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車中私論關中局,預籌內眷攏人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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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車隊迤邐向西,華陰城的輪廓在身後漸漸模糊,終南山隱隱的青色已在天邊浮現。

  長孫無垢坐在李琚身側,一路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但李琚知道,她越是安靜,心裡想的事便越多。

  方才在楊府,她從頭到尾都坐在女眷席末,低眉斂目,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。

  這便是長孫無垢,她從不在人前顯露鋒芒,但心裡比誰都清明。

  車隊行過一道緩坡,馬車的搖晃頓了頓,長孫無垢忽然輕輕開口了:「方才在楊府的種種,妾都看在眼裡。」

  她轉過頭來,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
  「楊家設宴相迎,殷勤備至,說到底是想借郎君的勢力庇護楊氏宗族——如今兩京分立,關中世族夾在中間進退兩難,楊恭道無非是押注,賭東都這條船比西京更穩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「而郎君應允這門婚事,也絕非只因阿琬的容貌品性。郎君是看中了弘農楊氏紮根關中數百年的人脈根基,對不對?」

  李琚抬眸看向她,眼底掠過一絲讚許。

  旁人看這場宴席,看到的無非是觥籌交錯、美酒佳人。

  她看到的,卻是楊恭道的算盤和他的棋局。

  這種洞察力,不是天生的。

  他知道她在高士廉家長大,寄人籬下,表面對誰都溫婉恭順,實際上早就練就了一雙看人的眼睛。

  不被待見的孩子,往往最懂得察言觀色——因為在別人的屋檐下,看不透人心,就要吃虧。

  他微微頷首,坦然直言,沒有半分遮掩:「不錯,楊氏紮根關中數百年,是關中世族中的翹楚。衛文升在西京坐鎮,對我本就多有提防,若關中世族也盡數倒向西京,我進了長安,便四面受制。」

  「有楊氏這層姻親羈絆,關中世族便不會全然倒向衛文升。進退之間,我多一份緩衝的餘地,少許多不必要的掣肘。」

  他抬起眼,話鋒輕輕一轉:

  「至於阿琬這個人,聯姻是局,這我不否認。可我李琚做事,不願只把她當作一枚棋子。她父親早逝,婚事全憑叔父做主,心裡是不甘的——方才席上她站在我面前斟酒,眼底全是郁色,我看得出來。」

  長孫無垢靜靜地聽著,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。

  她看見他說到楊琬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溫和,那不是對美色的垂涎,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。

  她跟在他身邊這麼久,見過他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地布局,見過他在戰場上殺伐決斷,也見過他在府中與妻妾調笑時的溫柔。

  但此刻他眼底的這種神色,她很少見到——那是一種只有她知道的東西,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悲憫。

  她淺淺一笑,眉眼間滿是通透的柔和。

  「郎君心懷仁善,又兼顧大局——妾自然明白。」

  「妾自幼寄身舅父家中,無父可依,深知孤女依附宗族、婚事全由旁人擺布的苦楚。那份身不由己的滋味,旁人很難體會。」

  她垂下眼帘,嘴角的笑意淡淡的:「阿琬心底那份嫡女傲氣、不甘屈居人下的鬱結,我看得懂,也體諒得來。郎君放心,往後她進了門,妾知道該怎麼與她相處。」

  李琚看著她,沉默了少頃。

  她沒有說「我不吃醋」,也沒有說「我大度能容」,而是說「我看得懂,也體諒得來」。

  這幾個字里藏著她自己走過的路、受過的委屈,也藏著她對另一個處境相似女子的惺惺相惜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摟著她。

  長孫無垢順勢依偎在他懷裡,聽著他胸膛有力的心跳,一下一下。

  她沉默了片刻,繼續道:「再過幾日便能抵達長安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看著他:「郎君,妾這一路都在想一件事。」

