世和哥。」李宇軒猶豫了半天,還是厚著臉皮開了口,「那個……能不能先借我點錢?」

  王世和愣了一下,隨即咧嘴笑了:「借錢?你小子想買啥?」

  「就……」李宇軒撓了撓後腦勺,有點不好意思,「到了廣州,身上總得揣點零花錢不是?不然出門寸步難行。」

  王世和想都沒想,從兜里摸出三塊大洋,「叮鈴哐啷」放在他手裡:「夠不夠花?不夠哥再給你拿。」

  「夠了夠了!」李宇軒攥著三塊大洋,心裡美得直冒泡。三塊大洋,對他來說絕對是一筆巨款,夠他揮霍好一陣子了。

  錢一到手,李宇軒立馬開始琢磨怎麼花。他倒不是真缺什麼東西,主要是來了民國快兩個月,天天不是困在蔣家老宅,就是跟著大隊長爬山逛景,連街都沒正經逛過。明天就要走了,今晚說什麼也得出去轉轉,不然虧大了。

  他把大洋往懷裡一揣,一溜煙去找那兩個奉化衛兵。

  這倆衛兵一個叫蔣福來,一個叫蔣福順,是親兄弟,溪口本地人,跟蔣家還沾著點遠親。倆人二十出頭,長得五大三粗,看著凶神惡煞的,其實都是老實巴交的漢子。這兩個月李宇軒跟他倆處得相當不錯,沒事就湊在一起吹牛打屁,關係鐵得很。

  「福來哥,福順哥!」李宇軒笑嘻嘻地湊上去,「今晚閒著也是閒著,出去逛逛?」

  蔣福來正蹲在地上擦槍,抬頭瞥了他一眼:「逛哪兒去?這溪口就這麼大點地方。」

  「溪南那邊唄,我聽人說那兒有個茶館挺熱鬧的。」李宇軒隨口說道。

  蔣福順一聽「溪南」倆字,眼睛「唰」地一下就亮了,剛要開口,就被蔣福來狠狠瞪了一眼,立馬把話咽了回去,撓著頭嘿嘿笑。

  李宇軒沒留意這兄弟倆的小動作,繼續攛掇:「明天咱們就走了,今晚我請客,咱哥幾個好好喝一杯?」

  這話一出,蔣福來和蔣福順對視一眼,都樂開了花。

  「行啊你小子,夠意思!」蔣福來把槍往旁邊一放,站起身拍了拍褲子,「那就走,給你送行。」

  三個人趁著天色擦黑,偷偷摸摸溜出了蔣家大門,跟做賊似的。

  溪口鎮本來就不大,剡溪從鎮子中間穿過去,北邊是蔣家老宅和幾戶大戶人家,安安靜靜的。南邊就熱鬧多了,飯館、茶館、雜貨鋪挨在一起,魚龍混雜,還有些見不得光的營生。

  「就是這兒了!」蔣福順興奮得搓著手,一臉迫不及待。

  李宇軒抬頭一瞧,腦袋「嗡」的一聲,瞬間懵了。

  眼前掛著塊牌匾,寫著「春香閣」,門口挑著兩個紅燈籠,幾個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倚在門框上嗑瓜子,眼神瞟來瞟去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喝茶的地方,他心裡直呼完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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