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田所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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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又槓上了,一人搶了一個灶頭,吉野悠姬跑去外面抓雞,走廊上傳來雞飛狗跳的聲音,榊涼子把她釀米麯汁的瓶子收起來,從柜子里翻出一袋自己做的麯種,說是要做道發酵料理。

  就連一直縮在角落裡的田所惠也站起來,悄悄往門口挪。

  陳宇星本來也要去廚房,結果一轉身差點跟田所惠撞個滿懷。

  她往後彈了一步,像只被踩到尾巴的貓。

  「啊......對不起......」田所惠低著頭道歉,雖然她什麼都沒做錯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

  陳宇星側身讓開,準備往門口走。

  「那個......陳宇星同學......」田所惠忽然開口,聲音小得幾乎要被走廊上的噪音蓋過去。

  他停住腳步。

  「今天下午的事......」她捏著圍裙角,指節都泛白了,「真的非常抱歉!」

  陳宇星愣了愣:「你為什麼要道歉?」

  「因為......那個......浴室......」她臉紅得快要冒煙了,「我知道是意外...但給你添麻煩了...真的非常抱歉!」

  她對著陳宇星深深鞠了一躬,麻花辮甩到肩前來。

  陳宇星沉默了一拍。

  「是我該道歉才對。」他說,「我沒注意時間段,冒失闖進去了,這事是我的責任。」

  田所惠抬起頭,那雙眼睛水汪汪的,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別的什麼。

  「可是......」

  「沒有可是。」陳宇星打斷她,「這件事到此為止,以後不提了。」

  田所惠愣了一下,然後用力點了點頭。

  但她的臉還是紅的,耳朵也還是紅的。

  陳宇星覺得自己大概也沒資格說別人,畢竟他的脖子也有點發燙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往門口走去,腳步比平時快了一拍,「不是說要做菜嗎。」

  兩人往公共廚房走,身後傳來幸平創真和一色慧的說話聲。

  「一色學長,你是十傑對吧?」

  「第七席而已啦。」

  「和我比一場。」

  「現在?」

  「就現在。」

  一色慧笑了笑:「好啊。」

  廚房裡頓時熱鬧起來。

  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各占了一個灶,前者做炸豬排,後者做天婦羅,倆人在油鍋前較勁,吉野悠姬殺了只雞,正蹲在地上拔毛,一邊拔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,榊涼子在不遠處揉麵團,她的麯種散發著淡淡的酒香。

  陳宇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,田所惠跟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你想做什麼?」他問。

