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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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宋初一從金塊堆里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金屑,腦子裡還轉著那個問題——裴長靖怎麼突然就跑了?

  信上就寫了幾句「遊歷四方」「啥時候回來不一定」,乾巴巴的文字也不說原因,但字裡行間那股撂挑子的勁頭,怎麼看怎麼像是憋了很久才爆發了出來。

  她想起前幾天裴家夫婦來登門道歉,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。

  該不會是他輕薄自己的事被爹媽知道了,回去挨了揍吧?

  她越想越坐不住,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,轉身就往前院跑去。

  沈硯之這會兒正歪著身子靠在書房的軟榻上,手裡還捧著本畫本子看的正起勁,臉上的表情比看奏摺時專注多了。

  太醫因為收了個厚到離譜的紅包直接被賄賂了,在脈案上大筆一揮寫了「宜靜養五日」。

  他假期還充裕得很,所以他正在享受美好的假期,心安理得地癱著看閒書。

  手邊還讓著人擱了碟花生米,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叫著也不覺得煩,日子過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。

  宋初一推門進去,他連姿勢都懶得換,只慢悠悠的抬了抬眼皮。

  她看她爹這麼悠閒就直接說了。

  「爹,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他爹慢悠悠的回應了一下聲,又抬手翻了一頁新的內容,手指還往花生米碟子裡摸了一顆花生米塞進嘴裡,慢慢的嚼著。

  「裴長靖跑了。」

  「嗯——嗯?」那隻準備摸花生米的手聽到這句話突然停在半空中,手的主人把畫本子往下挪了半寸,露出一雙還帶著笑意的眼睛滿臉的好奇,「跑了?跑哪兒去?」

  「遊歷四方,留了封信,說啥時候回來不一定。」

  宋初一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兩條腿蜷上來踩在椅子的邊緣,下巴擱在膝蓋上,「爹,你說他是不是因為上次他爹媽來道歉的事,被揍了啊?」

  沈硯之聽後慢慢的把畫本子合上,身子坐起來了一點。

  他在腦子裡把裴莊河那天在正廳里慫到不敢抬頭的模樣想了一遍,樂了:「你想多了。

  就他爹那個怕老婆的樣,他娘不點頭,他連罵都不敢罵,還揍?你是沒看見,那天在正廳他娘一個眼神掃過去,他爹連嘴都沒張開就嚇得閉嘴了。」

  宋初一還是皺著眉頭:「那他為什麼突然就走了?連招呼都不打一個。」

  沈硯之靠在榻上想了想,忽然嘖了一聲。

  他想起之前和裴莊河喝酒的時候他提過,他的兒子每天從早到晚在東街轉著圈拉架,忙得跟陀螺似的。

  再想想自己的情況,請了病假,在家悠閒的看畫本子。

  閨女被人跟蹤了都不知道,還是她自己堵胡同里把人揍了才回來說的。

  突然他覺得有點兒愧疚,把畫本子扔到一邊,手在膝蓋上心虛的搓了搓,聲音比剛才輕了些。

  「可能是真累了吧。他爹跟我說過,商會的爛攤子全是他一個人在扛。咱們這些當爹的,有時候光顧著自己逍遙,倒把兒女給累得夠嗆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宋初一,一股說不清是愧疚還是慶幸的滋味從心裡冒出來。

  他愧疚的是自己這個爹當得好像也不太稱職,慶幸的是,還好自己閨女沒跑。

  她那輕功都快趕上自己的了,真要跑,除了自己追都追不上,到時候夫人知道了會打死自己的,自己裝病就變成真病了。

  這念頭一冒出來,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對不住自己的閨女,趕緊把愧疚壓下去。

  此時的宋初一還沒注意她爹臉上那點微妙的心虛,她正為裴長靖悽慘的生活默哀呢,他本來覺得堂堂首富之子再怎麼忙,也只是打打輔助吧,結果沒想到他有一對不負責任的爹娘。

  還沒有想完注意力就已經全被那本放在旁邊的畫本子勾過去了。

  畫本子的封面上正畫著兩個持劍對峙的俠客,衣袂飄飄,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的。

  她伸手拿過來翻了翻,又看看桌上堆著的好幾本畫本子,再看向她爹的眼神就變了。

  「爹,你什麼時候開始看這個了?」

  一提到這個,沈硯之就不困了。

  他把畫本子拿起來翻到其中一頁,興致勃勃地指給她看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終於有人能聊這個」的雀躍:「裴兄推薦的!就裴莊河,你見過的,你朋友的爹。他說這本好看,講一個俠客夜行千里救人的故事,裡面那個劍譜畫得還挺像那麼回事,你看這一招」


