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桃李初鳴,禍福相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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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歸寧那日,天清氣朗。

  李琚備了滿滿一車禮——桂花糕、奶酥、牛乳珍珠茶,還有幾匹上好的蜀錦、兩壇陳釀。

  韋珪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,外罩素白半臂,髮髻上簪著那支白玉蘭簪,端莊而清雅。

  馬車行至韋府門前,韋珪掀簾一看,怔住了。

  韋匡伯率族中子弟立於門外,韋匡贊站於其側,韋鋒一身玄色錦袍,腰佩長劍,身後是韋家一眾子侄。

  從台階上一直排到門內,黑壓壓一片,場面隆重。

  「叔父怎麼……」韋珪話未說完,李琚已扶她下車。

  韋匡伯上前一步,拱手笑道:「懷潤,珪兒,一路辛苦。」

  李琚還禮,指尖微頓,心中暗驚。

  韋家今日這陣仗,絕非尋常歸寧的禮遇 —— 族中子弟全員列隊,韋匡伯親率主脈相迎,連韋鋒這般常年在外的族中猛將都立在側,分明是把他當成了『舉足輕重』的人物。

  他壓下心頭疑惑,面色不改,攜韋珪行至階前,朝韋匡伯深深一揖。

  「叔父,琚攜珪兒歸寧,勞韋公親迎,不敢當。」

  韋匡伯扶住他,笑道:「自家人,不必多禮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一個粉色的身影從門內衝出來,直撲韋珪。

  「阿姊!」

  韋尼子一頭扎進韋珪懷裡,雙手緊緊抱住她的腰。

  她仰著臉,眼眶紅紅的,聲音帶著哭腔:「阿姊,你終於回來了!我想死你了!」

  韋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柔聲道:「才幾日不見,怎麼就像隔了幾年?」

  「一日不見,如隔三秋嘛!」韋尼子把臉埋在她腰間,不肯鬆開。

  韋匡伯輕咳一聲:「尼子,莫要失禮。」

  韋尼子這才鬆開手,退後一步,拉著韋珪的袖子,嘟著嘴:「阿姊,我備了好多好吃的等你呢!」

  韋珪笑了,牽著她往裡走。

  正堂中,韋匡伯、韋匡贊分坐主位。韋鋒陪坐在側,李琚坐在客位。

  侍女奉茶,韋匡伯先開口,問了幾句家常。

  「珪兒在李府可還習慣?」

  「勞叔父掛念,珪兒很好。」李琚道,「府中上下,皆以禮相待。」

  韋匡贊點頭:「懷潤治家有方,我等自然放心。」

  韋鋒端著茶盞,目光在李琚臉上停了一瞬,微微頷首。

  閒話了幾句,韋匡伯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鄭重起來。

  「懷潤,三征在即,朝堂之上,風雲變幻。宇文述、來護兒等人,在聖上眼中越發倚重。老夫聽聞,宇文述近日與你父親李將軍走得頗近,其意昭然。」

  李琚心中微動。這話從韋匡伯口中說出來,不是閒聊,是點撥。

  「琚也有所耳聞。」他道。

  韋匡伯看了他一眼,端起茶盞,慢慢抿了一口。

  「宇文述掌軍權、近聖前,如今是朝中最不能得罪的人。他主動示好,不可得罪,也不可疏遠。」他放下茶盞,「你還年輕,前程遠大。有些事,該接的,要接。」

  李琚垂眸,拱手道:「多謝叔父指點。」

  韋匡伯點了點頭,不再多說。

  後院中,韋珪與嬸母、韋尼子等女眷圍坐。韋尼子趴在韋珪膝頭,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
  「阿姊,你不在家,我吃飯都不香了。」韋尼子嘟著嘴。

  嬸母笑道:「尼子,你阿姊如今是李家的人了,不能天天回來。」

  韋尼子撇撇嘴,抱著韋珪的胳膊:「那我去李府住!」

  韋珪失笑:「你去了住哪兒?」

  「跟阿姊睡!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你踢被子。」

  韋尼子臉一紅,嘟囔道:「我才不踢被子……」

  滿堂笑聲。

  午宴過後,韋匡伯將李琚單獨叫到書房。

  書房不大,陳設簡樸,案上攤著一卷書,硯台里的墨還沒幹。


  韋匡伯關上門,反手鎖上房門,神色凝重得前所未有的,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麻紙,指尖微微發顫,緩緩遞到李琚面前。