  田所惠從冰箱裡拿出幾顆土豆,還有一小塊黃油:「土豆泥...我想試試看能不能做出更細膩的...」

  她的聲音還是不大,不過說到料理的時候明顯更穩重。

  陳宇星點了點頭,靠在操作台邊上,看她開始削土豆皮。

  田所惠削皮的手法不差,甚至比大部分同齡人都要熟練。

  她削出來的皮很薄,基本不浪費果肉,刀功也穩,切土豆塊的時候大小均勻,每一塊都差不多麻將牌那麼大。

  「你在家裡經常做?」陳宇星問。

  田所惠點點頭,又搖搖頭:「我從小就幫媽媽在廚房打下手,基本的切菜都會...但在這裡就不夠看了,大家都太厲害了。」

  「基礎紮實是好事。」陳宇星說,「技巧可以慢慢磨,底子錯了就很難改過來。」

  田所惠聽見這話,手指輕輕顫了一下。

  這是她來遠月之後第一次被人夸「底子紮實」,其他人要麼說她「慢」,要麼說她「太緊張」,要麼乾脆搖搖頭什麼都不說。

  田所惠輕輕嗯了一聲,把切好的土豆塊放進鍋里,加水,開火煮。

  她煮土豆的時候一直在盯著鍋里的水,好像一眨眼就會煮過頭似的。

  陳宇星沒打擾她。


  等土豆煮到筷子能輕鬆戳進去的時候,田所惠把水倒掉,開始搗土豆泥。

  她搗得特別仔細,用勺子一遍一遍地碾壓,確認沒有顆粒殘留之後才加黃油和牛奶,然後是少量鹽。

  攪拌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。

  「那個...陳宇星同學,你能不能幫我嘗嘗現在的鹹度?」

  陳宇星接過勺子,舀了一小口。

  土豆泥入口很綿密,黃油的濃郁和牛奶的清甜融合得很好,但——

  「鹽可以再多一點。還有,你加黑胡椒了嗎?」

  「沒...沒有。」

  「可以加一點。不需要很多,用來簡單提個味就行。」

  田所惠照做了,加了黑胡椒之後再攪拌,她又讓陳宇星嘗了一次。

  「這次的層次比剛才豐富。」陳宇星說,「味道很明顯立起來了。」

  田所惠的眼睛亮了,像是得到了什麼了不起的誇獎。

  「另外。」

  陳宇星用勺子戳了戳土豆泥的表面,「你搗土豆的時候用的是勺子,下次可以試試用濾網過一遍,口感會更加細膩。」

  「濾網?」

  「嗯,煮軟的土豆塊用木勺壓著從濾網裡擠過去,擠出來之後體積會膨脹一些,吃起來更輕更綿。這是做法式土豆泥的技巧,你下次可以試試看。」

  田所惠把這條記在了腦子裡。

  她正準備把土豆泥裝盤的時候,一道濃郁的香味從廚房另一頭漫過來。

  烤魚的香氣。

  不單單是烤魚那麼簡單,這香味里還帶著春天的味道——某種清新的、帶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蔬菜香,混合著魚肉油脂的醇厚,一層一層疊在一起。

  陳宇星回頭。

  一色慧站在灶台前,圍著那條怎麼看都有點短的圍裙,正在用夾子翻動平底鍋里的魚肉。

  他的動作看起來隨意得不行,跟平時那個愛開玩笑的樣子一樣輕鬆,但陳宇星注意到,他翻魚的時機、傾斜鍋身的角度、澆油的力道,全都卡在了一拍上。

  精準得讓人起雞皮疙瘩。

  「花椒烤魚配春季蔬菜泥。」一色慧把做好的菜裝在兩個盤子裡,端過來放在陳宇星和田所惠面前,「嘗嘗。」

  陳宇星先把鼻子湊近了。

  花椒的清香最先鑽進鼻腔,然後是魚皮炙烤後的焦香,最底下才是白生生的魚肉本身那股含蓄的鮮香。

  用筷子夾開魚皮的那一刻,發出一聲輕微的「咔嚓」。

  魚肉裡面嫩得微微透明,在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。

  放進嘴裡。

  魚肉的汁水在齒間炸開,鮮、甜、香一瞬間全湧上來,花椒的麻味很輕,只停留在嘴唇表面,並沒有麻到影響味覺。

  旁邊的蔬菜泥是用高麗菜為主料打的,口感清涼綿密,帶著一股春天田野的氣息。配上烤魚的油脂,就像是一片剛翻過土的菜地里忽然開出一朵花來。

  陳宇星咽下這口魚肉,盯著面前這隻空盤子看了好久。

  「八分。」他心裡默默地給了一個評價。

  這道菜是以一色慧的水準來說,「隨手」做的——就像一個人隨手寫了兩個字,但是筆鋒間就能看出他的功底。

  這就是十傑的實力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一色慧問。

  「有股春天的味道。」

  陳宇星說,「高麗菜是今天摘的,鹽水浸泡之後去掉了放了一天的萎軟感,反而把海鹽的清冽味吸進去了,跟烤魚的油脂一對沖,剛好平衡。」

  一色慧的眼睛眯成兩條縫:「這都吃得出來?」

  「花椒呢?」他追問。

  「青花椒,不是乾花椒。你用的是鮮的,所以麻味浮在表面,不會滲進魚肉里。還有...」

  陳宇星又夾了一口蔬菜泥,認真咀嚼,然後說:「蔬菜泥里除了高麗菜,還有一點點芹菜根。放得極少,估計切碎了混進去的,一般人吃不出來,作用是給甜味做支撐,讓甜顯得不那麼單薄。」

  一色慧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
  「看來今晚的歡迎會沒白開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陳宇星的肩膀,「你這條舌頭,繪里奈見到了一定會發瘋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她活這麼大,還沒遇到過旗鼓相當的對手。」

