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閨中論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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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府大院,老槐樹的枝葉濃綠如蓋,將午後的烈日擋了大半。

  石桌上擺著棋盤,宇文玥執白,鄭觀音執黑,正在對弈。

  韋珪靠在藤椅上,手裡拿著團扇,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。

  肚子已經顯懷,行動遲緩了些,但氣色很好,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
  宇文玥落下一子,眉頭微蹙,又搖了搖頭。

  鄭觀音輕輕一笑,一子落下,圍住白棋大龍。

  宇文玥端詳片刻,將棋子一推,嘆道:「又輸了。鄭娘子,你這棋藝,我是真下不過。」

  鄭觀音謙遜道:「宇文娘子過謙了。我的棋藝一般,能贏只是僥倖。若是夫人下場,我肯定下不贏。」

  韋珪放下團扇,笑道:「鄭娘子這是激將?」她起身,坐到石桌旁,執起黑子,「那我就試試。」

  宇文玥來了興致,將白子收好,讓出位置,自己側坐觀棋。

  韋珪與鄭觀音對弈,你來我往,落子如飛。

  韋珪棋風沉穩,步步為營;鄭觀音靈動,善於騰挪。

  兩人鬥了半個時辰,竟不分上下。

  宇文玥看得入神,連扇子都忘了搖。

  最終,棋盤上黑白交錯,誰也奈何不了誰。

  「和棋。」宇文玥忍不住拍手,「過癮!今日才算見識了什麼叫棋逢對手。」

  韋珪將棋子收回罐中,笑道:「鄭娘子棋力深厚,我勉強平局而已。」

  鄭觀音搖頭:「夫人謙遜了。夫人孕期尚有此心力,我已是全力。」

  三人飲了幾口茶,鄭觀音將話題一轉,語氣沉了下來:「近日常聽聞外面的事。前線戰事吃緊,逃兵激增。那些逃兵四處搶劫,與流寇合流,為禍一方,百姓水深火熱。」

  韋珪放下茶盞,輕聲道:「後方動亂,征遼怕是不長了。」

  宇文玥接口,語氣中帶著幾分憤懣:「中原動盪,洛陽那些高官卻在爭權奪利。朝廷蛀蟲,只顧中飽私囊,誰管百姓死活?」

  鄭觀音端起茶盞,抿了一口,淡淡道:「所謂『金湯空自固,螻蟻穴其內』,正如是也。」

  韋珪和宇文玥同時抬頭看向她。

  這句話,是李琚三年前在洛水會上寫的。

  如今從鄭觀音口中說出,別有一番意味。

  鄭觀音放下茶盞,繼續道:「最近坊間正在傳一段童謠——『桃李子,洪水繞楊山。桃李子,莫浪語。黃雀銜草入關去,洛陽女兒拾門戟。』」

  韋珪臉上煞白。讖言還是興起來了。

  桃李子——姓李。洪水繞楊山——楊廣的江山,洪水,李琚字懷潤,潤者水也。

  韋珪眉宇驟然一凝,面色微微發白。

  指尖悄然攥緊團扇,指節微沉,強壓下心緒波瀾。

  宇文玥也沉默了。

  三人都不說話。

  她們知道讖言說的是誰。

  過了片刻,韋珪抬起頭,看著鄭觀音,目光沉穩卻帶著一絲探尋:「鄭娘子,既然你看出六郎將成風口浪尖,為何還要與李家來往?不怕被拖入泥潭?」

  鄭觀音搖了搖頭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:「李監能預見天下大勢,就一定有避禍的手段。」

  她看了宇文玥一眼,宇文玥微微低頭,沒有言語。

  她知道,靠攏宇文家,正是李琚的避禍手段之一。

  宇文玥開口,語氣帶著擔憂:「宇文家表面風光,但也遭聖上猜忌,未必能護住郎君。」

  「不如這樣,讓我們猜一猜,李監還有哪些避禍手段?」鄭觀音道。

  韋珪輕聲道:「六郎自污,是他已經做過的事。」

  宇文玥抬起頭,補了一句:「郎君手握漕運命脈,本就招人忌憚,日後行事應收斂鋒芒。」

  兩人同時看向鄭觀音,想聽聽她的答案。

  鄭觀音看了一眼韋珪的肚子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。

  「享天倫之樂,沉淪於美色。」她頓了頓,繼續道,「以天倫掩鋒芒,以柔鄉藏壯志。內有孕妻安宅,側有美妾隨行,一身軟肋擺在明處,方能讓聖上安心。」


  韋珪和宇文玥皆是一怔。

  暮色漸濃,鄭觀音起身告辭。

  韋珪送她到門口,拉著她的手,兩人走在廊下。

  「鄭娘子。」韋珪停下腳步,看著她,「你願意信六郎,我心中高興。我知道你對六郎的心思。」

  鄭觀音面色平靜,沒有打斷。

  韋珪握著她的手,輕聲道:「這幾個月你常來陪我,府中上下都看在眼裡。等征遼結束,我與六郎說,納你入門。」

  鄭觀音心頭一顫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  她等的就是這個。

  從讀詩識人,到拒婚李珉,到今日頻繁出入李府,她走的每一步,都在等這一天。

  她斂衽一禮,聲音溫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「謝夫人成全。」

  韋珪含笑頷首。

  鄭觀音上了馬車,車簾落下。

  她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,嘴角彎了很久。

  洛陽城南,茶樓酒肆。

  議論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「聽說了嗎?鄭家那個嫡女,三天兩頭往李府跑。一個未出閣的女子,與世婦頻繁來往,成何體統?」

  「可不是嘛。鄭繼伯也不管管?」

  「鄭觀音怕不是看上了李琚吧?一個庶子,倒有這福氣。」

  「宇文家都把嫡女嫁給李琚做妾了,鄭家跟著學,有什麼稀奇?」

  「李琚如今是四品都水監、武安縣公,年紀輕輕,前途不可限量。嫁給他做妾,不丟人。換了你,你願不願意?」

  「我倒是想,人家看不上我家的!」

  眾人鬨笑。

  鄭府,書房。

  鄭繼伯坐在案後,手裡拿著一卷書,面色如常。

  管家站在下首,低聲道:「阿郎,外頭那些閒話……」

  鄭繼伯翻了一頁書,淡淡道:「隨他們去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——」

  「宇文家比咱們顯赫,尚且將嫡女嫁與李琚為妾。鄭家繼宇文家之後,有何不可?」他放下書,看著管家,「李琚官居四品,封縣公,未及弱冠。放眼天下,哪個世家子弟有如此成就?觀音嫁他,不丟人。」

  涿郡碼頭。

  暮色沉沉,糧船靠岸。

  倉監帶著人清點數目,越點臉色越難看。

  他快步走到押運官面前,厲聲道:「比上一批少了三成!怎麼回事?」

  押運官拱手,滿臉無奈:「大人,盜匪猖獗,沿途不敢多運。能運這麼多已是極限。下一批還會更少,至少再減兩成。」

  倉監臉色鐵青,卻無話可說。

  河北義軍肆虐,漕運艱難,這是事實。

  不遠處,一個穿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,目光冷冷地盯著碼頭上的糧船。

  是御史台的官員,奉旨督查漕運。

  他走到倉監身邊,低聲道:「數目對嗎?」

  倉監擦汗:「回御史,少了三成。押運官說下一批還會更少。」

  御史冷笑一聲:「李琚啊李琚,你終究還是落下破綻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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