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漕運裁策,烽起河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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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都水監值房裡,杜忱將厚厚一摞文牘攤在李琚案上,退後一步,拱手道:「監君,這是半年的漕運規劃。屬下與長孫參軍合力核算了數日,已臻完善。」

  李琚拿起文牘,一頁頁翻過去。

  數字密密麻麻,糧草調運、船隻編隊、民夫徵發、沿途補給,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,環環相扣。

  他看了很久,放下文牘,指尖輕輕叩著案面,目光落在輿圖上。

  「四到七月,按你們的規劃辦。」他抬起頭,聲音平靜,「七月中旬開始,前線只供三十天糧。軍械以輕裝補給為主,重械、冬衣暫緩。」

  杜忱一怔,眉頭擰緊。

  長孫無忌也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不解。

  杜忱道:「監君,七月中旬往後,正是秋糧未收、舊糧將盡之時。若只供三十日糧,前線支撐不到秋天就會垮掉。

  況且越是入秋,大軍若久滯遼東,反倒要加急輸送冬衣、禦寒糧草、守城重械。越往後越需加碼運補、穩紮穩打,所需軍需只會更多。您這樣調整,恐怕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幾分:「聖上會怪罪監君失責。」

  李琚面色不變,從案下取出一份密報,推到兩人面前。

  「這是王逾從山東、河北送來的情報。」他淡淡道,「你們看看。」

  杜忱接過,展開。

  長孫無忌湊過來,兩人逐行看下去,臉色漸漸變了。

  密報上寫著兩件事:

  一是山東、河南、河北等地,起義軍已成燎原之勢,規模數十股,大到數萬,小到數千,遍布中原各地;

  二是前線逃兵激增,逃亡者十之三四,軍無戰心,甚至有整營整隊潰散的。

  杜忱放下密報,沉默了。

  長孫無忌眉頭緊鎖,抬起頭看著李琚,目光中帶著探尋。

  「監君,既然您已料到征遼必敗,為何還要支持聖上征遼?」

  李琚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看著長孫無忌,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冷寂。

  長孫無忌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深淵——不是自身沉淪的深淵,而是李琚在深淵邊上,看著別人跳下去的深淵。

  他忽然明白了。

  李琚不是辦事無能,不是畏戰,是刻意不為楊廣填窟窿。

  他在坐等遼東崩盤。

  這不是忠臣做的事,這是梟雄的賭局。

  長孫無忌垂下眼帘,沒有再說一個字。

  杜忱也不說話,只是將密報折好,放回案上,重新拿起那摞文牘,開始按李琚的指示修改規劃。

  筆尖走得穩,但握筆的手指微微泛白。

  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們踏上的路,再無回頭。

  待杜忱和長孫無忌退出值房,李琚讓陳默去叫王逾。

  不多時,王逾推門進來,帶進一身寒氣。

  陳默跟在他身後,沉穩地關上門,垂手立於一旁。

  李琚壓低聲音,只說了兩件事。

  「第一,武安郡的秘密糧倉,繼續擴。」他看著王逾,「糧倉要足夠裝下百萬石糧。」

  王逾抱拳,粗聲道:「監君放心,黃石倉一直在擴建。」

  「第二,運河沿途的潰兵,繼續收。不要聲張,不要整編,先分散安置在碼頭、河堤營、護漕隊裡。能打的留下,不能打的給口飯吃,別讓他們餓死在外面。」

  王逾點頭,又問:「收多少?」

  「有多少收多少。」李琚看著他,「接下來前線逃兵只多不少,我們要搶在朝廷之前,把人攏住。記住,我要聽話的。」

  王逾眼中閃過一絲興奮,抱拳道:「末將定不辱命。」

  李琚轉向陳默,聲音低了幾分:「陳默,你統一調度各家之船和民船,將能調動的船隻集中在河北到涿郡的碼頭。」

  陳默面色不變,拱手道:「屬下遵命。」

  王逾和陳默退出後,李琚獨坐案前,從懷中摸出那塊繫著同心結的玉,指尖摩挲玉上紋路。

  窗外,暮色沉沉。


  他閉上眼,面前是遼東的輿圖、運河的曲線、洛陽的城郭,還有韋珪送他出門時那雙戀戀不捨的眼睛。

  他睜開眼,將玉收回懷中。

  河堤營駐地,軍械坊。

  爐火燒得正旺,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耳欲聾。

  尉遲恭赤裸著上身,古銅色的肌肉在火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,掄起大錘,一下一下砸在鐵砧上。

  火星四濺,落在他的手臂、胸口,他也不躲。

  自打就任軍械坊坊主,整座工坊便日日熱火朝天,幹勁十足

  尉遲恭從潰兵和碼頭苦力中挑選了幾十個膀大腰圓的漢子,個個能掄錘、肯吃苦。

  他教他們打鐵的法門,不藏私,不擺架子,誰打得好就夸,誰偷懶就罵。

  不到半個月,軍械坊的產量翻了一番。

  打鐵之餘,尉遲恭還親自指導河堤兵如何正確使用兵器。

  他校場上立了一排木樁,手持長槊,沉腰扎馬,一槊刺出,碗口粗的木樁應聲爆裂。

  「看好了!槊不是用胳膊捅的,是用腰馬之力送出去的!」他聲如洪鐘,圍著幾十個士卒,個個瞪大眼睛,滿臉敬畏。

  「誰上來試試?」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,沒人敢動。

  尉遲恭正要再喊,一個年輕的士卒怯生生地舉起手:「坊主,我……我想試試。」

  尉遲恭看了他一眼,將長槊遞過去。

  那士卒接過,學著他的樣子扎馬步,一槊刺出,木樁晃了晃,沒斷。

  尉遲恭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力道有了,發力不對。再來!」

  正熱鬧間,營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號角聲。

  一聲接一聲,尖銳刺耳。

  尉遲恭臉色一變,放下長槊,大步往營門走去。

  守營校尉滿臉是汗,正指揮士卒關閉營門、搬運拒馬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?」尉遲恭問。

  「斥候來報,東北方向發現大批匪軍,約五百餘人,正朝營地趕來!」校尉聲音發顫,「張河署帶主力去了黎陽,營中能戰的老兵不到百人,其餘都是新兵,沒什麼戰鬥力……」

  尉遲恭望向東北方向。

  暮色中,塵土飛揚,隱隱有喊殺聲傳來。

  他轉身,大步走回軍械坊,從兵器架上摘下自己的長槊和鐵鞭,又拿起一面鐵盾,沉聲道:

  「營門交給我。你讓人把新兵撤到營後,老兵跟我上。」

  校尉瞪大了眼:「尉遲坊主,你一個人——」

  「誰說我一個人?」尉遲恭掃了一眼軍械坊中那些打鐵的漢子。

  幾十個膀大腰圓的鐵匠放下錘子,拿起兵器,默默站到他身後。

  尉遲恭舉起長槊,聲如雷霆:「兄弟們,監君讓咱們在這裡打鐵,不是讓咱們當縮頭烏龜的。今天匪軍來了,咱們就讓他們看看,河堤營的人,是不是好欺負的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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