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濁世立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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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我沒有剋扣過一粒軍糧。」李琚打斷他,聲音不大,但很穩,「你且看這船上的糧,帳冊可查,每石都有出處。你若不信,隨我查。」

  張義看著他的眼睛,目光里的戾氣消了幾分,但手中的刀沒有放下。

  「你說沒有就沒有?我憑什麼信你?」

  李琚沒有回答,轉身從船艙里搬出一袋糧,扔在甲板上,用刀劃開。白花花的米流出來。

  「你們餓了幾日?」

  「三日。」

  李琚對王逾道:「給他們煮粥。」

  王逾急了:「李丞,糧是送到前線的——」

  「前線已經敗了。」李琚道。

  王逾一怔。

  張義也怔住了,手中的刀慢慢垂下來。

  河風驟然變涼,卷著寒意撲在眾人臉上。

  「你說什麼?前線敗了?」

  李琚看著他,面色平靜:「你們從遼東逃回來,難道不知?三十萬大軍,能活著回來的,不到一半。」

  張義的臉色刷地白了。他身後的潰兵們面面相覷,有人低聲啜泣,有人癱坐在地。

  李琚蹲下來,與張義平視。

  「你們搶糧,我不怪你們。但搶了這一次,下一次呢?再下一次呢?天下之大,你們能搶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張義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留下來。」李琚道,「我這裡有糧,有活干。你們跟我護糧,我管你們吃飽。等天下太平了,你們想回家,我不攔。」

  張義看著他,目光複雜。

  「你是朝廷的官,我們是逃兵。收留我們,你不怕被治罪?」

  「治罪?」李琚站起來,「剋扣軍糧的人不被治罪,貪墨修堤錢糧的人不被治罪,我收留幾個餓肚子的潰兵,反倒治罪?」

  張義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放下刀,單膝跪地,抱拳道:「張義,願為李丞差遣。」

  身後二十幾個潰兵,齊刷刷跪下。

  李琚伸手扶起他。

  「起來。先吃飯。」

  船隊在武安郡停了兩日。

  李琚讓王逾將潰兵編入護漕隊,每人發了新衣、新鞋,每日管三頓飯。

  張義武藝高強,打仗是把好手,李琚讓他做了護漕隊的副隊正,協助王逾。

  消息傳出去,陸續又有潰兵來投。不到十日,護漕隊從原來的百餘人擴充到三百餘人。李琚從中挑選精壯,配了兵器。

  武安郡周邊潰散士卒聽聞此處管飯不殺,紛紛來投。

  韋鋒聽說後,專程趕來。

  「李丞,你收編潰兵,這事要是讓李子雄知道——」

  「知道又如何?」李琚頭也不回,「潰兵不收編,就會變成流寇。流寇搶糧,搶的還是我的船。與其讓他們在外面搗亂,不如收進來,為我所用。」

  韋鋒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
  「你這個人,膽子真大。」

  「不是膽子大。」李琚轉過身,「是沒有別的路走。」

  韋鋒收起笑容,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有需要幫忙的,開口。」

  李琚拱手:「韋郎將有心了。」

  七月,遼東敗報傳至洛陽。

  三十萬大軍,死傷過半。楊廣下令撤軍。消息傳來,洛陽震動。

  李琚站在涿郡的碼頭上,看著南下的潰兵隊伍,一言不發。王逾站在他身後,低聲道:「李丞,真的敗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朝廷會不會怪罪下來?」

  「怪罪?」李琚淡淡道,「要怪罪,先怪那些貪墨軍糧的人。」

  他沒有再說,轉身上船。

  「回洛陽。」

  楊廣回洛後,龍顏震怒,宮門血流不止。

  每日都有官員被押赴東市斬首。或貶或撤,不計其數。

  朝野上下人人自危,官員上朝皆與家人訣別。

  都水監上下,從少監到主事,被撤了十幾個。蘇懷安也被貶了,據說是去了嶺南。

  都水監人人自危,唯獨李琚,安然無恙。

  不僅無恙,還入了楊廣的眼。

  都水使者把李琚叫到正堂,將一份文書遞給他。

  「李丞,這是度支司報上來的帳冊。從洛陽運往涿郡的糧,你經手的占了四成,百萬石之巨,且無一延誤,無一短缺。」

  李琚接過,看了一眼,沒有說話。

  「聖上看了,問了一句:『這個李琚是誰?』」都水使者頓了頓,「這是天大的機緣。若是聖上重用你,你至少能升到從五品。」

  李琚依舊沒有說話。

  都水使者看著他,嘆了口氣:「但李子雄的人說話了。說你年輕,才十七歲,經驗不足,不堪大任。還有幾個老臣也跟著附和。」

  李琚面色不變。

  「最後,聖上定了。」都水使者將另一份文書推過來,「河堤謁者,從六品,負責洛陽至黎陽一帶的河堤、糧倉、渡口。」

  李琚接過文書,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屬下領命。」

  都水使者看著他,欲言又止,最後只道了一句:「李丞,你就不覺得委屈?」

  李琚將文書收好,拱了拱手。

  「不委屈。能留任,已是萬幸。」

  都水使者搖了搖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李琚退出正堂,穿過長廊,回到值房。

  王逾和杜忱都在。王逾已經聽說了消息,一拳砸在桌上。

  「李丞!你立了那麼大的功,就升一級?李子雄那狗娘養的——」

  「行遠。」李琚坐下,拿起案上的文書,「夠了。」

  「不夠!」王逾氣得臉都紅了,「七品到從六品,才一級!那些貪官污吏,一個個升官發財,主事你拼了命,就——」

  「我說夠了。」

  李琚的聲音不高,但王逾住了嘴。

  杜忱從頭到尾沒有抬頭,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
  等王逾不說話了,他才開口:「河堤謁者,管河堤、糧倉、渡口,手下有多少人?」

  李琚翻著文書,道:「護漕隊三百人,河堤兵二百人,各處倉監、渡口吏員,合計約六百人。」

  杜忱點了點頭:「比都水監丞,多了兵權。」

  王逾一愣,隨即明白了什麼,眼睛亮了。

  「李丞,你是說——」

  李琚沒有回答,只是將文書合上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
  「從六品,不大。但手裡有兵,有糧,有倉,有渡口。」他頓了頓,「夠了。」

  王逾不鬧了,嘿嘿笑了兩聲。

  「李丞——啊不,現在應該叫李謁者,您這腦子,我是真服了。」

  杜忱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你才知道?」

  王逾瞪了他一眼,但沒有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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