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廟裡有妖
遠處的巫山縣城燈火通明，像放在群山峻岭中的聚寶盆。
山頂的雲華村卻停了電。
下弦月掛在天上，比以往還亮一些，映在江水裡，泛起銀色鱗光。
神女廟外雜草叢生，木門虛掩，只露出一雙長了綠鏽的銅獸拉環。
小胖子捂著眼，對兩人合圍的黃桷樹數數，一群孩子四散躲藏。
60，59，58……
姚志信推開吱呀的木門，故意製造響動，想折轉躲進草叢裡。可不論是草里還是牆邊，有利的位置都已被占據。而且，這些孩子和小胖子是一夥兒的，慣會告密。他要是躲這些人身邊，肯定會被小胖子第一個抓住。
只能去廟裡藏身了。
神女廟的正廳有四根立柱，勉強撐住破敗的屋頂。屋頂的大洞下，草葉繁茂，和姚志信一般高。月華正濃，廟裡像罩了一層白色輕紗，供桌後的浪花墩子還在，唯獨神女像不知所蹤。
供桌兩邊各有一道門，通向裡屋。裡屋有後門，可以進可退。
姚志信信心滿滿，心說，如果小胖子去前門，他就去後門。小胖子去後門，他就去前門。總之，小胖子肯定抓不住他。
牆邊沒雨水淋，草要少一些，他順著牆根向後門摸。
到了供桌前，他心思一轉。在門口看不清供桌下的情形，但從供桌下，卻能看清門口的動靜。小胖子從左邊來找他，他就貓腰往右邊出去，儘快趕到大樹前，就贏了。
剛蹲下，前門卻吱呀一聲關上了，姚志信心知不妙。
小胖子一貫欺負他。比如往他衣服里丟豬兒蟲，要他逞英雄去捉洋辣子，害他每次受了欺負，回家還要被爺爺修理。小胖子怎麼可能好心邀請他玩遊戲呢。後門也有了動靜，小胖子是想和他的狗腿子們，合夥把他關進廟裡。
門被草繩捆了，只能拉開一條縫。
小胖子叉著腰說：「等一會兒，你就曉得你有沒有媽了。」
大人們都說，神女廟有妖怪要抓沒媽的孩子，是個不祥之地，進去了可能出不來。
姚志信的媽媽生下他就死了，他也算是沒媽媽的孩子。
但他已經12歲，早都知道妖怪是大人騙孩子的把戲。小胖子這麼做，是想羞辱他沒媽而已。
不知道是誰，帶頭唱童謠：那個娃兒的媽有點瓜，早上起來掃院壩。撿到一分錢，坐輪船。輪船不轉彎，下巫山。巫山不下客，到湖北，湖北有個女娃子罵稀客。
說的還是姚志信沒媽疼。
姚志信冒火捶門，不知何時，廟裡多了首含糊不清的歌謠，從四面八方而來，分不清出處。
歌謠漸漸蓋過了小胖子的笑，姚志信耳膜嗡嗡作響，連自己的叫罵聲也聽不見了。
月光好像都被吸進了廟裡，明晃晃地讓人睜不開眼。一陣沒來由的勁風關緊了門，陳年老灰撲簌簌下雨一般。恍惚地動山搖，生生有力量要將這方空間抹去。
幾息後，供台上紅光暴漲，半空中飄了個三米高的蛋形黑影。
紅光蔓延開來，似乎有大蛇在吐信子，草也隨之搖擺。黑蛋一漲一縮，逐漸顯出一具僅有一隻胳膊和一條腿的骨架，被黑色的灰燼環繞。
又是幾息，黑灰已經縮到了人骨上，形成一具漆黑的骷髏。
姚志信回過神來，廟裡真的有妖怪！
他拿出吃奶的勁往外挪。空氣沉得像兩挑石頭掛在身上，他勉強跨出一隻腳，便再也動不了了。
骷髏越來越像個人。它眉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泛著紅光的雙眼還沒來得及長眼皮，十分恐怖。
姚志信用力閉上眼，眼睛眉毛皺成一團，心道等死，可靈光一閃，無端端想起村裡的老奶奶說，遇著不乾淨的就吐口水，還要罵得越難聽越好。他閉著眼，剛開口，半口唾沫嗆進肚裡，髒話也一併咽了進去，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感覺到周遭沒了動靜。他翹開一隻眼皮，誰知乾枯的爪子近在眼前。他腳軟跌在地上，立即改坐為跪，咚咚往男人磕了三個頭，像清明給祖宗上墳一樣。