  一色慧把盤子收走,「不過今天就先到這裡吧,再說下去我怕你把我所有底牌都摸透了。」

  幸平創真在旁邊已經磨刀霍霍了。

  他剛才一直在旁邊看,手裡的刀都握出了汗,等到一色慧騰出鍋來,他才走過去,從冰箱裡拿出另外半條魚。

  「該我了。」

  一色慧挑了挑眉毛。

  幸平創真沒說話,他站在灶台前,整個人的表情是那種專注到極點的狀態。

  刀落下去,魚肉被切成整齊的厚片,他處理魚的手法跟一色慧不一樣,沒有那麼行雲流水的流暢感,但每一刀都帶著股力量,像是把全身的勁都使在了刀刃上。

  然後他翻出一個小鍋,開始煮茶。

  不,不是茶。

  陳宇星聞了聞——海帶。

  幸平創真把海帶放進冷水裡慢慢加熱,當水快要沸騰的時候把海帶撈出來,這時候的水已經變成了淡淡的琥珀色,帶著一股海味特有的咸鮮。

  「海帶茶泡飯?」陳宇星小聲說了一句。

  幸平創真聽見了,咧嘴一笑:「不是普通的茶泡飯,你等著看吧。」

  他沒用煎的手法處理魚肉,而是把魚平鋪在平底鍋上,鍋底只有薄薄一層油。

  魚塊入鍋之後,他用夾子按住魚肉表面,讓魚肉跟鍋底完全貼合。

  「生煎。」陳宇星在旁邊說。

  「對。」一色慧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,「法式料理處理魚的基本功技法,用夾子按壓魚肉讓它均勻受熱,同時不斷地用勺子把鍋里滲出的油脂舀起來澆回魚肉表面,這麼做出來的魚,皮的脆度和肉的嫩度會有個極端的對比。」

  幸平創真煎魚的時候不吭聲,只有油在鍋里滋啦滋啦地響。

  等魚煎好之後,他把魚肉切成小塊,塞進用手剛捏好的飯糰里。

  飯糰揉得不太規整,但每一個都熱乎乎的,米飯表面裹著一層淡淡的水汽。

  最後他把飯糰碼進碗裡,澆上熱海帶茶。

  茶水漫過飯糰三分之二的時候停住,飯糰頂部露出被煎成金黃色的魚塊。

  「幸平流海帶茶泡飯。」他把碗端到一色慧和陳宇星面前,「嘗嘗。」

  陳宇星端起碗,先喝了一口茶湯。

  海帶的咸鮮順著舌尖一路往下滑,溫潤而不寡淡,剛好能把味蕾喚醒,然後他夾起一塊飯糰送進嘴裡。

  米飯吸飽了海帶茶的鮮味,每一粒米都飽滿而柔軟,咬開飯糰之后里面藏著的魚肉才開始發揮作用,魚皮被煎得酥脆,魚肉本身卻嫩得出奇,一脆一嫩在口腔里來回切換,最後被海帶茶的溫潤包裹起來,吞下去之後喉嚨里還留著淡淡的回甘。

  「好吃。」

  陳宇星放下碗,「比今晚的青魚漢堡肉強了一個檔次。」

  幸平創真聽到後面半句,臉一下子皺起來:「前半句我收下了,後半句能不能還給你?」

  「實話實說。」

  一色慧也嘗完了他的那份,放下碗筷,看著幸平創真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  「怎麼樣?」幸平創真把手臂上的袖子扯下來,盯著他問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一色慧笑著說,「確實很有意思。新生入學第一天就能做到這個水平,難怪敢在開學典禮上放那種話。」

  幸平創真撓了撓後腦勺,忽然轉頭看著陳宇星:「但我還是不如他對吧?」

  一色慧沒有回答。

  但他也沒有否認。

  陳宇星已經在吃第二碗了,他發現這茶泡飯有個特點——越吃越想吃,因為海帶茶的鹹度調得特別微妙,不會膩。

  「你這個茶泡飯的靈感哪來的?」他問幸平創真。

  「我老爹。」幸平創真靠在操作台邊上,「以前我家餐館打烊之後,老頭子會用當天剩的魚邊角料和飯糰做茶泡飯當宵夜。他做的時候喜歡用海帶茶替代綠茶,說這樣更適合配魚。」


  「你老爹挺厲害的。」

  「那是當然。」幸平創真說著,忽然壓低了聲音,「不過他不讓我跟別人說他在哪兒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他說要是被人知道他在哪兒開店,會有一大堆麻煩的人跑來煩他。」

