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棄小謀大,靜待風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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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永濟渠以東三十里,青石倉。

  守倉校尉立在望樓上,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土,臉色鐵青。

  斥候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在倉門外勒住韁繩,嘶聲喊道:「校尉!匪軍三百餘人,已過柳河口,距離本倉不足十里!」

  校尉咬了咬牙,轉身對身後的傳令兵道:「發信號,按計劃行事。」

  三支響箭尖嘯著升入天空。

  倉中早已整裝待發的守軍立刻行動起來。

  糧袋一捆捆從倉中搬出,不是往車上裝,而是就地堆放。

  不到半個時辰,幾堆乾柴、枯草便已碼在糧袋之間。

  「撤。」

  校尉翻身上馬,帶著百餘名守軍從倉後的小路撤離。

  最後一個士兵離開時,將手中的火把擲向糧堆。

  天乾物燥,火舌瞬間舔上糧袋,濃煙滾滾,沖天而起。

  義軍趕到時,只見一座燃燒的糧倉。

  火勢太大,無法撲救,只能眼睜睜看著糧倉化為灰燼。

  幾個匪兵衝進去搶出幾袋未燒盡的糧,打開一看,裡面裝的不是米,是沙子。

  「他娘的!又是空倉!」領頭的頭目一腳踢翻了糧袋,沙子灑了一地。

  這已經是一個月來第五座「被攻占」的糧倉了。

  每次都是這樣——守軍一觸即潰,匆忙撤退,糧倉要麼被燒,要麼只剩些破爛。

  偶爾能搶到幾袋糧,打開全是沙子。

  消息傳到義軍大營,首領暴跳如雷:「朝廷的官軍是泥捏的嗎?打又不打,跑得比兔子還快,糧倉里全是沙子,這是在耍老子!」

  沒有人能回答他。

  與此同時,都水監值房。

  杜忱面前的帳冊摞得像小山。

  他提筆蘸墨,一筆一筆地勾銷。

  每一筆都對應著一座丟失的糧倉,每一座糧倉都標註著「匪患攻陷,糧草盡毀」。

  數字不大不小,合情合理,看不出任何破綻。

  長孫無忌站在一旁,看著他落筆,一言不發。

  武安郡,黃石山倉。

  王遠站在倉門前,看著長長的車隊從山道上蜿蜒而來。

  馱馬、騾子、獨輪車,綿延數里,望不到頭。

  車上裝的是糧袋、軍械、桐油、布帛,一車一車,從山外運進來。

  「這批有多少?」他問身邊的帳房。

  帳房翻了翻帳冊,低聲道:「糧一萬二千石,軍械三百副。」

  王遠點頭,揮了揮手,讓民夫們將物資卸入庫中。

  他走進糧倉,沿著通道慢慢走。

  糧袋堆得整整齊齊,從地面一直壘到屋頂,一眼望不到頭。

  軍械庫里,刀槍、弓弩、甲冑排列如林。

  他站在庫房中央,聽著山風從縫隙中鑽進來,嗚嗚作響。

  他想起兄長王逾送來的密信,信上只有一句話:「守好倉,莫問歸期。」

  他抬手撫過身邊堆積的糧袋,指尖觸到堅實的糧袋,心中瞭然 —— 監君這是在為亂世備糧,這黃石倉,便是日後的底氣。

  都水監,內堂。

  門從裡面閂上,窗子也關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李琚坐在主位,杜忱、王逾、張義分坐兩側。

  桌上沒有茶,沒有燈,只有一張輿圖,被窗縫漏進來的光照得隱隱發亮。

  「張義,先說。」李琚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
  張義清了清嗓子,憨聲道:「從三月到現在,沿河的小倉、偏碼頭的,一共丟了二十三處。按監君吩咐,沒硬拼,守軍全撤回來了,傷亡不大,傷了四十多個,死了七個。糧倉該燒的燒,該空的空。」

