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主僕情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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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宋家帶著楚夢之的父母,走走逃逃,卻離去西安的官道越來越遠,被逼入了河南境內。

  而六月大旱,山西、河北等地不降雨,莊稼枯死。河南號稱天下糧倉,來乞食的流民更多。他們拖家帶口,逃亡中已弄丟了些糧食,此時不足餬口,還拖著兩個重病的老年人,更是舉步維艱。

  吃不飽,也沒錢看病,很快楚夢之的父母便撒手人寰,在官道旁草草掩埋。

  逃亡中,兩位姐姐及家人,和宋家走散了。宋母去尋,卻被流寇所殺。

  宋家人原想復仇,忽聞京城已破,敵人開始追擊西狩隊伍,宋家父親便覺得河南也待不得了。

  傳聞,湖廣總督拒不參戰,只花力氣制止地方動亂,還與洋人簽訂了章程。於是,宋家繼續南逃到湖北。

  途中,他們又遇到匪徒。宋瑤為嫂子擋刀,被匪徒一刀抹了脖子,連遺言也沒留下。可嫂子只逃了兩步,便被一刀捅了心臟,也斃命了。

  宋家原以為能在湖北覓得棲身之所,但他們只是流民,只有種田的本事,又聽不懂湖北方言。倍受驅趕不說,連扛麻袋的活也找不到。好在路上還剩了些家當,靠典當乞討勉強為生。

  跑江湖的規矩,若屍身不得落葉歸根,便以衣裳或隨身物替代入土。

  即便日子再難,宋家父親也為每人都保留了一件衣裳。衣服在一起,如同一家人還在一起一般。

  路途艱辛,宋家父親沿途保護家人,已是新傷加舊傷,回天乏術,沒過幾日也仙去了。此時,人丁興旺的宋家只剩兩男一女而已。

  宋家哥哥在碼頭上聽說,京城圓明園已被燒成木炭,皇帝下落不明。等皇帝得人從龍,必降罪湖廣總督,說不好就會發兵。

  消息真假難辨,但一路行來,宋家人已如驚弓之鳥,不敢停留。

  因商量好去西安,是早就定下的計劃。

  宋家哥哥決定沿大江直上,先入蜀,再去西安。

  途徑巫山,楚夢之醒了,宋瑤也醒了。

  短短几個月,已物是人非。出京城時的十幾個大活人,變成了一件件打著補丁的衣物。

  也是生不見人,死「不見」屍。

  楚夢之想,若是太平盛世,他金榜題名,洞房花燭,人生順遂得意,何來家破人亡的愁苦。

  他和宋瑤好不容易在巫山重逢,還沒來得及過上一天安穩日子,宋瑤怎麼能死呢。

  儘管他知道姚志信的話毫無根據,心底卻沒來由的害怕,止不住胡思亂想。

  沉默良久,楚夢之調整過來。他想,村里要搞文化是個好兆頭。說文化,難免說到歷史。提到歷史,他就能知道村里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
  楚夢之拿著木料想入了神,和木頭一樣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姚志信以為楚夢之在難過,靈光一閃,拍拍楚夢之的肩問:「你是玉妖,宋瑤是啥妖,對她唱歌管用嗎?」

  楚夢之自己也不知道,也就無法回答。

  姚志信嘆:「算了,你還是節哀順變吧。」

  楚夢之心中一刺,忍無可忍地問:「你可有過在乎的事?」沒心沒肺的。

  姚志信摳摳腦袋說:「有啊,我想找到我媽,還想考個好成績。」

  楚夢之又問:「那我告訴你,你媽死了,你會好受嗎?」

  姚志信眨眨眼,莫名其妙:「死了就死了唄,就算真死了,我唱號子又不能把她救活。」

  姚志信不理解楚夢之為什麼生氣。他12年沒見過媽媽,一點都不想。楚夢之約莫至少幾十年沒見過宋瑤了,這思念又從何說起呢。

  楚夢之一揮手,用塑料膜裹住木料,完成了爺爺交代的任務,一陣風似的躲進了房間。

  姚志信走到門口,關心道:「你想開些。」

  楚夢之凌空將堂屋的燈點亮,打開了姚志信的文具盒,指了指門外。

  姚志信回頭一看,氣道:「我現在收回找媽媽的願望,換成不做作業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姚志信覺得腳上輕了起來,低頭一看,他正在飄。飄到書桌前,他雙腳落地,再一抬眼,側屋的木門已經關上了。

  姚志信不服氣,過去拍門:「有本事別用異能。」

  木門又開了。這一次楚夢之將他丟到書桌前坐下,才關上門。他動彈不得,叫罵楚夢之仗勢欺人,狗咬呂洞賓,各種各種。等他嗓子喊啞了,楚夢之依舊一聲不吭,木門依舊嚴絲合縫,他只能認命。


  一放假,那些學過的知識就像是蟲子遇到冬天一樣,徹底沉寂了。作業到底是不會做的,姚志信看看這道題,只覺得字認識他,他不認識字。再看下題,恍惚記得有書上有結果。可一本書那麼厚,到底是哪一課卻又不記得。

  他翻來翻去,勉強找了兩題來做,只覺得哈欠連連,已經快坐不住了。

  他開口喊:「行了,我都做了作業,你還想啷個。你別不念主僕情分……」話沒說完,只覺得肩頭一沉,連話也不能說了。他只得趴在桌上,頭枕胳膊,拿著筆畫烏龜。

  度日如年中,還好爺爺回來了。

  他下意識站起來,竟然能動。再一看,楚夢之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房門。

  爺爺看看他,又看看楚夢之,說,「看來,你不服我管,倒是和你楚叔叔好。」又對楚夢之說,「小楚,以後你除了跟我學手藝,就監督他做作業吧。」

  姚志信瞪向楚夢之,和楚夢之看了個對眼,又都同時扭開頭。

  爺爺沒有察覺他們相互不情願,而是喜滋滋地去檢查木料打包的情況,夸楚夢之心細。

  那些木料分明是被楚夢之隨意移進堂屋裡的,但碼放得就像砌的牆一般平整。而且,每根木料的編號都放在同一個位置,便於查看。

  楚夢之似乎看出了姚志信的好奇,又說:「小子,做事要動腦子。」

  姚志信覺得,楚夢之好似在說他沒長腦子。他再也不想和楚夢之說話了。

  日子又回到了從前。

  木雕是家裡最重要的收入。爺爺不做家具,便在木頭上雕花。長副的木雕作為中式裝修的點綴,在城裡賣得好。商家送來了很多木板木塊,請爺爺抽空雕一雕,小的能賣三五百,大的能賣一兩千。

  爺爺幹活兒專心致志,楚夢之也極少說話,房間裡寂靜無聲。沒一會兒蟋蟀便開始唱歌,就像屋裡沒有人一樣。

  姚志信覺得這寂靜可怕,和在山野森林裡沒有區別,不像一個家。

  他這時候才會想,邱四四的媽媽會給她梳辮子,丁子星的後媽會給他補褲子。宋阿毛說,他會給他媽媽端洗腳水……反正母子兩人在一起,總會有很多事情做。

  說不定他的媽媽也會賺錢,給他買電視買手機,不像用看那沒有打通光纖的老彩電。

  思念的想法來去匆匆,媽媽沒留下一張照片,沒有聲音和面孔,對他來說完全像個陌生人。

  他想不出媽媽的樣子,也不知道找回媽媽來,能對媽媽說什麼。於是,思念好像又不是那麼強烈。

  他還不如想想,明天怎麼打丁子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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