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良媒一諾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慶功宴設在留守府正堂。

  堂中燈火通明,滿座衣冠如雲。

  越王楊侗坐於主位,稚嫩的面孔努力維持著皇室威儀。

  樊子蓋坐於其側,白髮蒼髯,目光如炬。宇文述、來護兒兩位援軍統帥分坐左右,甲冑未卸,鐵甲在燭火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李琚坐在功臣席首位,換了新賜的緋色官服,腰佩銀魚袋,頭戴進賢冠。

  少年的面孔在燭光中稜角分明,沉靜如水。

  酒過三巡,楊侗舉起酒杯,稚聲稚氣卻一字一頓:「李卿,若無你,洛陽已失。本王敬你一杯。」

  李琚起身離席,單膝跪地,雙手接杯:「臣謝殿下賜酒。」一飲而盡,滿堂喝彩。

  宇文述放下酒杯,朗聲笑道:「李少監,老夫在涿郡時,就聽說洛陽有個少年英才,斷了楊玄感的糧道。當時還不信,心想一個文官能有這等本事?今日一見,方知傳言不虛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在李琚身上打量了一圈,「你今年多大?」

  「回宇文將軍,臣今年十八。」李琚拱手。

  宇文述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欣賞:「十八歲,從五品少監,武安縣侯。老夫在你這年紀,還在邊關當校尉呢。」

  來護兒在旁邊補充道:「宇文將軍,你那是實打實殺出來的。李少監也是實打實守出來的。都是真本事。」他轉向李琚,舉杯,「李少監,老夫敬你一杯。年少有為,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
  李琚舉杯飲了。

  宇文述放下酒杯,目光在李琚身上打量了幾圈,忽然正色道:「李少監,老夫有一女,待嫁閨中。品貌端莊,知書達禮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灼灼,「老夫有意將女兒許配於你,不知你意下如何?」

  堂中忽然安靜了。

  宇文述的女兒——宇文家是關隴集團的核心,宇文述是楊廣跟前的大紅人,手握禁軍,位高權重。

  這門親事,滿洛陽多少世家求都求不來。

  韋匡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,心中猛地一緊。

  宇文述這是在拉攏李琚。軍方大佬看上的人,他韋家搶得過嗎?

  李琚面色不變,心中卻已轉過千百個念頭。

  宇文家表面風光,實則隱患重重。

  宇文述雖善終,其子宇文化及驕橫跋扈,日後必招大禍。

  這門親事,不能接。

  更何況,他心中已經有了韋珪。

  但宇文述位高權重,直白拒絕便是得罪人,須得既拒得乾脆,又不傷對方面子。

  他起身,朝宇文述深深一揖,聲音沉穩而恭敬:

  「宇文將軍厚愛,臣銘感五內。將軍虎門,千金之軀,臣一介庶子出身,蒙聖上擢拔,已是僥倖,豈敢再攀附高門?況且——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坦蕩,

  「臣與京兆韋氏早有盟約。守城期間,韋公傾力相助,韋鋒將軍與臣同生共死。臣若背棄前約,便是忘恩負義之人,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?將軍愛女,當配天下英傑,臣德薄才疏,實不敢相負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周全。先自謙,再抬舉宇文家,最後以「守諾重義」為由拒絕,既不傷宇文述的面子,又顯得自己有情有義。

  宇文述眉頭微皺,目光在李琚臉上停留了片刻。

  那目光里有審視,有意外,也有一絲不悅——他宇文述開口提親,竟被一個從五品小官拒絕了。

  堂中氣氛微凝。

  來護兒端著酒杯,不動聲色地看著。

  韋匡伯攥緊了酒杯,指節泛白。

  宇文述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深,眼底還有一絲冷意,但面上已經恢復了從容。

  「李少監,有膽識。老夫在朝中這麼多年,敢當面拒我婚的,你還是第一個。」他端起酒杯,慢慢飲了一口,「也罷。強扭的瓜不甜。李少監重情重義,倒是難得。」

  他放下酒杯,目光轉向韋匡伯,意味深長:「韋公,你倒是好眼力。」

  韋匡伯起身,拱手笑道:「宇文將軍謬讚。李少監年輕,不識抬舉,將軍莫怪。」

  宇文述擺了擺手,不再多說。

  樊子蓋捋著鬍鬚,忽然笑呵呵地開口:「這樁婚事,老夫也有所耳聞。」他轉向李琚,「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。老夫今日便做個順水人情——李少監,你若信得過老夫,老夫願為你們做媒。」


