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章 湯池夜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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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琚心中通透——楊廣這話,當不得真。

  上次賜了朱貴兒,轉頭就想往回要。

  真信了「除了皇后隨便拿」,那才是自尋死路。

  他端起酒盞,仰頭灌了一大口,身子往榻上一歪,眼神開始渙散,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起來。

  「陛下……臣……臣再去挑幾個……」

  楊廣看著他醉眼迷離的模樣,哈哈大笑,拍著榻沿道:「這就對了!朕還以為你當真千杯不醉呢!」

  他伸手拍了拍李琚的肩膀,眼中滿是得意。

  李琚繼續裝醉,嘴裡說著不著邊際的胡話,就是不接「隨便拿」那句話。

  楊廣聽得興致勃勃,時不時附和幾句,笑聲在暖閣中迴蕩。

  美人散了一地,絲竹聲也漸漸低了下去。

  玩累了,楊廣靠在榻上,忽然想起什麼,側頭看著李琚。

  「李卿,朕聽聞你府里辟有一池,名喚華清,甚是氣派?」

  李琚微微直起身,揉了揉惺忪的醉眼:「不過是內宅閒嬉所用小池,粗陋尋常,不值陛下掛懷,徒惹聖駕見笑。」

  楊廣擺了擺手,語氣里沒有半分責備,反倒帶著幾分親昵。

  「朕並非怪罪你奢靡。你身為周國公,為大隋奔走操勞,本就該安享榮華,朕尚且嫌你的府邸規制太過簡樸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拉著李琚的手,興致勃勃:「隨朕來,朕引你去觀覽宮中湯池,讓你開開眼界,一睹皇家氣派。」

  李琚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隨楊廣穿過幾道迴廊,來到一處偏殿。

  殿門推開,熱氣撲面而來,水霧氤氳,燈火在霧氣中變得朦朧柔和。

  浴池比李琚想像的還要大,白玉鋪底,池水清澈見底,水面浮著花瓣,香氣淡淡。

  池邊立著數名宮女,垂手恭候,手中捧著巾帕、香胰、梳篦。

  楊廣示意宮女上前寬衣解帶。

  宮女低眉順目,手指靈巧,片刻便將外袍、中衣、裡衣一一褪去。

  兩人赤身走進浴池,溫熱的水漫過胸口,將一身的酒意和疲憊盡數化開。

  楊廣趴在池邊,閉著眼,任由宮女搓洗肩背。

  李琚趴在他身側,也閉著眼,任由宮女服侍。

  溫水浸潤肌膚,燭火在水面搖曳,殿中安靜得只有細微的水聲。

  「華陰那孩子……」楊廣忽然開口,聲音低沉了幾分,沒有朝堂上的威嚴,也沒有方才宴上的放浪,只是一個父親在說自己的女兒,

  「她母親走得早,自幼隨皇后撫育長大,性子素來要強,遇事慣於獨自硬扛,從不肯屈身示弱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側頭看了李琚一眼:「往後相處,你多容讓幾分,好生憐惜照料。」

  李琚睜開眼,轉過頭看著楊廣。

  這是敲打,也是一個父親在託付。

  他沉默了片刻,聲音沉穩而誠懇。

  「臣謹記聖諭,此生必善待公主,斷不令她受半分委屈。」

  楊廣點了點頭,收回目光,望著殿頂的藻井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水聲細細碎碎,燭火微微跳動。

  「朕年輕時……」他忽然又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追憶,幾分感慨,「十八歲領兵南征,平定江南,而後營建東都、開鑿通濟渠,彼時自以為胸中謀略可定四海,天下萬事盡在掌股之間。」

  他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澀:「轉瞬歲月蹉跎,如今區區四方草寇作亂,便攪得朕心神俱疲,環顧朝堂,堪用之才寥寥無幾。」

  李琚垂眸,沒有接話。

  楊廣側頭看他:「在朕跟前不必虛言敷衍。朕雖年歲漸長,心智未昏,眼下時局如何,心中自有分寸。」

  李琚想了想,緩緩開口:「陛下雄才大略,功業足傳千秋。如今亂象叢生,並非陛下施政有失,實乃積弊日久、時勢所趨。

  大隋承平已久,各類隱患層層堆疊,絕非朝夕便可釐清。陛下以一身獨撐萬里河山,已是曠世難得。」

  楊廣聽完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「朝中諛詞朕聽了半輩子,唯獨你這番言語,最合朕心意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目光變得深邃起來。


  「李卿,朕一直覺得,你心思卓絕,眼光遠非常人可比。以庶子出身,擇漕運立身,步步籌謀,凡事總能料敵在先,這般洞徹世事的本事,世間罕見。」

  李琚心頭一凜,面上不動聲色。

  「談不上先知先覺,不過遇事多方搜羅訊息,反覆推演利弊,窮盡種種變數之後方才行事。

  算計得多了,看待局勢自然略勝旁人一籌。」

  楊廣點了點頭,若有所思:「兵法雲,『多算勝,少算不勝』。你能算盡天下大勢,難怪能走到今日。」

  李琚欠身:「陛下過譽。」

  楊廣話鋒一轉,目光落在李琚臉上:「此番朕南下江都,漕運諸事交由你統籌,你且替朕細查隱患,預先規避風險。」

  李琚心中一沉。

  他知道歷史。

  楊廣南下江都,最終死於宇文化及之手。

  可他說出來,楊廣會信嗎?一個權臣預言另一個權臣弒君,聽起來更像是黨爭傾軋。

  他沉吟片刻,斟酌著字句。

  「宇文老丈人年高體衰,精力日漸不濟。依臣拙見,陛下需多加留意宇文一族動向,尤其宇文化及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下去。

  楊廣先是一愣,旋即哈哈大笑,笑聲在浴池中迴蕩,震得水面泛起層層漣漪。

  他拍了拍李琚的肩,語氣帶著幾分調侃。

  「朕早聞你與化及素有嫌隙,今日果然。不過……」他笑得更歡了,「卿不必因私怨詆毀旁人,反倒落了小家子氣。」

  李琚心頭一松,知道話說太多了。

  楊廣不信,他再說也無益。

  他欠身道:「臣失言了。只是化及兄性情躁烈,行事欠缺穩重,聖駕近側,理應多選老成持重之人扈從輔弼。」

  楊廣擺了擺手,不以為意。

  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,楊廣打了個哈欠,困意上涌。

  他擺了擺手,對李琚道:「行了,你回去吧。南巡漕運干係重大,務必謹守職守,不得出半分紕漏。」

  李琚起身,從池中走出來,宮女上前替他擦乾身子,更衣穿戴。

  他整好衣冠,躬身告退。

  殿門在身後關上。

  楊廣獨倚池畔,望著水面浮動的花瓣,口中喃喃念道:「宇文化及……有意思。」

  李琚走出偏殿,夜風拂面,吹散了幾分酒意。

  他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冰涼的空氣灌進肺里,將胸腔中的燥熱一點一點壓了下去。

  他望著沉沉夜色,心中暗暗嘆了口氣。

  該提點的,他已經提了。

  楊廣能不能防,全看他自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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