  陳宇星看了他一眼,沒再追問這茬。

  廚房裡的人漸漸少了,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的炸物對決打成了平手,兩個人互相往對方嘴裡塞炸豬排和天婦羅,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,吉野悠姬的雞燉進了鍋里,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她趴在灶台邊打瞌睡,榊涼子的麯料麵包進了烤箱,整個廚房瀰漫著發酵的甜香。

  田所惠的土豆泥被大家分著吃光了,雖然跟一色慧的烤魚比起來還差得遠,但吉野悠姬吃了一碗之後專門跑過來誇她手藝變好了,田所惠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,低著頭連聲說還差得遠。

  陳宇星在水槽邊幫她收拾操作台,把她忘在水槽里的濾網也沖洗乾淨掛好。

  「那個...謝謝你今晚幫了我這麼多。」

  田所惠走到他旁邊,聲音還是有點虛,但至少沒磕巴。

  「小事而已。下次做土豆泥記得用濾網,口感能提升一大截。」

  田所惠垂下目光,安靜了一小會兒。

  「陳宇星同學,你之前...真的沒有生氣嗎?就是...那個...浴室...」

  好嘛,原來還沒過去。

  陳宇星把手裡的抹布擰乾,搭在水龍頭上:「我有什麼好生氣的,而且你才是受害者吧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田所惠整張臉紅到脖子根。

  「那...那個詞太...」

  「好啦好啦。」

  陳宇星打斷她的窘迫,「總之,這件事不要再提了。以後在極星寮低頭不見抬頭見的,你這麼緊張我也會很尷尬的。」

  田所惠愣了一下,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,麻花辮跟著晃來晃去。

  「好的...不過,還是要謝謝陳宇星同學。」

  她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,聲音終於穩下來了。

  等所有人收拾完廚房,已經是後半夜了,丸井善二在房間角落已經打起呼嚕,眼鏡歪在鼻樑上,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互相靠著睡死在毯子上,吉野悠姬抱著一隻不知什麼時候溜進廚房的小雞,蜷在牆角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。

  榊涼子把烤好的麵包用布蓋好,留作明天的早餐,伊武崎峻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,他的208號室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的光,大概是在熬夜研究煙燻的新配方。

  陳宇星拉著一色慧坐在地上,兩人又聊了很久。

  聊的都是些有的沒的——遠月的課程安排,十傑的權力範圍,食戟的規則,還有這所極星寮的歷史。

  一色慧說,極星寮以前住滿過,最輝煌的時候十傑里有七個都是極星寮的房客,現在人雖然少了,但每一個留下來的都不是省油的燈。

  「那個田所惠,」陳宇星問,「她基礎不錯,為什麼總是一副隨時要被退學的表情?」

  一色慧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上個月她差點被退學。」

  陳宇星沒說話。

  「那次的考題是法式清湯,她因為緊張,煮過頭了。」

  一色慧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,「當時主考老師當場宣布不合格。後來我幫她爭取了補考的機會,她才勉強通過,但從那以後她對做菜就越來越沒信心。」

  「她需要的是成功的經驗。」陳宇星說,「哪怕只有一次,讓她知道自己能行。」

  「也許你能給她這個機會。」一色慧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陳宇星沒接這話。

  聊到最後,米麯汁也喝完了,一色慧起身拍了拍膝蓋:「行了,早點睡吧。明天還有課,遲到的話,被退學也不是不可能。」

  陳宇星站起身,往樓梯走。

  走到一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極星寮的夜晚不安靜,老舊的木樓在風裡嘎吱作響,深秋的蟲鳴從窗外滲進來,偶爾還能聽見不知哪個房間裡傳出的磨刀聲。

  但這座藏在樹叢後面的老房子,莫名讓人覺得踏實。

  他回到301,關上門的瞬間,腦子裡響起了《美食之書》的提示音。

  【階段性檢測:宿主已正式融入極星寮。】

  【解鎖新成就——最初的歸屬,獎勵新食譜——龍鬚麵。】

  【新任務觸發:在接下來的法式料理課程中,使用中式技法改良至少一道菜品並獲得A級以上評價。任務獎勵:解鎖食譜——水晶蝦餃(二星)。】

  陳宇星站在門後面,把那幾行字來回看了兩遍。

  法式料理課,用中式技法改良,還要拿到A級以上。

  他把目光移到窗外。

  夜幕低垂,遠月學園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。

  明天想必又是不好過的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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