  「懷潤,你看看這個 —— 老夫冒死抄來的,絕不可外傳。」

  李琚心中一緊,連忙接過,緩緩展開。

  麻紙上是工整的小楷,寫著幾句童謠,卻字字如刀:

  「桃李子,洪水繞楊山。桃李子,莫浪語。黃雀銜草入關去,洛陽女兒拾門戟。」

  他反覆看了三遍,指尖的涼意順著脈絡蔓延至心口,後背竟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
  桃李子 —— 他姓李,是隴西李氏子弟;洪水繞楊山 ——『楊』是大隋江山,『洪水』是他的字『懷潤』,潤者水也,更何況他如今掌管漕運,運河千傾之水,皆在他手中調度!

  這首童謠,哪裡是什麼坊間戲言,分明是直指他的讖語!

  他猛地抬頭,看向韋匡伯,眼底是難掩的驚濤駭浪,卻強壓著沒失態:「叔父,這……」

  韋匡伯靠在椅背上,面色沉得像墨,眼底翻湧著恐懼,語氣沙啞:

  「這是近日洛陽坊間悄悄傳的,還沒鬧大,卻已傳到老夫耳中。懷潤,你捫心自問 —— 這讖語,說的不是你,是誰?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字字誅心:

  「楊玄感剛反,聖上最忌的就是 '有反相'的人。你十八歲封侯,掌漕運、握糧道,本就已在聖上的猜忌名單上,再加上這讖語…… 一旦傳開,你必死無疑!」

  李琚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。

  「叔父今日以如此大禮相迎,不只是為歸寧吧?」李琚放下紙條,看著韋匡伯。

  韋匡伯沉默了片刻,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懷潤,你已是韋家女婿。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老夫給你看這個,是想讓你知道——韋家,永遠站在你身後。」

  李琚心頭一震。

  韋匡伯這是在押注,押他李琚的將來。

  「叔父厚愛,琚銘記於心。」李琚起身,深深一揖。

  韋匡伯扶住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宇文述那邊,你要多走動。他是聖上心腹,有他在,至少能擋些風雨。另外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你太完美了。年紀輕輕,不貪不占,不結黨不居功,辦事滴水不漏。

  這樣的人,聖上用著不放心,也最猜忌。適當的時候,給自己抹點黑,讓聖上覺得你有缺點,他才會真正放心。」

  李琚心中凜然,拱手道:「琚受教。」

  韋匡伯點了點頭,不再多說。

  回程的馬車上,韋珪靠在李琚肩頭,察覺到他比來時沉默了許多。

  「六郎,你怎麼了?」她輕聲問。

  李琚沉默了片刻,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,遞給她。

  韋珪接過,展開,輕聲念出那幾行字。念到「桃李子,洪水繞楊山」時,她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
  「六郎,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童謠。洛陽坊間在傳。」李琚看著她的眼睛,「叔父今日給我看的。」

  韋珪的臉色微微發白。她想起洛水會上的那首詩,想起李琚的姓,他的字,他的官職,他掌管的漕運。童謠說的,不正是他嗎?

  她又想起今日韋家族人迎出門外的隆重陣仗,想起叔父與他獨處許久。

  她明白了——韋李二家已經捆在了一起。

  「六郎。」她將紙條折好,還給他,握住他的手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無論你做什麼,我都支持你。」

  李琚看著她,目光深沉。他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

  馬車在巷口停下時,李琚掀簾一看,怔住了。

  門口停著幾匹高頭大馬,毛色油亮,鞍轡華麗,是軍中才能見到的良駒。

  馬旁站著幾個僕從,服飾考究,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家。

  管家迎上來,低聲道:「主君,有客在廳中等候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宇文將軍的嫡長孫,宇文承基。」

  李琚與韋珪對視一眼。

  宇文家,來得真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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