  王逾接口,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誚:「不止糧倉,沿岸小碼頭的船也全撤得乾乾淨淨。義軍占了碼頭,連條舢板都找不到,還想沿河往下打?做夢。」

  杜忱沒有說話,等著李琚問他。

  李琚看了他一眼:「杜忱,帳呢?」


  「平了。」杜忱道,「二十三處糧倉,糧草盡毀,以匪患報損。帳目清晰,條條有據。就算朝廷派人來查,也查不出什麼。」

  李琚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輿圖上。

  「武安郡那邊,王逾,你弟弟收了多少?」

  王逾豎起五根手指:「五十萬石糧,足夠裝備五千精銳的軍械。」

  堂中安靜了片刻。

  張義撓了撓頭:「監君,咱們弄這麼多糧,是要幹什麼?」

  王逾瞪了他一眼:「你管幹什麼?讓你吃你就吃,讓你打你就打。」

  張義嘟囔道:「我就是問問。」

  「接下來,義軍會進攻中型糧倉。你們把該撤的撤,該留的留。大倉不能丟,那是咱們的根基;中倉先撤一半,能守就守,不能守就撤,不必戀戰;至於小倉 —— 讓他們占,占得越多,耗得越狠。」

  「不過有一點,一粒糧都不能留給他們。」李琚補充道。

  王逾抱拳:「末將明白。」

  張義也跟著抱拳,雖然臉上還帶著幾分困惑,但不再問了。

  杜忱站起來,拱手道:「監君,還有一事。朝廷那邊,若追問糧草損耗——」

  「如實報。」李琚打斷他,「損失多少,報多少。不要多,不要少。聖上要的是前線糧草不斷,後方的事,他沒工夫細查。」

  杜忱點頭,不再多言。

  散會後,王逾和張義並肩走出都水監。夜風凜冽,吹得兩人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王逾搓著手,搖頭道:「明修棧道,暗度陳倉,監君這一手玩得漂亮。」

  張義憨聲道:「什麼暗度陳倉?不就是把糧藏起來了嗎?」

  王逾嘆了口氣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你呀,說你笨還不承認。監君這是給咱們留後路,懂不懂?」

  張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又搖頭:「不懂。反正監君讓我做什麼,我就做什麼。」

  王逾懶得再解釋,大步往前走了。

  義軍大營。

  中軍帳中,火把通明。

  幾名頭領圍坐在一張粗糙的木案前,面色都不好看。

  案上攤著一份簡陋的輿圖,標註著永濟渠沿岸的糧倉位置。

  「青石倉,空的。」一個獨眼頭領指著輿圖上的標記,聲音沙啞,「柳林倉,也是空的。槐店倉、王家渡、趙家埠……全是空的!他娘的,朝廷的官軍跑得比兔子還快,糧倉里不是沙子就是爛木頭,連顆米都不給老子留!」

  另一個頭領拍案:「那咱們這一個多月,死了幾百個弟兄,就打下來一堆空殼子?」

  獨眼頭領哼了一聲:「知足吧。至少沒被官軍咬住。聽說南邊有幾股弟兄,硬闖中型糧倉,被護漕軍反殺,死了上千人。」

  帳中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一個年輕些的頭領站起來,目光陰沉:「不能這樣下去了。再這樣耗,弟兄們沒飯吃,人心就散了。我提議——集結兵力,打中型糧倉。拿下幾座,就有糧了。」

  獨眼頭領皺眉:「中型糧倉守軍多,還有護漕軍巡守。咱們這點人馬,打得下來?」

  「打不下來也得打!」年輕頭領咬牙,「要不打,咱們自己就先餓死了。」

  帳中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,有的說打,有的說等,莫衷一是。

  獨眼頭領猛地一拍案幾,震得輿圖都跳了起來:「夠了!都別吵了!」

  帳中安靜下來。

  他站起來,目光掃過眾人,一字一頓:「傳令下去,集結各部,三日後,進攻武平倉。那是永濟渠東岸最大的中型糧倉,拿下它,咱們就有糧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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