  說著還興致勃勃的指給她看上面的人物所用的劍招招式。

  宋初一看了嘴角瘋狂抽搐。

  什麼鬼呀?兩個當朝大員,一個丞相,一個商會會長,每天書信來往,不聊國策,不聊民生,交流的全是畫本子哪本好看哪本爛尾。

  她想起剛才進院子的時候,管家正蹲在鴿籠旁邊,手裡捧著鴿糧,臉上的表情像是勸架似的一臉的勸慰。

  總是給他爹送信的那隻信鴿正縮在籠子最裡頭,翅膀耷拉著,毛茸茸的腦袋埋在胸口的羽毛里,一副被生活榨乾了靈魂的模樣。

  旁邊水槽里的水滿得都快溢出來了,它連低頭喝一口的力氣都沒有忙著睡覺恢復體力。

  「怪不得這兩天給你送信的鴿子瘦得跟紙片似的,」她嘀咕,「敢情是給你們倆送畫本子推薦信累的啊。」

  沈硯之聽到女兒這麼說他,輕嘖了一聲,理不直氣也壯:「我們這明明叫志趣相投。君子之交,以書會友。」

  「你們這叫欺負鴿子。自己休假讓鴿子加班,雙標怪。」宋初一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爹的詭辯,「管家說那鴿子昨天送完最後一趟回來,累得連籠子都進不去,蹲在門口發了半個時辰的呆。後來氣不過,飛出來連著啄了你和裴莊河一人一下,你難道忘了嗎?」

  沈硯之摸了摸腦門,心虛地移開視線。

  這事他當然記得。

  當時他正跟裴莊河站在院子裡討論新一批畫本子哪本好看時,鴿子突然從籠子裡飛出來,精準地給了他們倆一人一嘴,然後頭也不回地飛回了籠子裡,那姿態要多決絕就有多決絕。

  管家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臉上的表情分明是「活該」。

  他後來就給鴿子放了一天假,還多抓了兩把鴿糧給它當賠禮呢,這才勉強把這位信鴿大爺給哄住了,不再動不動就擺爛罷工也不再逮著機會,就啄他一口了。

  「所以我這兩天都沒寫信了,」他指了指窗外,「你看,它今天精神好多了。」

  宋初一懶得繼續追究她爹的罪行,把話題拽回了開頭:「那裴長靖跑了,商會怎麼辦?不是還沒結束嗎?」

  沈硯之聽後把畫本子擱回桌上,十分擺爛的往榻背上一靠,語氣里居然帶上了幾分幸災樂禍:「那裴莊河就自己扛唄,你等著瞧,用不了三天他就能跑來朝我訴苦了。」

  他越說越樂,滿臉掩飾不住的笑意,那副「還好不是我」的慶幸勁兒簡直不加掩飾。

  宋初一看到他爹這樣十分嫌棄的站起來拍了拍裙子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她爹又重新把畫本子撿起來了,像沒骨頭一樣的倒在榻上翻得津津有味,另一隻手精準地捏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,嚼得嘎嘣兒脆。

  窗外那隻信鴿正埋頭狂吃鴿糧,吃得腦袋都抬不起來。

  偶爾警惕地抬頭瞪一眼書房的方向,確認了今天不會有新的信件任務後,才放心地埋頭繼續苦吃。

  她在心裡默默對比了一下,裴長靖像驢一樣幹著活,拉著磨,他爹娘在旁邊當吉祥物;

  她爹沒骨頭一樣的癱在床上悠閒的看畫本子;

  而那隻信鴿好歹還知道罷工抗議,裴長靖卻連抗議都沒抗議,直接就跑了。

  人和人的悲歡果然是不相通的。

  連鴿子也是這麼覺得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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