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燈下歸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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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琚核完最後一批糧船的帳冊,擱下筆,靠在椅背上,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整整四個月,他吃住在都水監,睡行軍榻,穿公服,連回府的工夫都擠不出來。

  想家了。

  長孫無忌坐在對面,正埋頭整理文書,抬頭看了他一眼,放下筆,輕聲道:「監君,您該回去看看了。」

  李琚看向他。

  「都水監這邊,有杜監丞和我盯著,出不了差錯。」長孫無忌笑了笑,「少夫人一個人在府中,總該有人陪的。況且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您都瘦了一圈。」

  李琚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:「好。我回去一趟。」他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,走到門口,又回頭,「等我回來,你也回家一趟,好好陪陪家人。」

  長孫無忌眼中暖意微動,拱手應下,含笑頷首,未再多言。

  李琚騎馬出了都水監,陳武跟在身側。

  暮色漸濃,街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。

  洛陽城還是老樣子,坊市間的煙火氣在初夏的薄暮中彌散,叫賣聲、談笑聲、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。

  走到積善坊附近的巷口時,李琚勒住了韁繩。

  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路邊——韋尼子。

  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,手裡拿著一袋蜜餞,正往嘴裡送,動作卻僵在半空。

  她看見了他,眼睛瞪得圓圓的,手還放在嘴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李琚也看見了——她的眼睛紅了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然後奪眶而出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  「哇——」

  韋尼子手中的蜜餞袋子掉在地上,糖漬的果子滾了一地。

  她不管不顧地朝李琚跑過來,一頭撲進他懷裡,哇哇大哭起來。

  「李懷潤!你終於回來了!」

  李琚被撞得微微後退一步,蹲下來,抬手替她擦眼淚。

  可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怎麼也擦不干。

  「別哭了,我這不是回來了嗎?」

  「你騙人!」韋尼子抽噎著,嘴裡還含著沒嚼完的蜜餞,含混不清地道,「你說忙完就回來,忙了四個月!四個月!我天天去都水監門口等你,每次都等不到……」

  李琚心頭一軟,將她攬進懷裡,拍了拍她的背。

  「好了好了,回來了。下次不讓你等這麼久。」

  韋尼子把臉埋在他肩頭,嗚嗚地哭了好一陣,才慢慢收住聲。

  她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鼻尖也紅紅的,臉上的淚痕還沒幹,卻已經伸手去拽他的袖子:「李懷潤,你瘦了。阿姊看到你,肯定要哭的。」

  李琚笑了笑,站起來,將她抱起來放在馬背上。

  韋尼子抱住馬脖子,破涕為笑,回頭沖陳武喊:「阿五,你把我的蜜餞撿起來!」

  陳武老老實實地蹲下,將散了一地的蜜餞一顆顆撿回袋子裡。

  李府門口,燈籠已經亮了。

  韋珪和宇文玥正在對桌用飯。

  鄭觀音坐在客位,穿著一身素雅的秋香色衣裙,舉止端莊,安安靜靜地喝著湯。

  侍女匆匆跑進來,眼眶都紅了,聲音發顫:「夫人……主君回來了!主君回來了!」

  韋珪放下筷子,猛地站起來。

  宇文玥也跟著起身,鄭觀音微微抬眼,將碗筷輕輕放下。

  李琚從府門進來,身上背著韋尼子。

  小姑娘趴在他背上,眼角還掛著淚痕,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,手裡攥著那袋蜜餞,像得勝的將軍。

  韋珪快步走上前,在他面前停下,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、眼下的青黑,嘴唇動了動,千言萬語都咽了回去。

