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良緣暗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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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散朝後,李孝常沒有急著出宮。

  他在殿外的廊下站了一會兒,看著韋匡伯的背影漸漸走遠,才邁步跟上去。

  「韋公。」他在後面喚了一聲。

  韋匡伯停下腳步,轉過身,看見是李孝常,微微頷首:「李將軍。」

  李孝常快步上前,拱手,笑容滿面:「前日小犬多承關照,改日定當到府中拜謝。」

  韋匡伯淡淡一笑:「李將軍客氣。李謁者奉公守法,有功無過,老夫不過說了幾句公道話,算不得關照。」

  「韋公謙遜了。」李孝常道,「琚兒年輕,處事或有不到之處,往後還望韋公多多指點。」

  兩人並肩往宮門外走,一路說著官場上的客套話。到了宮門口,各自上轎,拱手而別。

  李子雄是最後出殿的。

  他走得慢,面色陰沉,袖中的手攥得咯咯響。

  一個六品小官,被特召入殿,當眾授以總領漕運之權,五品以下先斬後奏。

  他李子雄在朝中經營二十年,也不曾得過這樣的恩遇。

  更讓他惱怒的是,楊廣看他那一眼——不是警告,勝似警告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怒火,上了轎。

  「回府。」

  楊玄感的轎子在街上不緊不慢地走著。

  轎中,楊玄感閉著眼,手指輕輕叩著扶手。

  李琚。

  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。

  從六品,總領漕運,便宜行事。

  楊廣把整條永濟渠都交給了他。黎陽,就在這條渠上。

  他睜開眼,嘴角微微上揚。

  這個人,必須拉攏住。

  他敲了敲轎壁,隨從靠近:「阿郎有何吩咐?」

  「回去之後,讓楊威再去一趟李琚府上。帶厚禮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轎子繼續前行,消失在街巷深處。

  韋宅。

  韋尼子從外面跑進來,氣喘吁吁,手裡舉著一串糖葫蘆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
  「阿姊!阿姊!出大事了!」

  韋珪正在窗前看書,頭也不抬:「又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李懷潤上朝了!被聖上親自叫進去的!滿朝文武都看著他!」韋尼子撲到桌前,激動得糖葫蘆都差點掉了,「聖上說,洛陽到涿郡的漕運,全歸他管!還說五品以下的官,不聽話可以先斬後奏!」

  韋珪的手指微微一緊,書頁被捏出一道褶痕。

  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
  「外面都在傳呀!」韋尼子咬了一口糖葫蘆,含混不清地道,「茶樓酒肆都炸了,說聖上親自抬舉一個六品官,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。」

  韋珪低下頭,繼續看書。

  但她的目光落在同一行字上,許久沒有動。

  「阿姊,你高興不?」韋尼子湊過來。

  韋珪沒有回答。

  韋尼子看見,她的嘴角有笑容。

  「高興就高興嘛,還藏著。」韋尼子嘟囔了一句,又咬了一口糖葫蘆,蹦蹦跳跳地跑了。

  韋珪放下書,從袖中摸出那塊刻著「長樂·懷潤」的玉,握在掌心。

  從六品,總領漕運。

  他又近了一步。

  三日後,李孝常獨自登門。

  只帶兩個隨從,輕車簡從,低調得很。

  韋匡伯在正堂接見他。茶罷,李孝常先開了口。

  「韋公,前日朝堂之事,多虧韋公仗義執言,犬子才得保全。李某今日特來致謝。」他姿態放得很低,拱著手,語氣誠懇。

  韋匡伯端坐主位,面色平淡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慢慢道:「李將軍言重了,李謁者本就該容得下。老夫不過是順水推舟。」

  「韋公過謙了。」李孝常放下茶盞,嘆了口氣,「琚兒是庶出,平日疏於管教,李某這個做父親的,心中有愧。卻沒想到,他竟能得韋公青眼,肯如此照拂。李某臉上有光,心中更愧。」

  韋匡伯看了他一眼,目光微動。

  這話,是在遞台階。

  「李謁者年輕有為、前程遠大,是他自己爭氣,不是老夫的功勞。」韋匡伯頓了頓,語氣緩了幾分,「將來——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
  李孝常心中一喜,面上不露。

  韋匡伯這話,等於明說了:我看好你兒子,他配得上我家。

  他立刻接住,正色道:「往後,李家的兒,自有李某做主、李家撐腰。但有所求,還望韋公莫嫌李某冒昧,多多指點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明白:我是他父親,我出面、我認這門親。你放心把侄女交過來。

  韋匡伯微微一笑,端起茶盞,不緊不慢道:「李將軍客氣。你我同朝為臣,互相照拂,是應當的。」

  李孝常心中一松,知道此事算是定了一半。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,便起身告辭。

  韋匡伯送到門口,看著李孝常的馬車遠去,轉身回了正堂。

  管家跟在後頭,低聲道:「阿郎,李家這是——」

  「李家還算懂事。」韋匡伯淡淡道,沒有多說,抬腳往後院去了。

  後院。

  韋尼子趴在窗戶邊,豎著耳朵聽前頭的動靜。

  她聽了半天,什麼也沒聽見,急得直拽韋珪的袖子。

  「阿姊!阿姊!你猜誰來了?」

  韋珪坐在窗前,手裡拿著針線,正在繡一枝玉蘭。頭也不抬:「誰?」

  「李懷潤的阿爹!」韋尼子壓低聲音,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,「他自己來的!就帶了兩三個人!跟阿郎說了好久的話!」

  韋珪的針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阿姊,你說他們說什麼了?」韋尼子湊過來,笑嘻嘻的,「是不是說你和李懷潤的事?」

  韋珪沒有回答,低下頭繼續繡花。

  但韋尼子看見,她的耳尖紅了。

  她趴在窗邊,托著腮,看著院子裡那株桂花樹,自言自語道:「以後阿姊住到李懷潤家去,我也要去。他家那個石凳,我還沒坐夠呢。」

  韋珪沒有理她,手裡的針線動得很慢。

  她繡了兩針,又停了。

  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  李孝常出了韋府,上了馬車。

  車簾落下,他靠在車壁上,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這個庶子,從前他看不上眼,如今卻成了他與韋家攀上關係的橋樑。

  造化弄人。

  他睜開眼,掀開車簾,看著窗外洛陽城的街景。

  車馬轔轔,人聲嘈雜。

  他放下帘子,輕輕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回府。」

  馬車拐進巷子,往李宅去了。

  楊玄感回到府中,天色已暮。他剛在書房坐下,心腹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雙手呈上。

  「阿郎,長安來的。」

  楊玄感接過信,拆開。信上只有寥寥數行,字跡遒勁,筆鋒如刀——

  「漕運命脈在李琚。宜厚結、宜近用、宜以其父制之。若不可馭,舉事之日,必先除之。密。」

  楊玄感看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將信湊近燭火,火舌舔舐紙緣,須臾便化作灰燼。

  他淡淡一笑,對心腹道:「蒲山公真知我心,真知天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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