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避禍辭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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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已深,李淵獨坐帳中,面前攤著那道聖旨。

  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,又高又大,卻帶著幾分孤寂。

  帳簾掀開,李世民閃身進來,靴底踩在氈毯上,沒有聲響。

  「父親。」他低聲道,「兒有一言,不吐不快。」

  李淵抬眼看他,沒有開口。

  李世民走到案前,壓低聲音:「父親,李渾前車之鑑,屍骨未寒。聖上此時召您入洛,名為封賞,實則虎穴。

  若父親前往,輕則羈留洛陽,形同軟禁,此生不得歸河東掌兵;重則……姬昌故事,不可不防。」

  李淵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這些他何嘗不知?李渾滿門伏誅才多久,楊廣的刀還沒擦乾淨。

  他端起案上的茶盞,慢慢抿了一口,茶是涼的,正好醒神。

  次日,天使來了。

  李淵躺在病榻上,面色蠟黃,額上覆著帕子,時不時咳嗽幾聲,聲音沙啞。

  李世民和李建成侍立在榻邊,神色焦慮。

  天使站在榻前看著,目光在李淵臉上轉了又轉。

  病容是真,可他是見過世面的人,知道有些病裝得出,有些病裝不出。

  李淵這病,裝得倒像。

  他心中不信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  李淵咳了一陣,有氣無力地開口:

  「天使遠來,本應親迎。奈何這身子不爭氣,怕是……咳咳……有負聖恩。」

  天使正要說話,李淵微微抬手,李世民會意,取出一隻錦盒,雙手遞到天使面前。

  「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。權作天使一路風塵的茶水錢。」李淵的語氣虛弱卻周全,「勞天使在御前多美言幾句,待臣病癒,定當親赴洛陽,面聖謝恩。」

  天使接過錦盒,入手沉甸甸的。

  他沒有打開,指尖輕輕摩挲著盒蓋上的紋路,眼底的光一閃而逝。

  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,也收過太多這樣的「茶水錢」。

  他當然不信李淵是真病,但那又怎樣?

  信與不信,不在他,在皇帝。

  他面色如常,語氣卻緩了幾分:

  「唐國公有心了。只是皇命在身,不敢耽擱。」

  帳中氣氛微微一凝。

  李淵眼底掠過一絲暗涌,面上卻依舊病容憔悴,嘆了口氣,語氣更加懇切:

  「聖命在身,不敢遲延,臣斗膽——願遣長子建成代臣入洛,面聖謝恩。

  建成人品敦厚,辦事穩妥,由他代臣前往,既能表臣忠心,也不誤朝廷大事。天使以為如何?」

  天使沉吟不語。

  李淵轉頭看向侍立在側的李建成。

  李建成立時會意,上前一步,撲通跪在天使面前,眼眶泛紅,聲音哽咽:

  「天使明鑑,父親病重,臥床不起,為人子者,豈忍心讓父親拖著病體千里跋涉?

  建成願代父入洛,面聖謝恩。若聖上怪罪,建成甘願領罪,絕無怨言。」

  他說著,以袖拭淚,伏地不起。

  那神情那語氣,悲痛與忠誠交織,感人至深。

  天使低頭看著跪伏在地的李建成,又看了一眼榻上病容沉沉、咳嗽不止的李淵,心中那幾分狐疑漸漸散了些。

  李淵肯讓嫡長子代父入洛,已是極大讓步——李建成是世子,將他送到洛陽,便是把人質交到了陛下手中。

  這份誠意,足夠了。

  天使嘆了口氣,伸手扶起李建成,語氣緩和了幾分:

  「世子快快請起。唐國公病重,世子孝心可嘉,下官豈有不成全之理?

  既如此,便請世子收拾行裝,隨下官一同返洛。陛下那邊,下官自會稟明。」

  李建成連連叩首:「多謝天使成全!」

  他又轉向李淵,含淚道:「父親保重,兒去了。」

  李淵顫巍巍地伸出手,握住李建成的腕子,嘴唇哆嗦了幾下,艱難道:

  「去吧……替為父……叩謝聖恩。」


  言罷,又劇烈咳嗽起來,李世民連忙上前替他拍背順氣。

  天使見狀,不再多留,拱手告退。

  李世民送天使出帳,李建成留在帳中。

  帳簾落下,李淵的咳嗽聲停了。

  他緩緩坐起身,面色雖仍有些蠟黃,眼神卻清亮如常。

  他看著李建成,低聲道:「去了洛陽,謹言慎行,莫要給人抓住把柄。」

  李建成拱手:「父親放心,兒省得。」

  李淵點了點頭,又躺了回去。

  洛陽,大朝會。

  李琚站在文班中,聽著一道道來自河北的急報。

  上谷王須拔、歷山飛魏刀兒,自開春以來攻城略地,郡縣告急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洛陽。

  楊廣面色陰沉,環顧群臣:「誰願往河北平叛?」

  武賁郎將王辯出列:「臣願往。」

  楊廣點頭:「准。率三千精銳步騎,即日北上。都水監,負責後勤供應。」

  李琚出列,拱手道:「陛下,臣有一議。」

  楊廣看著他,目光微動:「講。」

  「黎陽倉距前線太遠,糧草轉運不便。臣建議在永濟渠中段館陶設中轉倉,囤積糧草軍械,並擴建碼頭,以方便供應官軍剿賊。

  一旦倉成,前線可隨時取糧,不必千里迢迢從黎陽調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此事若行得通,河北官軍後勤無憂。」

  楊廣沉吟了片刻,目光在李琚臉上停了許久,想在掂量什麼。

  這個年輕人,如今沉迷聲色、安於享樂,他以為已經看透了他。

  可這一番奏對,條理清晰,布局周全,又不像是個耽於逸樂的人。

  他收回目光,淡淡道:「准。此事交由李卿全權負責,務必保障河北官軍剿賊後勤供應不斷。」

  李琚叩首:「臣領旨。」

  退朝後,群臣魚貫而出。

  宇文述走在李琚身側,看了他一眼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終什麼也沒說,只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,徑直走了。

  李琚知道他想說什麼——如今朝堂上風口浪尖,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個李姓權貴,你還出頭?

  但他更知道,這一步必須走。

  都水監值房中,李琚召來杜忱和長孫無忌,將館陶設倉的事交代下去。

  選址、繪圖、徵調民夫、調撥物料,樁樁件件,杜忱一一記下,長孫無忌擬好文書,李琚簽了字。

  「去辦吧。」他放下筆。

  兩人領命退下。

  李琚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了看天色。

  日頭還高,都水監的事務自有少監和其他官員處置,他只需發文簽字,下面的人自然會去做。

  他得回家,陪妻護子,賞舞聽曲,安於享樂的人設不能崩。

  李琚回到李府時,日頭尚未落盡。

  管家匆匆走來,拱手道:「主君,唐國公世子李建成求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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