  她只是握住他的手,指尖冰涼,手心滾燙。

  「六郎。」她輕聲道,聲音有些啞。

  「澤娘。」李琚握住她的手,輕輕捏了捏。

  韋尼子從李琚背上滑下來,拉著韋珪的袖子,嘟囔道:「阿姊,我幫你把李懷潤帶回來了。」

  韋珪低頭看了她一眼,眼眶微紅,卻沒有落淚。

  宇文玥朝侍女低聲道:「再加兩雙碗筷。」


  侍女福了福身,朝廚房去了。

  鄭觀音起身離席半步,斂衽垂眸、側身避席。

  李琚看到了她,輕聲道:「在府中不必拘禮,鄭娘子請坐。」

  鄭觀音應了一聲,退回座位,卻依舊端坐,目不斜視。

  五個人圍坐一桌。

  韋尼子坐在李琚旁邊,一邊扒著飯,一邊喋喋不休:「李懷潤,你知不知道,阿姊天天念叨你,每天晚上都要在廊下坐好久,我說外面冷,她也不聽……」

  韋珪伸手輕輕拍了她一下:「尼子,別胡說。六郎是有公務在身。」

  「我沒胡說!」韋尼子嘴裡塞著飯,含混不清地反駁,「你自己說的,說六郎什麼時候回來,我耳朵又沒聾。」

  韋珪臉微微一紅,看了李琚一眼,低下頭喝湯。

  宇文玥坐在對面,嘴角含著笑意,安靜地聽著。

  韋尼子繼續道:「還有,你答應我做的奶酥呢?桂花糕呢?牛乳珍珠茶呢?一個都沒兌現!」

  李琚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裡:「下次給你做,一樣不少。」

  「真的?」韋尼子眼睛一亮。

  「真的。」

  「拉鉤。」

  李琚伸出小指,與她勾了勾。

  韋尼子滿意了,又扒了幾口飯,忽然安靜下來,打了個哈欠。

  說累了,也就不說了。

  鄭觀音是客,一直安靜地吃著,偶爾抬眼看看韋尼子,嘴角微微彎一下。

  她沒有插話,沒有多看一眼李琚,只是本本分分地做她的客人。

  飯吃到一半,侍女進來稟報:「主君,高夫人帶著長孫小娘子來了,說想見您一面。」

  李琚放下筷子:「請進來。」

  高氏牽著長孫無垢走進正堂。

  長孫無垢穿著粉紅色小襖,身量又拔高了一截,已經有了少女的雛形。

  她跟在母親身後,腳步輕盈,低著頭,有些靦腆。

  李琚起身:「高夫人,無垢小娘子,請坐。一起用飯。」

  高氏連忙道:「李監君客氣了,我們用過飯了。」她頓了頓,眼眶微微泛紅,「只是聽說李監君回來了,想……問一問無忌的消息。他這孩子,也不往家裡捎封信。」

  李琚溫聲道:「高夫人放心,無忌在都水監做得很好。他心思縝密,辦事穩妥,這次黎陽之戰,運籌劃策,立了大功。以後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
  高氏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,趕緊用袖子擦去,連連點頭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
  長孫無垢站在母親身後,抿著嘴,眼眶也紅紅的。

  李琚看了她一眼,又道:「明日無忌也回家一趟,我已經准了他的假。」

  高氏再也忍不住,淚水簌簌往下掉,深深福了一禮:「多謝李監君,多謝李監君……」

  長孫無垢也跟著福身,聲音細細的:「多謝李監君。」

  李琚擺了擺手,示意她們不必多禮。

  韋尼子放下碗筷,跑過去拉住長孫無垢的手:「無垢姐姐,我們去看花!院子裡的玉蘭開了!」

  長孫無垢看了母親一眼,高氏點了點頭。

  兩個小小身影手牽著手往庭院跑去,燭火映照下,一高一矮,蹦蹦跳跳,成了宅院中最鮮活的暖意。

  夜色漸深,屋中炭火燒得正旺,正堂中只剩李琚和韋珪。

  韋珪站在他面前,替他解下外袍,掛上衣架。

  李琚看著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「六郎?」韋珪轉過身。

  李琚沒有回答,只是將她輕輕拉進懷裡。

  韋珪怔了一下,伸手環住他的腰。

  兩人就這樣擁著,誰也沒有說話。

  燭火微微跳動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,緊緊依偎,像一棵樹和它的根。

  許久,韋珪輕聲道:「六郎,你瘦了。」

  「你也瘦了。」李琚鬆開她,抬頭頭看著她,「但這裡——」他抬起手,動作輕柔地覆上她的小腹。

  那裡已然微微隆起,隔著衣料,能感覺到溫柔的弧度,像初春的柳芽,像天邊的新月,像這亂世中唯一讓人心安的暖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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