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釜底籌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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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滿堂文武皆是一怔。

  這一招太狠了,直接把決斷權推給了遠在江都的楊廣。

  可問題是,誰不知道當今聖上的脾氣?

  楊廣最忌憚的就是關中世家兵權過重,當年關隴世族在文帝朝幾乎把持了半個朝堂,楊廣登基後費了多少心思才把權力重心從關隴搬到關東?

  若真將此事遞到御前,楊廣非但不會斥責李琚,反倒會疑心西京群臣為何如此排斥東都兵馬——你們這麼怕東都的兵,是不是想自己在關中關起門來稱王?

  到時候,反倒落個心胸狹隘、阻撓兩京聯防的罪名。

  房彥詡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方才那些義憤填膺的武官們也紛紛低下頭去,端酒的端酒,夾菜的夾菜,仿佛方才質問李琚的不是自己。

  衛文升端著酒杯,冷眼看著李琚三言兩語便將滿堂詰問化為烏有,心中那桿秤又往上浮了三分。

  這個年輕人——厲害。

  他不是能言善辯,而是根本不接你的招。

  你把問題拋過去,他不接,反而把問題拋得更遠,拋到江都去,拋到聖上的御案上去。

  他不是在和你辯,他是在用棋盤之外的力量來壓你。

  這份從容和算計,絕不是一個靠駙馬身份起家的紈絝能有的。

  但這還沒完。

  潼關駐兵的問題被按下去了,可真正要命的,還沒端上桌。

  衛文升放下酒杯,朝身側瞥了一眼。

  陰世師一直坐在武將列首,沉默寡言,一整晚除了必要的寒暄之外幾乎沒有開口。

  滿堂文武觥籌交錯時,他像一塊沉默的石頭,格格不入地杵在那裡。

  此刻接到衛文升的眼神示意,他便放下了手中的酒杯。

  「周國公方才所言潼關駐兵一事,既有越王詔命,末將不再多言。但周國公持節西行,另一樁正事,末將不得不問。」

  他抬起眼,目光直視李琚:「潼關駐兵,尚有聯防之說辭可依。可調運西京存糧,卻無半分道理可講。」

  堂中驟然靜了下來。
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陰世師問的,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。

  駐兵是面子問題,調糧是命根子問題。

  西京倉廩養的是關中的兵、關中的官、關中的百姓,你東都一句話就要把糧食調走,憑什麼?

  如果說駐兵是李琚此行插在關中的一根刺,那調糧就是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。

  刺可以忍,刀不行。

  「西京倉廩積蓄,是關中的命脈。」陰世師繼續道,「年年徵稅,歲歲積儲,為的是供養關中軍民、防備亂世饑荒。即便有越王之令,越王坐鎮東都,品秩雖高,卻無擅自支取西京儲備之權——此乃祖宗成法,末將不必多引。」

  他說完盯著李琚,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確:你的理由,我聽著。

  李琚沒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然後將酒杯放下,動作很慢,像是在借著這幾息的時間做最後的權衡。

  陰世師不是房彥詡,房彥詡的武器是口舌,陰世師的武器是法理和兵權。

  對付房彥詡,可以用話術拆解;對付陰世師,必須拿出站得住腳的帳本。

  「陰將軍此言,問到實處。」

  他先認了這一問的分量,沒有像方才對房彥詡那樣上來就否定。

  這是他對陰世師的尊重,也是一種姿態的調整——對硬人,用硬話。

  對直人,用實話。

  「此番調糧,非我李琚一人之主張,亦非東都單方面征取。而是兩京互通賑濟——暫向西京,借漕粟半數。」

  此言一出,堂中再度譁然。

  半數!

  幾名文官當場就變了臉色,武將們的手也不自覺地攥緊了酒杯。

  李琚沒有理會那些騷動,繼續道,聲音壓過了嗡嗡的議論:

  「近年洛陽水旱頻發,河南戰事連年不斷,田地荒蕪,秋收入倉十不存三。這些帳目,戶部有案,留守府可查。東都倉廩空虛,不足以供養百官、守軍及漕運工徒。而關中連年風調雨順,倉儲充盈——諸位不會否認這一點吧?」

  沒有人接話,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


  「暫借漕粟半數,非為東都一己之私,而是為保兩京共安。東都若因糧荒而生亂,禁軍無糧而譁變,賊寇趁虛而入——下一個遭殃的便是潼關,便是關中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臉色從容,「我可與衛留守立公私兩重文書,白紙黑字寫明。待來年中原秋收豐稔,東都如數歸還同等數量粟米,外加絹帛千匹作為補償。由兩地府庫官吏共同作保,文書一式三份,東都一份,西京一份,江都一份。若逾期不還,諸位盡可持文書去江都告我。」

  這番話一出口,連方才蠢蠢欲動的幾個文官都安靜了。

  他們說不出話,不是因為沒話說,而是因為他們發現——這個年輕人的每一句話,都提前把他們的退路堵死了。

  借糧賑濟,合乎大隋互通倉儲的舊制,法理上挑不出毛病。

  不是強取,是暫借,有借有還,還附了利息,道義上站得住。

  文書三重作保,手續上無懈可擊。

  他們若斷然拒絕,反倒落個私藏糧草、漠視東都軍民死活的惡名。

  可讓他們答應——又怎麼甘心?

  答應借糧,就是西京示弱,就是讓東都拿捏了關中的糧草命脈。

  一借一還之間,東西兩京的高下之勢便徹底倒了個個。

  滿堂文武都陷入了兩難。

  吵也不是,應也不是,安靜中壓抑著無處發泄的憋屈。

  陰世師皺著眉,沉默了好一會兒,終究沒有再開口。

  他不是被說服了,而是被法理堵住了嘴。

  對於他這種人來說,法理就是規矩,規矩就是底線。

  李琚看著滿堂沉默,知道時機到了。

  「諸位若仍是心中顧慮難消——」他忽然放緩了語氣,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,「無需與我爭執。不如即刻修書一封,連同借糧文書一同送往江都,等候陛下聖諭。」

  他將方才對付房彥詡的殺手鐧又搬了出來,但這次用得比上次更溫和。

  上次是威懾,這次是給台階。

  因為他知道,對付陰世師這樣的人,不能逼到牆角,要給他留一個體面的出口。

  「陛下若准允此番賑濟借糧,我再調度漕船轉運糧食。屆時我等皆是遵奉天子詔令行事,無關東西兩京厚薄之分。陛下若是不許——我即刻折返東都,再不提調糧一事,諸位以為如何?」

  滿堂文武面面相覷。

  又是這一招。

  可偏偏這一招,他們接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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