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思想上的轉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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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入夜。

  石樓駐地的風小了些,但氣溫又降了幾度。

  崖壁上的窯洞口掛著厚棉簾,燈火從縫隙里漏出來,在黃土地上拖出一條細線。

  陳宇選的地方在南崖最深處,第十七號窯洞。

  這個洞是孫大海昨天才挖出來的,位置偏僻,三面實土,只有一個出口。

  張大壯的警衛班在五十米外設了兩道暗哨,連只老鼠都鑽不進來。

  窯洞不大,炕上鋪著軍毯,角落裡燒著一盆炭火。

  李青山、宋佳明、姜有才、韓風、李准、莊遠等從淞滬一直跟過來的弟兄,圍坐在炕沿和幾條板凳上。

  沒有桌子,沒有地圖,沒有沙盤。

  陳宇靠在炕頭,手裡攥著搪瓷缸子,裡面是熱水。

  「今天叫你們來,不談打仗。」

  一群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  不談打仗,那談什麼?

  陳宇喝了口水,把缸子擱在炕沿上。

  「老韓,你在湘軍待了多少年?」

  韓風磕了磕菸袋桿,沒點火。「十四年。」

  「十四年裡,換過幾個長官?」

  韓風想了想。「七個。」

  「哪個對你最好?」

  韓風沉默了幾秒。「沒有最好的。有個旅長還行,冬天給炮兵連發過一回棉鞋。後來他被上頭調走了,新來的旅長頭一件事就是把我們連的騾子賣了換煙土。」

  炭火噼啪響了一聲。

  陳宇沒接話,轉頭看宋佳明。

  「佳明,你在保安團的時候,縣裡撥過軍餉沒有?」

  宋佳明苦笑。

  「撥是撥了,到手打三折。趙團長每回去縣裡領餉,回來臉都是黑的。弟兄們餓著肚子巡邏,縣長家裡天天擺席。」

  劉長順靠在牆上,悶聲接了一句:「我在372團的時候也差不多。營長吃肉,連長喝湯,弟兄們啃窩頭。打仗的時候喊兄弟,發餉的時候喊滾蛋。」

  窯洞裡安靜了一陣。

  陳宇環視一圈。「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……咱們從淞滬打到南京,從南京打到徐州,從徐州打到武漢,又從武漢被踢到這個鳥不拉屎的黃土溝里。一路上死了多少弟兄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「金山衛,陣亡名冊上有多少人?南京突圍,又留下多少?台兒莊呢?武漢呢?」陳宇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楚,「這些人的命,換來了什麼?」

  李青山抱著胳膊,低著頭。

  「換來了一個上校軍銜,和一紙調令。」陳宇把搪瓷缸子轉了半圈,「台兒莊的聯隊旗是弟兄們拿命繳的,最後老蔣拿在手裡對著洋記者炫耀。南京突圍救了二十八萬人,功勞簿上寫的是顧祝同、唐生智。咱們呢?發配。」

  莊遠一直沒說話,這時候開了口:「師座,這些我們都知道。」

  「知道歸知道。」陳宇看著他,「但我今天想讓你們想清楚另一件事。」

  他伸手指了指窯洞外面的方向。

  「今天上午,周掌柜帶走了五千套棉衣、十箱磺胺、五箱盤尼西林,還有四十挺機槍和二十萬發子彈。」

  幾個人作為陳宇的心腹,也都或多或少知道這件事。

  「你們猜,對面那些人穿的什麼?」

  沒人接話。

  「單衣。」陳宇豎起一根手指,「零下十幾度的呂梁山里,穿著單衣跟鬼子打游擊。我親眼看見周掌柜手下有三個人腳趾凍傷,走路一瘸一拐。還有兩個,棉襖裡頭就一層薄褂子,風一吹貼在骨頭上。」

  韓風的菸袋桿停住了。

  「但就是這些穿著單衣的人,湊了八萬斤糧食給咱們送過來。」陳宇的語速慢了半拍,「他們自己都吃不飽,根據地三個縣的老百姓湊的。你們知道老百姓為什麼願意湊嗎?」

  趙德勝不知什麼時候也溜了進來,蹲在門口,這會兒小聲嘟囔了一句:「因為那邊的兵不搶老百姓?」

  所有人看向他。

  趙德勝縮了縮脖子,又補了一句:「我以前在32軍的時候,部隊過村子,老百姓跑得比見鬼子還快。」


  窯洞裡又是一陣沉默。

  陳宇沒有追究趙德勝的擅自闖入,而是繼續說:「老趙說得沒錯。老百姓不傻,誰對他們好,他們心裡門兒清。你拿槍逼他交糧,他恨你一輩子。你幫他打鬼子、分田地、教他識字,他把口糧省下來也要送給你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走到炭盆邊,蹲下撥了撥炭火。

  「再看看閻老西。咱們到石樓第一天,撥了多少糧食?一萬斤。一萬多人吃一天的量。他圖什麼?圖把咱們餓老實了,乖乖聽話當他的看門狗。」

  李青山抬起頭。「國府呢?」

  「國府?」陳宇笑了一下,沒什麼笑意,「辭修兄親自操刀,台兒莊的功勞分了大半給湯恩伯,編制卡了兩個月才鬆口,鬆口的條件是把咱們從第五戰區划走,斷了李長官的支援。現在又把咱們踢到二戰區,名義上是協防晉西,實際上是把咱們塞進閻錫山的口袋裡慢慢消化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,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。

  「從金山衛到石樓,一年多了。咱們拼了命地打鬼子,得到了什麼?一個被閻錫山和軍委會兩頭擠壓的爛攤子。」

  韓風終於把菸袋桿點上了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,煙霧在昏暗的窯洞裡散開。

  「師座,您今天說這些,是想告訴我們什麼?」

  陳宇看著他,沒有迴避。

  「我想告訴你們……能救中國的軍隊,一定是和老百姓站在一起的軍隊。不是哪個黨,哪個派系,哪個山頭。誰能讓老百姓吃飽飯、不受欺負、活得像個人,誰就是正道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
  「你們跟了我這麼久,我從來沒騙過你們。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……將來的路怎麼走,我心裡有數。但在那之前,我需要你們每個人自己想明白。」

  窯洞裡只剩炭火的聲音。

  李青山第一個開口,聲音不大,但穩:「師座,我想明白了。金山衛那會兒就想明白了。」

  宋佳明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
  劉長順搓了搓手:「我是個粗人,不懂大道理。但誰拿弟兄們的命當命,我就跟誰。」

  韓風吐了口煙:「十四年了,頭一回覺得自己打仗有奔頭。」

  莊遠沉默片刻,只說了兩個字:「明白。」

  趙德勝蹲在門口,撓了撓後腦勺,嘿嘿一笑:「師座,我能不能把這話跟四團弟兄們也說說?」

  「不急。」陳宇擺手,「現在還不是時候。今晚的話,爛在肚子裡。等我說可以的時候,再往下傳。」

  他走回炕沿坐下,端起搪瓷缸子。

  「還有一件事。從明天起,各團輪流安排老兵到周邊村子幫老百姓幹活。挑水、劈柴、修房子,能幹什麼幹什麼,不許要老百姓的東西。」

  李青山愣了一下: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這是延安那邊的做法。」陳宇看著他,語氣平淡,「好用的東西,咱們學。」

  炭火的光影在眾人臉上忽明忽暗。

  窯洞外,北風呼嘯。

  而在五十米外的暗處,郝繼先縮在一塊岩石後面,搓著凍僵的手指,一臉陰沉。

  他沒能靠近第十七號窯洞……張大壯的暗哨把他截住了。

  他什麼都沒聽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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