他一邊磕一邊念：「大仙，我人小肉少，你吃了要塞牙縫。你去找外面那個胖子，他肉多皮不厚，才好吃。」
他匍匐在地，半晌沒聽到動靜，才敢緩緩上移目光。
居高臨下的男人輪廓分明，半個光亮的腦袋後面留著長長的辮子，分明是電視劇里的清朝模樣。他睜著兔子一樣的紅眼睛，吐出長長的氣。
姚志信感覺到臉上細小的汗毛在顫抖。
果真是妖怪，看了廟門一眼，門便不知道被什麼力量開了。
啪，草繩斷在地上，男人一陣風似地往外躥。
眨眼間，供桌上騰起一股灰，男人又被彈了回去。
廟裡的草亂顫，空中似乎有看不見的刀子飛舞，將葉子削成片片碎屑。
姚志信回過神來，手腳並用地出了廟門，再一回頭，正好看見那男人嗖地衝到他面前。他下意識後退，男人卻再次消失，變成了供桌上騰起的灰。
終於，姚志信發現，男人跑得越快，被無形的牆彈回去越快，就和白蛇被鎮雷峰塔一樣。
幾次之後，男人終於不再掙扎了，緩緩走到門前，用手描繪虛無的玻璃，與姚志信不到一米距離。
姚志信再後退兩步，才發現月光下的草像剪了寸頭，被修理得整整齊齊。
一滴冷汗從他脖頸滑過，落到背上，涼颼颼的。
他一摸，竟摸到了自己的肉，再往下，竟還摸到了自己的光屁股。低頭一看，被削掉的黃T恤和藍白格子褲，在地上拼成一個°o°表情，正被男人踩在腳下。栓門的草繩斷得齊整，像被刀割的一般。
男人用普通話說：「小子，你帶我出去，我必有厚禮相贈。」
傳說，妖怪要抓走沒媽的孩子。可妖怪並沒抓他，還要和他做生意。
周遭無人，姚志信很害怕，念頭還沒萌芽已經忘光了。
有月亮的夜晚，小路白得和黑紙上的修正液一樣清楚。姚志信三兩步出了神女廟的範圍，褲襠漏風。
身後傳來喊聲：「小子，別跑，回來。」
他回頭一看，冷白月光里，男人站在高高的門檻里捶空氣。
沒來由的怨氣從他心底騰起，他想起村里老人都說童子尿好，於是跑回去，衝著門裡就滋，滋完就跑。
誰叫這妖怪害他穿破衣服呢。
山頂的雲華村卻停了電。
下弦月掛在天上，比以往還亮一些，映在江水裡，泛起銀色鱗光。
神女廟外雜草叢生，木門虛掩，只露出一雙長了綠鏽的銅獸拉環。
小胖子捂著眼，對兩人合圍的黃桷樹數數，一群孩子四散躲藏。
60，59，58……
姚志信推開吱呀的木門，故意製造響動，想折轉躲進草叢裡。可不論是草里還是牆邊，有利的位置都已被占據。而且，這些孩子和小胖子是一夥兒的，慣會告密。他要是躲這些人身邊，肯定會被小胖子第一個抓住。
只能去廟裡藏身了。
神女廟的正廳有四根立柱，勉強撐住破敗的屋頂。屋頂的大洞下，草葉繁茂，和姚志信一般高。月華正濃，廟裡像罩了一層白色輕紗，供桌後的浪花墩子還在，唯獨神女像不知所蹤。
供桌兩邊各有一道門，通向裡屋。裡屋有後門，可以進可退。
姚志信信心滿滿，心說，如果小胖子去前門，他就去後門。小胖子去後門，他就去前門。總之，小胖子肯定抓不住他。
牆邊沒雨水淋，草要少一些，他順著牆根向後門摸。
到了供桌前，他心思一轉。在門口看不清供桌下的情形，但從供桌下，卻能看清門口的動靜。小胖子從左邊來找他，他就貓腰往右邊出去，儘快趕到大樹前，就贏了。
剛蹲下，前門卻吱呀一聲關上了，姚志信心知不妙。
小胖子一貫欺負他。比如往他衣服里丟豬兒蟲，要他逞英雄去捉洋辣子，害他每次受了欺負，回家還要被爺爺修理。小胖子怎麼可能好心邀請他玩遊戲呢。後門也有了動靜，小胖子是想和他的狗腿子們，合夥把他關進廟裡。
門被草繩捆了，只能拉開一條縫。
小胖子叉著腰說：「等一會兒，你就曉得你有沒有媽了。」
大人們都說，神女廟有妖怪要抓沒媽的孩子，是個不祥之地，進去了可能出不來。
姚志信的媽媽生下他就死了，他也算是沒媽媽的孩子。
但他已經12歲，早都知道妖怪是大人騙孩子的把戲。小胖子這麼做，是想羞辱他沒媽而已。