  李琚心頭一喜,連忙深深一揖:「多謝樊公成全!」

  韋匡伯也起身拱手:「樊公美意,韋某感激不盡。」

  李孝常坐在末席,看著那個曾經被他輕視的庶子如今高坐功臣首位,心中五味雜陳。

  他端起酒杯,猶豫了片刻,終於站起來,朝樊子蓋拱手道:「樊公,犬子婚事,勞煩您費心了。」

  樊子蓋笑道:「李將軍客氣。李少監是朝廷棟樑,韋家娘子是世家閨秀,天作之合。老夫這個媒人,做得高興。」

  滿堂笑聲,氣氛重新熱絡起來。

  宇文述端著酒杯,看著這一幕,目光幽深。他心中未必沒有芥蒂,但面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
  宴散時,夜已深。

  李琚與李孝常並肩走出留守府。父子二人沉默了一路,直到拐進自家巷口,李孝常才開口。

  「懷潤,宇文述的女兒,你當真不後悔?」

  李琚看著父親,淡淡道:「父親,宇文家表面風光,實則烈火烹油。聖上猜忌心重,宇文述雖得寵,其子宇文化及驕橫跋扈,遲早招禍。韋家不同——韋家是京兆望族,根基深厚,不涉中樞,穩妥。」

  李孝常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:「你想得比為父遠。只是——」他頓了頓,「你今日當眾拒婚,宇文述面上雖不說什麼,心中未必不記恨。」

  「父親放心。」李琚道,「兒子拒婚的理由是『守諾重義』,宇文述若因此記恨,反倒顯得他器量狹小。他不會為這事動手。」

  李孝常看了他一眼,目光複雜。這個庶子,早已不是他能看透的了。

  「那婚事,你打算何時操辦?」

  李琚沉吟片刻,壓低聲音:「父親,越快越好。聖上二征無果,必會再征遼東。若聖上決意親征,兒子必在前線,到時婚事一拖再拖,恐生變故。不如趁如今局勢稍穩,儘早完婚。」

  李孝常眉頭一皺:「再征遼東?這才剛打完——」

  「父親不信,且看。」李琚打斷他,「聖上雄才大略,不肯半途而廢。以兒子看來,只怕用不了多久,還會有第三次征遼。到那時,兒子位高權重,又與韋家聯姻,恐招人猜忌。不如趁三征未起,先把婚事辦完,免生後患。」

  李孝常沉默良久,終於點了點頭:「好。為父明日便找樊公,商定婚期。」

  次日,樊子蓋親自登門韋府。

  韋匡伯在正堂接見。

  茶罷,樊子蓋開門見山:「韋公,老夫受李少監之託,前來提親。李少監與令侄女韋珪,兩情相悅。且韋家與李少監守城共難,患難見真情。老夫以為,此乃天作之合。韋公意下如何?」

  韋匡伯心中早有定數,面上卻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點頭:「樊公美意,韋某豈有不應之理?珪兒能得李少監為婿,是她的福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道:「李少監昨日拒宇文將軍之婚,韋某看在眼裡。此子重諾守信,不攀附權貴,實屬難得。珪兒託付給他,韋某放心。」

  樊子蓋笑道:「韋公好眼力。那老夫便回話去了。婚期的事,兩家再議。」

  韋匡伯送走樊子蓋,回到後院。

  韋尼子正趴在窗邊,豎著耳朵聽前院的動靜。

  見韋匡伯進來,她猛地跳起來,拉著韋珪的袖子,壓低聲音:「阿姊!阿姊!來了來了!」

  韋珪坐在窗前,手裡拿著繡繃,頭也不抬:「什麼來了?」

  「提親的!樊公來了!替李懷潤提親的!」韋尼子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,「阿姊,你答應了沒有?」

  韋珪沒有回答。她的手指輕輕捏著繡針,指尖微微泛白。

  她心中既甜又憂。

  甜的是,他終於走到了這一步。

  憂的是,他如今是朝廷新貴,武安縣侯,而她雖是韋家嫡女,卻無封號在身。

  嫁過去,外人會不會說她是高攀?會不會給李琚帶來閒話?

  但她的面上沒有露出這些情緒。只是輕輕放下繡繃,起身,朝韋匡伯深深一福。

  「多謝叔父。」

  聲音平靜,但耳根紅了。

  韋尼子在旁邊蹦蹦跳跳,拍著手:「阿姊要嫁人了!阿姊要嫁人了!」

  韋珪伸手,輕輕拍了她的肩膀。「再胡說不給你做花童。」

  韋尼子躲開,嘿嘿笑:「我就要做!你不讓我做,我就去找李懷潤告狀!」

  韋珪沒有理她,轉身走到窗前。

  她從袖中摸出那塊刻著「長樂·懷潤」的玉,握在掌心。

  溫潤,微涼。

  這一天,終於來了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