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漕道暗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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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杜忱走進值房時,手裡拿著一本帳冊,眉頭擰成一個結。

  「主事。」他把帳冊放在李琚案上,「有一筆帳不對。」

  李琚正在看涿郡發來的催糧文書,頭也沒抬:「放那兒,我晚些看。」

  「主事,」杜忱沒有走,「這筆帳處理得很乾淨,若是不仔細看,根本看不出來。」

  李琚這才抬起頭。

  杜忱這個人,從不說廢話。他說「有問題」,就一定有問題。

  「哪一筆?」

  杜忱翻開帳冊,指著一行小字。

  李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——是一批從洛陽發往遼東的軍糧,數量、時間、經手人,每一項都寫得規規矩矩。

  但杜忱在旁邊的算紙上重新核算了一遍,發現實際發運的糧食比帳上少了三千石。

  「三千石,不多不少。」杜忱道,「報的是途中損耗,但這條線我查過,風平浪靜,沒有積壓,沒有翻船。損耗率比別的高出一截,但高得恰到好處,不會引人注意。」

  李琚點了點頭。這種事太多了,漕運司經手的糧草,十船里至少有一船被人伸手。

  以前他管不了,現在他也管不了——不是不能,是時候未到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他說,語氣平淡,「放那兒吧。」

  杜忱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言,轉身要走。

  李琚已經低下頭繼續批文書。但就在杜忱轉身的那一瞬,他的目光掃過帳冊上的一行字——押運官的名字。

  韋鋒。

  他的手頓住了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李琚重新拿起帳冊,找到那一行,仔細看了一遍。

  韋鋒。果毅都尉,韋匡伯的侄子。韋珪的族兄。

  他把帳冊合上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守誠,」他開口,「這筆帳的原始記錄,還能查到嗎?」

  杜忱轉過身:「能。但需要時間。」

  「去查。查到了不要聲張,直接給我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杜忱出去了。

  李琚坐在案後,手指輕輕叩著桌面。

  韋鋒。李子雄。

  他不信這是巧合。

  三天後,王逾帶來了消息。

  「主事,查到了。」王逾坐在李琚對面,壓低聲音,「韋鋒那批糧,帳冊被人改過。原始記錄上,那三千石是正常出庫的,但到了轉運倉之後,被人劃成了『途中損耗』。經手的人我查了,是個小倉吏,三天前死了,說是醉酒掉進河裡。」

  「死了?」

  「死了。死無對證。」

  李琚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糧呢?」

  「糧還在。」王逾嘴角微翹,「那三千石根本沒出轉運倉,被挪到了另一個倉里,等著私下發賣。我讓人盯著,誰去提糧,就能揪出幕後的人。」

  「不用揪。」李琚道,「把原始記錄和現在的帳冊都抄一份,原樣留著。另外,那三千石糧——想辦法調出來,補到韋鋒的帳上。」

  王逾愣了一下:「主事,你這是要保韋鋒?」

  「不是保韋鋒。」李琚道,「是要讓李子雄知道,他的手,伸不了那麼長。」

  王逾看了他一眼,沒再問,應了一聲走了。

  李琚坐在值房裡,手裡捏著那塊刻著「永固」的玉佩,目光沉沉。

  李子雄。你動別人我不管。動韋家的人,不行。

  韋鋒押送糧草到達遼東時,數目對不上。

  少了三千石。

  李子雄的人當場查點,帳冊與實糧不符,當即拿下了韋鋒。罪名是貪墨軍資,按律當斬。

  消息傳回洛陽,韋家震動。

  韋匡伯四處奔走,但李子雄把持著軍中的監察權,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。

  韋鋒的案子定了性,只等上報朝廷,就要問斬。

  韋鋒被關在軍牢里,卻並不慌張。

  在被拿下之前,他已經讓人將一份密函送往軍中監察官手中。


  密函里,是完整的原始糧冊、轉運倉的出入記錄、以及那三千石糧食最終去向的證據——有人試圖將這批糧私下發賣,但糧還在,一石不少。

  監察官是個耿直的老臣,與李子雄素無交情。

  他接到密函後,連夜覆核,發現韋鋒的帳目與實際完全吻合。所謂的「貪墨」,是有人篡改了帳冊。

  結果不是韋鋒被斬,而是李子雄的人被反咬一口。

  那個試圖私賣糧食的倉吏雖然死了,但帳目上的漏洞還在,追查下去,矛頭直指李子雄的幕僚。

  李子雄氣得摔了杯子。

  「誰?!是誰在背後壞我的事?!」

  他命人徹查,從軍中查到洛陽,從洛陽查到漕運司。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死去的倉吏,再往上,就斷了。

  他懷疑過韋匡伯,但韋匡伯沒有這個本事。他懷疑過軍中幾個與他不和的將領,但查來查去,沒有證據。

  他根本不會想到,壞他事的,只是一個八品主事。

  漕運司衙門。

  夜深了。

  李琚還在值房裡批文牘。杜忱坐在對面,算著明天的帳。王逾靠在門口,百無聊賴地擦刀。

  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

  王逾起身,開門。

  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子,穿著一身素色便服,面容清瘦,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。

  他拱手,壓低聲音:「請問李主事在嗎?」

  王逾回頭看了李琚一眼。

  李琚放下筆:「請進。」

  來人走進值房,站定,看著李琚。

  李琚也看著他。二十出頭,身量中等,眼神沉穩,帶著劫後餘生的那種沉靜。

  「韋鋒。」來人自報家門,拱手深深一揖,「韋鋒謝李主事救命之恩。」

  李琚站起來,還了一禮:「韋都尉不必多禮。請坐。」

  韋鋒坐下,看著李琚,目光複雜。

  「我查過了。」他說,「那批糧的原始記錄,是從漕運司出去的。能不動聲色把帳目調出來、把糧食補上的,整個洛陽沒有幾個人能做到。」

  李琚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李主事與我素不相識,為何冒此風險救我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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