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抽成陀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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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硯之是在黃昏時分回到丞相府的。

  他懷裡還抱著那堆御賜的綾羅綢緞,頂上還摞著好幾頂蚊帳,走路的時候蚊帳穗子一搖一晃,掃得他人中直發癢。

  他今天心情還不錯——雖然早朝那幫同事跟偽人似的讓他後背發涼,但白從鐵公雞一樣的陛下手裡扣出了這麼多賞賜,這波不虧。

  沈硯之抱著那堆御賜的綾羅綢緞站在自家大門外時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
  安靜,太安靜了。

  他剛從朝堂上下來,滿朝文武的那些偽人似的慈祥笑臉還在他腦子裡晃悠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子,接著伸手去推大門。

  手指剛碰到門板,一股涼意毫無預兆地從後脊樑竄上來,內心突然竄出一個想法,不好有殺氣。

  這是他多年戰場生涯練出的對殺氣的敏銳感知。

  他頓了一下,沒急著推,先側著身子把門推開一條極細的縫,一隻眼睛湊上去往裡瞄了一眼。

  只見正廳門口,宋夫人握著那條九節鞭,手上的鞭梢垂在地上,正在夕陽底下泛著冷光。

  突然抬頭直視門縫裡那半張臉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孤度——不是笑,是獵手看見獵物終於進了套的那種激動,猶如惡魔的微笑。

  沈硯之心裡一咯噔然後轉身就跑。

  心裡只閃過一個念頭,吾命休矣 !

  但是已經晚了。

  一隻手突然從門縫裡伸出來,精準無比地揪住了他的後領。

  他整個人被那隻鐵鉗一樣的手拉的往後一仰,手向上揚起,懷裡的綾羅綢緞天女散花似的撒了一地,蚊帳都滾到台階底下去了,鞋也蹬掉了一隻。

  他被拖進門裡的時候,絕望地發出一聲哀嚎:「夫人——你聽我解釋——」

  他就這樣看著面前的門就這樣被用力的關上了,他的臉上充滿了絕望。

  話音還沒落下,九節鞭就已經劈頭蓋臉地甩了過來,力度像想把他打死一樣。

  他迅速的抱著腦袋往左邊躲去,嘴裡還在喊「那些話不是我傳出去的,是趙恆大嘴巴我就是隨口一說。」聲音悽厲,動作很狼狽像個地鼠一樣,被抽打。

  宋夫人根本不聽他的狡辯,手上的鞭子甩得像銀蛇狂舞,在風中響起了破空的聲音,刷~刷~刷~的響。

  沈硯之抱著頭在滿院子亂竄,從柱子竄到台階上,又從台階竄到房頂,求饒的聲音都已經帶上了哭腔。

  「啊,夫人,別打了,哦,我的屁股」 被鞭子像抽陀螺一樣打的團團轉。

  但他靈活的左躲右閃,愣是沒挨著一鞭子,但每躲一下但就更加心虛——

  夫人這還是沒認真的,如果真的想教訓自己。

  連求饒的機會都不會有,這會他就已經躺地上了,哪還會像這樣在耍寶。

  她聽後更氣了,用力的把鞭子甩過去「我打死你,你個大傻逼,還敢私藏小金庫,還敢說謊說自己窮的內褲都打補丁了,你怎麼這麼能扯呢?啊?」

  沈硯之哀嚎的聲音更大了,繼續求饒,「對不起,我錯了,夫人,我再也不說謊了,我再也不騙人了,不要再打啦我真的錯了!」

  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的時候,沈念正蹲在門外嗑瓜子。

  她磕到第三顆,聽見裡頭鞭子破空的響聲,肩膀都跟著縮了一下,生怕鞭子隔空抽上自己,連瓜子殼粘在嘴角上了都不顧,歪著頭使勁往門縫那邊張望。

  大哥站在她身後,一隻手懸在半空中,保持著剛才想要推門進去的姿勢,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
  「念念,裡面——是爹在叫?」

  他轉過頭,看著沈念,嘴唇動了動,聲音悄悄的壓得很低,生怕被誰發現。

  「嗯,娘在抽他。」

  沈念把瓜子殼從嘴邊拿下來,頭都沒回,語氣很平淡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動靜。

  「用那個九節鞭?」

  「對。」

  沈念又往嘴裡塞了一顆瓜子,語氣很平靜的安慰他哥,「放心吧,一下都沒抽著。娘要是真抽,爹這會兒已經在房樑上掛著了。」

  裡頭又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柱子上,緊接著是沈硯之拖著哭腔的慘叫。


  大哥聽見後臉又白了一度,喉結上下滾動一下,猶豫著開口:「爹腿還沒好利索,娘怎麼下得去手。」

  沈念終於轉過頭來,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,仰頭看著大哥,眼神裡帶著一種「你第一天認識娘嗎」的無奈。

