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落伍的妖
發展副業，說起來容易。
雲華村地處山區，全村上下一共一百二十六戶，常住的只有三百個人左右。有錢的，選擇去巫山縣城買房，村裡的老房子也不管了。
屋舍大小有限，能做農家樂的不過二十戶。況且牽扯到投入，拿不出錢來，又是一紙空談。要說做民宿，這村里能達到條件的不過五六戶，就更是少了。
村長想過用村裡的老手藝發財。如今電商發達，出村的路也修通了。既然農產品都可以通過網絡賣出去，那麼工藝品也可以。以前不發達的時候，村裡有補鍋匠，很多女人都會繡花，巫山縣城結婚的花燭大部分都是雲華村出的。但是，時代不同了，沒人補鍋、繡花、做花燭了。而且，老一輩手藝人去了一半，剩下的都是一知半解，要重新撿起手藝來，還得有人指導。
說到這裡，早都聽聞了動靜的老頭們身軀一震，說，做東西麻煩，但是號子張口就可以唱。大家刷視頻，看到過別的村把迎財神之類的儀式搬出來，舞個龍，跳個獅，城裡人很喜歡看。
當即有人唱起來：「號子嘛喊起來喲，喝嘿喲~」
大家都歡快鼓掌。
楚夢之身軀一震。這號子聲讓他體內的力量蠢蠢欲動，生生將他驚醒。
是了，百年前，他只是一抹殘存的殺意，也是被這號子聲喚回了神智。就是這麼巧，他的妻子宋瑤也在號子聲中凝結了神魂。因戰亂失散的他們，在長江的柳葉舟上相遇了。
他尋過他和宋瑤一起甦醒的緣由。
他熟讀四書五經，自然知道天帝的女兒叫瑤姬。三峽的神女峰，便是瑤姬所化，神女廟也是為瑤姬而立。傳說戰國時，宋玉勸諫楚襄王親自拜見神女，楚王與女神夢中相見，留下一篇《神女賦》。
一個私塾先生推測，楚夢之和宋瑤的名字，聽起來與這段傳說有淵源。
私塾先生還說，川江號子是船工們為了行舟所創。船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古。巫山神女曾教大禹治水，如果那時候有船，應該就有號子。說不準，這號子就是神女傳給大禹的功法之一。巫山人都說，神女是能庇佑愛情的神仙。所以到了巫山，他們有情人能終成眷屬，也是情理之中。
楚夢之雖身死魂存，但未見過神女。他寧可相信神女是存在的，希望號子聲也能再次讓宋瑤回來。
他心神激盪，等著老頭唱詞。
然後……沒了然後。三兩句之後，老頭忘詞了。
楚夢之悵然若失。
他心說，姚家以前有個大徒弟，就姓秦。這村長也姓秦，想必是那大徒弟的後人。如今，姚家落魄了，這秦家卻好似飛黃騰達當上了官。當真是，時過境遷啊。
角落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，儘管沒說一句話，但楚夢之還是從熟悉的氣息分辨出，這是他心心念念的宋家人。只是宋家也落沒了，楚夢之遍尋村子，只發現了這一個宋家人的氣息。他心緒難寧，悄無聲息回了寄生的古玉。
幾個老頭信誓旦旦地說，找個非遺傳承人來指點指點，他們還是能唱的。這是刻在他們血脈里的東西。三峽建成以前，輪船突突之前，村里幾乎全部的男人為了養家餬口，都要下山拉縴。這麼一想，唱川江號子的主意，好像真的比發展手工藝可行。
姚志信聽到這裡，很想提醒爺爺說說他的事，畢竟剛剛這裡不少人都合夥罵他呢。他挪到爺爺身邊，希望爺爺能看他一眼。