不知道是誰，帶頭唱童謠：那個娃兒的媽有點瓜，早上起來掃院壩。撿到一分錢，坐輪船。輪船不轉彎，下巫山。巫山不下客，到湖北，湖北有個女娃子罵稀客。
說的還是姚志信沒媽疼。
姚志信冒火捶門，不知何時，廟裡多了首含糊不清的歌謠，從四面八方而來，分不清出處。
歌謠漸漸蓋過了小胖子的笑，姚志信耳膜嗡嗡作響，連自己的叫罵聲也聽不見了。
月光好像都被吸進了廟裡，明晃晃地讓人睜不開眼。一陣沒來由的勁風關緊了門，陳年老灰撲簌簌下雨一般。恍惚地動山搖，生生有力量要將這方空間抹去。
幾息後，供台上紅光暴漲，半空中飄了個三米高的蛋形黑影。
紅光蔓延開來，似乎有大蛇在吐信子，草也隨之搖擺。黑蛋一漲一縮，逐漸顯出一具僅有一隻胳膊和一條腿的骨架，被黑色的灰燼環繞。
又是幾息，黑灰已經縮到了人骨上，形成一具漆黑的骷髏。
姚志信回過神來，廟裡真的有妖怪！
他拿出吃奶的勁往外挪。空氣沉得像兩挑石頭掛在身上，他勉強跨出一隻腳，便再也動不了了。
骷髏越來越像個人。它眉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泛著紅光的雙眼還沒來得及長眼皮，十分恐怖。
姚志信用力閉上眼，眼睛眉毛皺成一團，心道等死，可靈光一閃，無端端想起村裡的老奶奶說，遇著不乾淨的就吐口水，還要罵得越難聽越好。他閉著眼，剛開口，半口唾沫嗆進肚裡，髒話也一併咽了進去，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感覺到周遭沒了動靜。他翹開一隻眼皮，誰知乾枯的爪子近在眼前。他腳軟跌在地上，立即改坐為跪，咚咚往男人磕了三個頭，像清明給祖宗上墳一樣。
他一邊磕一邊念：「大仙，我人小肉少，你吃了要塞牙縫。你去找外面那個胖子，他肉多皮不厚，才好吃。」
他匍匐在地，半晌沒聽到動靜，才敢緩緩上移目光。
居高臨下的男人輪廓分明，半個光亮的腦袋後面留著長長的辮子，分明是電視劇里的清朝模樣。他睜著兔子一樣的紅眼睛，吐出長長的氣。
姚志信感覺到臉上細小的汗毛在顫抖。
果真是妖怪，看了廟門一眼，門便不知道被什麼力量開了。
啪，草繩斷在地上，男人一陣風似地往外躥。
眨眼間，供桌上騰起一股灰，男人又被彈了回去。
廟裡的草亂顫，空中似乎有看不見的刀子飛舞，將葉子削成片片碎屑。
姚志信回過神來，手腳並用地出了廟門，再一回頭，正好看見那男人嗖地衝到他面前。他下意識後退，男人卻再次消失，變成了供桌上騰起的灰。
終於，姚志信發現，男人跑得越快，被無形的牆彈回去越快，就和白蛇被鎮雷峰塔一樣。
幾次之後，男人終於不再掙扎了，緩緩走到門前，用手描繪虛無的玻璃，與姚志信不到一米距離。
姚志信再後退兩步，才發現月光下的草像剪了寸頭，被修理得整整齊齊。
一滴冷汗從他脖頸滑過，落到背上，涼颼颼的。
他一摸，竟摸到了自己的肉，再往下，竟還摸到了自己的光屁股。低頭一看，被削掉的黃T恤和藍白格子褲，在地上拼成一個°o°表情，正被男人踩在腳下。栓門的草繩斷得齊整，像被刀割的一般。
男人用普通話說：「小子，你帶我出去，我必有厚禮相贈。」
傳說，妖怪要抓走沒媽的孩子。可妖怪並沒抓他，還要和他做生意。
周遭無人，姚志信很害怕，念頭還沒萌芽已經忘光了。
有月亮的夜晚，小路白得和黑紙上的修正液一樣清楚。姚志信三兩步出了神女廟的範圍，褲襠漏風。
身後傳來喊聲：「小子，別跑，回來。」
他回頭一看，冷白月光里，男人站在高高的門檻里捶空氣。
沒來由的怨氣從他心底騰起，他想起村里老人都說童子尿好，於是跑回去，衝著門裡就滋，滋完就跑。
誰叫這妖怪害他穿破衣服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