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深宮暗留脫身謀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李琚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沉默了一息,殿中靜謐無聲,唯有殿外遠處隱約傳來的秋風嗚咽。

  然後他抬起眼,目光驟然沉斂,語氣比方才任何時候都要鄭重。

  「太原李淵。」

  四個字,一字一頓,像是釘在案上的四枚釘子。

  「此人才是殿下、是大隋真正的心腹大患。」

  殿內寂靜無聲。

  楊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「李淵坐鎮太原,外示恭順、臣服隋室,內里暗藏洶湧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沉重,「這些年,他暗中招納亡命豪傑,私蓄甲械戰馬,又頻頻遣使交好突厥。太原的稅賦,有多少花在了朝廷的帳冊上,又有多少花在了他的私軍身上——沒人查得清楚。」

  「更致命的是,」他微微前傾,目光直直地看著楊侑,「他早已將手伸進了關中。頻頻遣使潛入長安,結交郡縣官吏、拉攏地方世家。如今關中已有不少世族暗中私通太原——表面忠於隋室、依附留守府,實則早已暗通款曲、預留後路。一旦太原起兵南下,這些人必會第一時間倒戈叛隋,拱手讓出關中根基。」

  楊侑越聽心頭越涼。

  他的身子微微發緊,原本怯懦的眉眼染上了幾分藏不住的驚懼:「姑父所言當真?這些世家……這些世家世受國恩,竟敢暗中私通外臣,罔顧社稷?」

  他久居深宮,只知朝堂壓抑、自身受制,卻從未看透這層層表象之下的滔天暗流。

  他以為最大的威脅是衛文升的專橫,是陰世師的冷硬,是骨儀的不近人情。

  可現在李琚告訴他——這些都不是,真正的敵人,他連見都沒見過。

  李琚看著他的表情,知道自己這番話起了作用。

  但他要的不是讓楊侑害怕——他要的是讓楊侑在害怕之後,把全部的信任都交到他手裡。

  「亂世之中,世家只求保全宗族基業,何來恆久忠義。」他頓了頓,讓這句話在楊侑心裡沉下去,然後繼續道,「殿下試想——屆時關中世族倒戈、人心潰散、朝堂無援、外有強敵壓境。衛文升年邁難支,陰世師孤掌難鳴,長安城破之後——殿下身為大隋嫡脈正統,李淵豈能容你安穩存活?」

  這句話,溫和卻殘酷。

  楊侑渾身一震。

  他本就膽小怯懦,這些年被權臣架空、被規矩束縛,已是心力交瘁。

  此刻李琚這一番話,像一把刀,將那層他一直不敢戳破的窗戶紙捅了個對穿——不僅捅穿了關中局勢的表象,更捅穿了他最後的僥倖。

  他的面色瞬間慘白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沒發出聲音來。

  深宮孤苦、無人庇護,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綁在祭壇上的羊,等著那個叫李淵的人什麼時候舉起屠刀。

  他看著李琚,眼神已全然是晚輩對長輩的絕對信賴——不,不僅是信賴,那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之後的本能。

  他上前半步,抓住了李琚的袖口,那隻手冰涼的,指節細弱,卻攥得死緊。

  「姑父明鑑——孤,孤早已察覺隋室山河日下,關中人心渙散,只是無力回天、無計可施。孤不過是一個被供在殿上的泥人,連身邊的內侍都不敢信。這些年,孤夜裡睡不著,翻來覆去想的都是——孤還能活多久?」

 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最後幾乎成了耳語:「還請姑父救孤,教孤一條生路。」

  李琚看著他抓著袖口那隻發白的手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。

  他知道,這些話是真話。

  楊侑不是什麼英明神武的年輕君王,他只是一個被推上高位的孩子,膽子小,耳根軟,沒有任何主見。

  但也正因為如此,他好掌控。

  李琚壓下那一閃而逝的悲憫,溫聲開口:「殿下無需慌亂。眼下禍亂未起,太原尚未起兵,局勢尚有轉圜餘地。」

  「衛文升、陰世師、骨儀——臣方才說了,此三人跋扈攬權,卻忠心可恃。殿下只需做到四件事:表面恭謹,隱忍待時。不爭一時長短,不逞少年意氣。安安靜靜地做你的代王,讓他們以為你從未長大。」

  「暗中觀察朝堂人心、世族動向。記住誰忠誰奸,誰穩誰叛。這些名字,將來用得上。」

  「不露鋒芒,不結私黨,不授人把柄。在衛文升面前,一個眼神都不能多。」


  「至於後路與生機——」

  他微微一頓,語氣壓低,目光與楊侑的目光牢牢鎖在一起。

  「臣早已為殿下暗中籌謀。」

  楊侑的眼睛亮了一亮。

  李琚繼續道,聲線壓得極低,卻字字清晰:「長安非久留之地,深宮更是牢籠困局。待到局勢崩壞、亂局將至之時,臣自會為殿下安排一條萬全退路。」

  他往前半步,微微俯身,將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低語,一字一頓:「但此地所言所謀,你我姑侄二人知曉即可。不可外泄半句——哪怕是對衛文升、陰世師、骨儀,亦不能吐露分毫。殿下身邊的人,臣不能替你都換了,但臣可以告訴你一個保命的訣竅——對任何人,都要藏好今天臣說的這番話......」

  楊侑重重地點頭,眼底的惶恐已被一種全然不同的神色取代——那是一種絕處逢生之後的信服與依從。

  他鬆開了李琚的袖口,後退半步,朝他深深一揖。

  「孤謹記姑父所言。諸事皆聽姑父安排,孤絕不外泄、絕不擅斷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來,那張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幾分血色。

  不是因為不怕了,而是因為他終於有了一根可以握緊的救命稻草。

  李琚看著他,心中瞭然。

  這顆棋子,已經穩穩落在了他想讓它落的位置。

  楊侑不會知道,他口中這位「姑父」,在穿越之前便已讀過這段歷史的結局——李淵會起兵,楊侑會被禪位,然後被毒死。

  前世史書上那一行「酖殺代王侑」,不過寥寥數字,卻是一個少年被命運碾碎的全部過程。

  而這一世,這個結局還來得及改寫。

  但不是因為什麼高尚的理由。

  只是因為——楊侑活著,比死了更有用。

  他活著,便是大隋正統的一面旗幟,是李淵頭頂摘不掉的緊箍咒,是他在關中最有力的合法性來源。

  他救楊侑,不是因為心軟,而是因為遠見。

  太極殿偏殿之中,燭火跳了跳。

  殿門重新打開時,李琚走出來,面色如常,依舊是那位從容不迫的持節欽差。

  沒有人知道,在這扇門關上又打開的兩刻鐘里,他已經將西京棋局中最關鍵的一枚活子,從衛文升的棋盤上,移到了自己的棋盤上。

  身後,殿中的楊侑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偏殿裡,望著他遠去的背影,抓緊了袖口,眼底有光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