可爺爺清了清嗓門，打著蒲扇說：「咳，這我就要說兩句了。要表演，就要拿出個架勢來，讓人覺得專業。不然，光嚎兩嗓子，人家城裡人也不是傻的，沒那麼好忽悠。看你跟看猴子一樣，也沒啥子意思。」
村長問：「我們今天就算開動員大會了，歡迎大家暢所欲言嘛。姚叔你有啥主意，儘管拿出來討論。」
爺爺指著山頂說：「山頂上那個戲台不是靠近觀景台嗎，離村子近，也能看見神女峰。表演不要地方啊？」
村長眉頭一夾：「戲台都廢了，要修怕要出錢哦。村里情況就這樣，你也是曉得的，拿不出錢。」
爺爺挺起胸膛說：「我搭台子不要錢，你把木頭管夠就行。」
伐木要動村裡的集體林，得林業部門批准，還得全體村民同意，並且必須有選擇性地砍。村長決定召開集體大會，討論細節。
爺爺不甘心地追問：「那秦娃子，你是啥意見呢，你得表個態。」
村長說：「你要為村里做貢獻，我自然是支持的，但是這個……還是要開會大家決定嘛。」
爺爺得了這句話，喜笑顏開。姚志信不明白，為什麼不拿錢幹活兒，還這麼高興。
是了，爺爺是村裡的老好人，只要旁人給一句肯定，他就肝腦塗地了。
姚志信失望透頂，趕在散會前離開。他半路折了根樹枝，一路打著路邊的花花草草，見了螞蟻也要踩上一腳。他覺得被丁子星白白欺負了，念頭一轉想起楚夢之，氣不打一處來。
他把玉掏出來，狠狠在地上碾了幾腳，氣道：「嚇唬人都不會，你還會幹啥。」
楚夢之沒有回應，他卻不敢真把玉踩碎了。他氣道：「你出來，我要你幫我做事。」
眨眼間，楚夢之又出現在面前，臉色黑沉。若不是他碰不了這塊玉，也不會受姚志信鉗制。
姚志信用樹枝指著楚夢之問：「我要你去幫我報仇。」
楚夢之背著手，冷冰冰答：「傷天害理，打家劫舍，殺人放火勿提。」
姚志信被噎住了，他確實想丁家人都去死來著。話鋒一轉，他說：「那，那往他家菜里丟兩隻毛毛蟲總行吧，或者，你把我的口水帶進去。」
楚夢之臉頰抽了抽，問：「你確定要如此用最後一個願望？」
姚志信想，這麼用願望確實有點虧哈。他把毛毛蟲丟進丁家菜里，丁家又不知道是他做的，他也不算出氣啊。但除了讓楚夢之對付丁家，他還能用楚夢之做點什麼呢。
楚夢之說，比如錢財。
可錢是多少錢呢，爺爺說，錢總有一天會用完。
再說，世上還有用錢搞不定的事情，比如作業。
雲華村，屬姚志信的成績最好，卻也只能拿C等。就算姚志信給錢，都找不到人幫他在考試里拿個B。
現在放暑假了，作業一大堆。語文、數學、英語是作業冊，得做。科學、品德與社會、勞技要寫心得。且不說音樂、體育、美術、信息技術也要學了。明年小學畢業要考試，老師天天追在屁股後面喊他努力。楚夢之要幫忙，能包他考試拿A嗎。
楚夢之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，可他實在懷疑，考起楚夢之來。
圓的周長一定是它直徑的3倍多一些，是對是錯。
楚夢之答不上來。
他又問，《懷念母親》的作者是季羨林，是對是錯。
楚夢之還是答不上來。
他再問，have school是什麼意思。實在不行，愛老虎油和伐木累能明白吧，不然一輩子打光棍嗎？
楚夢之這也不會，那也不會，更不會思想品德課了。
有禮貌的妖怪是不會隨便脫人褲子的。
楚夢之說他是舉人老爺，可姚志信覺得，楚夢之分明就是個作業都不會做的文盲。
光會背鵝鵝鵝有什麼用，考試又不只考古詩。