  李琚看向她,示意她說下去。

  「西京朝堂,文武盤根錯雜。衛文升主政多年,陰世師手握城防,骨儀掌著刑名律令——這些人個個心思難測,立場各不相同。」

  「郎君到了長安,與這些人周旋,無非是在前廳論兵、議糧草、爭權柄。男子在前廳談公事,難免處處設防,話難交心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眼底浮起一絲篤定的光芒:「可各家府中的女眷,不一樣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得很輕,分量卻很重。


  「後院娘子們無朝堂直接利害衝突,聚在一起不過是論詩書、談女工、敘家事心緒。只要不涉及明面上的朝政站隊,她們更容易推心置腹。有些話,男人在堂上不便說、不敢說,他們的妻子在枕邊卻會說。有些立場,在前廳是爭不來的,在後院反倒能慢慢攏住。」

  「郎君若在前堂周旋文武,後堂一眾官家娘子、命婦內眷,便交由妾來周旋往來即可。妾可悄悄分辨各家立場——哪些是忠於隋室的老臣家眷,哪些是已經在暗中觀望、存了異心的。」

  李琚聽完,沉默了一息。

  「你思慮周全,這條路子可行。前堂正面交鋒,後院側面滲透——兩手並行,比單打獨鬥要有效得多。」

  他從車簾縫隙里望了一眼遠處隱隱約約的關中山川,收回目光,語氣忽然沉了下來,比先前的所有話都要鄭重。

  「此番你在長安內宅交際,要緊盯的不止是西京留守府的那些人。你最需要提防的,是另一家。」

  長孫無垢微微側頭,等著他說下去。

  「太原李淵。」李琚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個名字,眼底的光芒冷沉而銳利,「現下天下亂局初顯,四方流寇蜂起,旁人起兵或為自保、或為劫掠地盤——唯獨李淵不同。」

  「他坐鎮太原,表面恭順,實則暗中大肆招納亡命豪傑,私蓄甲械戰馬,又頻頻遣使交好突厥,暗中派人往來關中,收買郡縣官吏、世家豪強。此人的手段,不是尋常藩鎮可比的。」

  「他素有大志,絕非甘心久居人下之輩。待時機成熟,他必然舉兵南下,直取長安——關中沃野,天府腹地,是他覬覦已久的根基。」

  「這一點,我從未對旁人說過。」

  他看向長孫無垢,目光深沉而鄭重:「你是我身邊,第一個聽到這個判斷的人。」

  長孫無垢的眉尖輕輕一蹙,隨即緩緩舒展。

  她沒有表現得驚惶失措,也沒有質疑他的判斷——他既然這麼說了,那便一定是有了足夠的依據。

  她只是沉默了片刻,將這枚沉重的棋子接住,放在了心裡最穩妥的位置。

  「若李淵果真舉兵西進,」她緩緩開口,「長安城中必然人心惶惶。死守隋室、性情剛硬的守城重臣,首當其衝便會進退兩難。人心一散,便是一盤散沙,到時候誰能穩住局面,誰便能決定長安的走向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看他:「妾借著與各家女眷相交的機會,提前穩住一批忠於朝廷的世家,籠絡住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心。待到日後變局來臨,才不至於關中士族盡數倒向李淵,讓郎君內外交困、孤立無援。」

  李琚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有你在後院居中調和,省去我無數掣肘。」

  「世人皆傳我貪戀美色、走到何處都攜女眷隨行,反倒不會提防你暗中經營人脈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了幾分:「不必刻意強求,順其自然,交心為先。不必急於索取承諾、索要立場,免得引人猜忌。」

  「妾曉得分寸。」

  她說完,繼續靠進他懷裡。

  李琚將她摟緊了些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
  她心裡已經有了全盤的計劃,甚至比他想得更細、更穩。

  她從來不是那種需要他一字一句教著做事的女人,她需要的是信任,是託付,是一個能讓她施展那份沉靜智慧的舞台。

  而他給了她這個舞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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