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金湯句,乾坤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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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遼東前線的急報一日三至。

  每日催糧的文書像雪片一樣飛進都水監。李琚案上的文牘堆得比人還高,每一封都在說同一句話——糧,糧,糧。

  「聖上久攻遼東城不下,糧草消耗比預期多了三成。」杜忱翻著帳冊,眉頭緊鎖,「再這樣下去,涿郡的存糧撐不到月底。」

  李琚沒有說話。他在等。

  等黎陽的消息。

  黎陽,行轅。

  楊玄感與李密對坐,案上攤著一幅輿圖。圖上標註著洛陽、黎陽、涿郡的位置,用紅線畫出了永濟渠的走向。

  「不能再等了。」楊玄感指著輿圖上的遼東城,「聖上被困在堅城之下,進退兩難。這正是起兵的最好時機。」

  李密沉吟片刻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三日後,殺催糧御史,傳檄天下。」他頓了頓,「同時傳密令給李琚,起兵信號一到,立刻鎖死洛陽援遼糧道。」

  楊玄感提筆寫了一封密信,交給心腹:「快馬送去洛陽,親手交給李謁者。」

  心腹領命,連夜出發。

  李琚接到密信時,正是深夜。

  他展開信,上面只有一行字:「信號至,鎖糧道。」

  他看了片刻,將信湊近燭火,燒成灰燼。

  「來人。」

  王逾推門進來:「謁者?」

  「傳令下去,洛陽糧倉、漕運咽喉渡口、糧草中轉驛站,按第二套方案調整布防。」李琚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清晰,「今夜就辦。」

  王逾眼睛一亮,壓低聲音:「謁者,要動手了?」

  「動手了。」

  王逾咧嘴一笑,轉身去了。

  李琚又寫了一封信,交給另一個心腹:「送去黎陽,交給韋鋒。親自交到他手上。」

  心腹收好信,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李琚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  黎陽的糧倉,堆滿了從洛陽及附近州縣調去的糧草。

  李密下令,將洛陽周邊的存糧全部集中到黎陽,以備起兵之用。

  韋鋒作為黎陽守將,親自盯著糧草轉運。一船一船,一車一車,晝夜不息。

  沒有人懷疑韋鋒。誰都知道韋鋒是李琚的人,李琚是楊玄感的人,韋鋒自然也是楊玄感的人。

  送到黎陽的每一船糧,在碼頭上卸貨時,都是滿的。碼得整整齊齊,袋袋飽滿。

  而在更深的夜裡,另一條航線也在忙碌。

  武安郡,黃石山倉。

  王逾的弟弟王遠帶著人,日夜不停地從運河上接收從黎陽悄悄運來的糧船。

  黎陽的糧倉越堆越高,從倉里堆到了倉外,沿著運河岸排成了長龍。楊玄感站在倉前,看著那一望無際的糧袋,志得意滿。

  「蒲山公,有此糧草,何愁大事不成?」

  李密也看了,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三日後,黎陽。

  楊玄感在行轅正堂召集眾將,當眾殺了楊廣派來的催糧御史。鮮血濺在堂前的石階上,在場的人無不色變。

  「昏君無道,連年征遼,民不聊生!」楊玄感拔劍高呼,「時機已到,今日起兵!廢黜昏君,另立明主!願從楊某者,留下!不願從者,離去!」

  無一人離去。

  檄文傳遍天下。

  快馬從黎陽出發,晝夜兼程趕往洛陽。

  使者到都水監時,李琚正在值房裡批文牘。

  他接過密令,展開——是楊玄感親筆:「即刻封鎖洛陽至遼東糧道,一粒糧不得北上。」

  李琚看罷,將密令收入袖中,對使者道:「回報楚國公,琚即刻執行。」

  使者滿意地點了點頭,上馬去了。

  李琚站在值房門口,看著使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轉身對杜忱道:「關門。」

  杜忱關上門。

  「開始吧。」李琚道。

  滎陽,鄭府。

  鄭觀音獨坐閨房,一燈如豆。


  她手中捏著一張詩箋,紙已微微泛黃,邊角折得整齊,顯然被反覆展閱。

  燭火在她側臉上跳動,映出一張冷艷而沉靜的面容——眉如遠山,目若寒星,鼻樑高挺,唇色淡淡,不見喜怒,卻自有一股不容親近的威儀。

  十五歲的少女,已有了俯瞰眾生的氣度。

  她將詩箋上的句子又讀了一遍。

  「金湯空自固,螻蟻穴其內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停在這一句上,久久未動。

  窗外,滎陽的夜色沉沉,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。

  她放下詩箋,抬眸。

  那雙眼睛極亮,極深,像是能看穿紙背,看穿時局,看穿那些粉飾太平的謊言。

  「來人。」

  侍女推門進來,垂手而立:「娘子有何吩咐?」

  鄭觀音沒有看她,目光依舊落在詩箋上。

  她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

  「傳話給阿郎,就說——觀音不嫁李珉。」

  楊玄感正在調兵遣將。李子雄站在一旁,一個心腹匆匆進來,來到李子雄身邊遞上書信,附耳幾句。

  李子雄接過信,臉色驟變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楊玄感問。

  李子雄咬著牙,將信遞過去:「鄭家——鄭觀音不願意嫁珉兒。」

  楊玄感接過信,看了一遍,眉頭微皺:「理由呢?」

  「說是——聽說了李琚在洛水之會的一首詩。」

  李密本來在旁邊看輿圖,聽到這話,抬起頭來。

  「什麼詩?」

  楊玄感將信遞給李密。李密掃了一眼,信上寫得簡略,只說「洛水之會,李琚作詩一首,鄭氏女聞之,以為有遠見,不願嫁權貴之子」。

  「把那首詩找來。」李密道。

  楊玄感雖然還有疑惑,但還是讓人去查。

  不到半個時辰,便有人將李琚那首詩抄錄送來。

  幕僚隨即將那首詩念了起來,剛開始李密覺得沒什麼,確是一首詠古詩。

  但當『金湯空自固,螻蟻穴其內』出現的時候,李密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  他猛地站起來,臉色鐵青。

  「不好!糧倉!!」他低喝一聲,「去糧倉!!!」

  楊玄感被他嚇了一跳:「蒲山公,怎麼了?」

  李密沒有回答,大步往外走。楊玄感連忙跟上。

  倉前的空地上,糧袋堆得像小山一樣,從倉里一直堆到倉外,層層疊疊,一眼望不到頭。

  李密走過去,目光掃過那一堆堆糧袋,忽然抽出腰間長劍,猛地刺入身邊的一隻糧袋。

  劍身沒入,他用力一划,糧袋裂開一道口子。

  流出來的,是沙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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