雲華村地處山區，全村上下一共一百二十六戶，常住的只有三百個人左右。有錢的，選擇去巫山縣城買房，村裡的老房子也不管了。
屋舍大小有限，能做農家樂的不過二十戶。況且牽扯到投入，拿不出錢來，又是一紙空談。要說做民宿，這村里能達到條件的不過五六戶，就更是少了。
村長想過用村裡的老手藝發財。如今電商發達，出村的路也修通了。既然農產品都可以通過網絡賣出去，那麼工藝品也可以。以前不發達的時候，村裡有補鍋匠，很多女人都會繡花，巫山縣城結婚的花燭大部分都是雲華村出的。但是，時代不同了，沒人補鍋、繡花、做花燭了。而且，老一輩手藝人去了一半，剩下的都是一知半解，要重新撿起手藝來，還得有人指導。
說到這裡，早都聽聞了動靜的老頭們身軀一震，說，做東西麻煩，但是號子張口就可以唱。大家刷視頻，看到過別的村把迎財神之類的儀式搬出來，舞個龍，跳個獅，城裡人很喜歡看。
當即有人唱起來：「號子嘛喊起來喲，喝嘿喲~」
大家都歡快鼓掌。
楚夢之身軀一震。這號子聲讓他體內的力量蠢蠢欲動，生生將他驚醒。
是了，百年前，他只是一抹殘存的殺意，也是被這號子聲喚回了神智。就是這麼巧，他的妻子宋瑤也在號子聲中凝結了神魂。因戰亂失散的他們，在長江的柳葉舟上相遇了。
他尋過他和宋瑤一起甦醒的緣由。
他熟讀四書五經，自然知道天帝的女兒叫瑤姬。三峽的神女峰，便是瑤姬所化，神女廟也是為瑤姬而立。傳說戰國時，宋玉勸諫楚襄王親自拜見神女，楚王與女神夢中相見，留下一篇《神女賦》。
一個私塾先生推測，楚夢之和宋瑤的名字，聽起來與這段傳說有淵源。
私塾先生還說，川江號子是船工們為了行舟所創。船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上古。巫山神女曾教大禹治水，如果那時候有船，應該就有號子。說不準，這號子就是神女傳給大禹的功法之一。巫山人都說，神女是能庇佑愛情的神仙。所以到了巫山，他們有情人能終成眷屬，也是情理之中。
楚夢之雖身死魂存，但未見過神女。他寧可相信神女是存在的，希望號子聲也能再次讓宋瑤回來。
他心神激盪，等著老頭唱詞。
然後……沒了然後。三兩句之後，老頭忘詞了。
楚夢之悵然若失。
他心說，姚家以前有個大徒弟，就姓秦。這村長也姓秦，想必是那大徒弟的後人。如今，姚家落魄了，這秦家卻好似飛黃騰達當上了官。當真是，時過境遷啊。
角落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，儘管沒說一句話，但楚夢之還是從熟悉的氣息分辨出，這是他心心念念的宋家人。只是宋家也落沒了，楚夢之遍尋村子，只發現了這一個宋家人的氣息。他心緒難寧，悄無聲息回了寄生的古玉。
幾個老頭信誓旦旦地說，找個非遺傳承人來指點指點，他們還是能唱的。這是刻在他們血脈里的東西。三峽建成以前，輪船突突之前，村里幾乎全部的男人為了養家餬口，都要下山拉縴。這麼一想，唱川江號子的主意，好像真的比發展手工藝可行。
姚志信聽到這裡，很想提醒爺爺說說他的事，畢竟剛剛這裡不少人都合夥罵他呢。他挪到爺爺身邊，希望爺爺能看他一眼。
可爺爺清了清嗓門，打著蒲扇說：「咳，這我就要說兩句了。要表演，就要拿出個架勢來，讓人覺得專業。不然，光嚎兩嗓子，人家城裡人也不是傻的，沒那麼好忽悠。看你跟看猴子一樣，也沒啥子意思。」