  「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年輕時候在校場上把皇后都摔得鼻青臉腫。再說了,誰讓他編瞎話的——內褲破了洞,這種謊話都扯得出來。」

  她說到「內褲」兩個字的時候,嘴角抽了一下,又趕緊閉上。

  裡頭又傳來「啪」的一聲脆響,大哥的肩膀猛地一抖,手又不自覺地就按在了門板上。

  沈念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仰頭瞪著他。

  「哥你冷靜,那是鞭子抽在柱子上的聲音。」

  「……你確定?」

  大哥回過頭看她,額角出來一層細密的汗珠滿臉的擔憂,他怕爹被娘給打死了。

  「我剛才趴門縫裡看了好一會兒了,爹雖然瘸了條腿,但躲得還挺利索。」

  沈念鬆開他的袖子,又往嘴裡扔了顆瓜子,「你這時候衝進去,娘萬一覺得你是來幫忙的,順帶連你一塊兒抽怎麼辦,你覺得爹不會把你當擋箭牌把你也供出去,你們兩個可是都分了贓的,到時候他自己跑了,你又跑不掉,就只能挨打了。」

  大哥聽後,覺得這有道理啊,手又門板上慢慢收了回來。

  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門,裡頭正好傳來沈硯之拖著哭腔的求救聲和鞭子抽在廊柱上的噼啪聲,心裡想著『對不起了,爹,兒子不孝啊,死道友不死貧道啊。』

  雖然他心裏面很沉痛,但他腿上的動作卻很誠實,默默的往後退了兩步,把自己藏在了廊柱後面,高大的身軀往柱子後縮了又縮,只露出半邊肩膀。

  語氣充滿認了同感「你說得對。爹好歹有輕功,我什麼都沒有。」

  而且他爹這麼狗他不能保證他爹可以護著他,不把他出賣就不錯了。

  沈念聽了點點頭,孺子可教也。

  慢慢的,門裡的動靜一點點弱了下去。鞭子破空的嗖嗖聲先停了。

  沈硯之拖著哭腔的求饒也變成含含糊糊的嘟囔,最後連嘟囔聲都沒了,只剩下風穿過院牆的嗚嗚聲和偶爾響起的一聲吸鼻子的抽咽聲。

  沈念趴在門縫上聽,肩膀慢慢放鬆下來,扭頭看了大哥一眼。

  「聲音停了。」

  大哥也正看著她,兩個人的臉一起都擠在門縫邊上想看清楚情況,一上一下的疊在一起。

  大哥想看清楚裡面的情況,但無奈頭太大了塞不進去門縫,就好奇問沈念「娘氣消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沈念又往裡瞄了一眼,「爹還跪著呢。不過沒再抽了。」

  大哥鬆了口氣,也使勁的湊過去往裡看。

  沈硯之正跪在正廳門口的搓衣板上,整張臉腫得跟豬頭似的,兩隻眼睛擠在肉里只剩下兩條縫。

  他的手正拽著宋夫人的袖口左右晃來晃去,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,但舌頭都腫得捋不直,說出的每個字都像含著一口水嘟嘟囔囔的。

  宋夫人端端正正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,把九節鞭擱在膝頭,端著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低頭看著那個拽著她袖口晃來晃去的豬頭,也不說話,但也不抽手。

  「娘這表情——到底消沒消氣?」大哥壓低嗓子。

  沈念又看了一會兒,縮回腦袋,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:「差不多了。要是沒消氣,爹這會兒已經被掛到樹上去了。你看她還讓爹拽著袖子呢。」

  大哥又往裡看了一眼——他爹正努力把那雙擠成縫的眼睛睜大,試圖用眼神打動他娘。

  可惜眼睛腫成那樣,什麼眼神都看不出來。

  「……爹這招對娘用過多少回了,我都記不清了?」

  「從我記事起就在用。」沈念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站起來,「走吧,再看下去爹發現咱們在門口蹲著,回頭該不好意思了。」

  大哥也跟著站起來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,說出的語氣裡帶著一種「我學到了但我不想有機會用」的鄭重:「以後我要是成親了,絕不編瞎話。」頓了頓又說「也絕不藏私房錢」。

  大哥這話說得鄭重其事,臉上的表情還挺認真,像是在軍中立了條新規矩。

  沈念突然扭頭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翻了個白眼。

  「哥,你先想想怎麼找到嫂子再說吧。就你這個直男腦子,哪個姑娘能看上你?」滿臉的無語和鄙視。

  大哥愣了一下,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
  沈念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站起來,又補了一句:「等你先找到願意嫁給你的姑娘,再考慮編不編瞎話的事。現在操心這個太早了。」

  說完轉身就走,留大哥一個人站在那扇門外的廊柱後面思考人生,半晌也沒動彈過他陷入自我懷疑「自己真的有這麼差勁嗎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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