村長問：「我們今天就算開動員大會了，歡迎大家暢所欲言嘛。姚叔你有啥主意，儘管拿出來討論。」
爺爺指著山頂說：「山頂上那個戲台不是靠近觀景台嗎，離村子近，也能看見神女峰。表演不要地方啊？」
村長眉頭一夾：「戲台都廢了，要修怕要出錢哦。村里情況就這樣，你也是曉得的，拿不出錢。」
爺爺挺起胸膛說：「我搭台子不要錢，你把木頭管夠就行。」
伐木要動村裡的集體林，得林業部門批准，還得全體村民同意，並且必須有選擇性地砍。村長決定召開集體大會，討論細節。
爺爺不甘心地追問：「那秦娃子，你是啥意見呢，你得表個態。」
村長說：「你要為村里做貢獻，我自然是支持的，但是這個……還是要開會大家決定嘛。」
爺爺得了這句話，喜笑顏開。姚志信不明白，為什麼不拿錢幹活兒，還這麼高興。
是了，爺爺是村裡的老好人，只要旁人給一句肯定，他就肝腦塗地了。
姚志信失望透頂，趕在散會前離開。他半路折了根樹枝，一路打著路邊的花花草草，見了螞蟻也要踩上一腳。他覺得被丁子星白白欺負了，念頭一轉想起楚夢之，氣不打一處來。
他把玉掏出來，狠狠在地上碾了幾腳，氣道：「嚇唬人都不會，你還會幹啥。」
楚夢之沒有回應，他卻不敢真把玉踩碎了。他氣道：「你出來，我要你幫我做事。」
眨眼間，楚夢之又出現在面前，臉色黑沉。若不是他碰不了這塊玉，也不會受姚志信鉗制。
姚志信用樹枝指著楚夢之問：「我要你去幫我報仇。」
楚夢之背著手，冷冰冰答：「傷天害理，打家劫舍，殺人放火勿提。」
姚志信被噎住了，他確實想丁家人都去死來著。話鋒一轉，他說：「那，那往他家菜里丟兩隻毛毛蟲總行吧，或者，你把我的口水帶進去。」
楚夢之臉頰抽了抽，問：「你確定要如此用最後一個願望？」
姚志信想，這麼用願望確實有點虧哈。他把毛毛蟲丟進丁家菜里，丁家又不知道是他做的，他也不算出氣啊。但除了讓楚夢之對付丁家，他還能用楚夢之做點什麼呢。
楚夢之說，比如錢財。
可錢是多少錢呢，爺爺說，錢總有一天會用完。
再說，世上還有用錢搞不定的事情，比如作業。
雲華村，屬姚志信的成績最好，卻也只能拿C等。就算姚志信給錢，都找不到人幫他在考試里拿個B。
現在放暑假了，作業一大堆。語文、數學、英語是作業冊，得做。科學、品德與社會、勞技要寫心得。且不說音樂、體育、美術、信息技術也要學了。明年小學畢業要考試，老師天天追在屁股後面喊他努力。楚夢之要幫忙，能包他考試拿A嗎。
楚夢之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，可他實在懷疑，考起楚夢之來。
圓的周長一定是它直徑的3倍多一些，是對是錯。
楚夢之答不上來。
他又問，《懷念母親》的作者是季羨林，是對是錯。
楚夢之還是答不上來。
他再問，have school是什麼意思。實在不行，愛老虎油和伐木累能明白吧，不然一輩子打光棍嗎？
楚夢之這也不會，那也不會，更不會思想品德課了。
有禮貌的妖怪是不會隨便脫人褲子的。
楚夢之說他是舉人老爺，可姚志信覺得，楚夢之分明就是個作業都不會做的文盲。
光會背鵝鵝鵝有什麼用，考試又不只考古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