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書房談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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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宴席散了,宮燈漸次亮起,將御花園的菊花染上一層暖黃。

  宋初一跟在沈夫人身後,沈念挽著她的胳膊,姐妹倆步子都不快——一個吃撐了,一個說累了。

  轎子已經在宮門外候著,沈府的轎夫見人出來,利落地打起轎簾。

  沈夫人先上了轎,宋初一和沈念隨後跟著鑽進去,三人剛坐定,轎簾又被掀開——沈硯之彎腰跨了進來,在夫人身旁落座。

  夫妻倆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但那一眼裡已經把「回去再談」四個字交代得明明白白。

  轎簾放下,車輪碾過宮門前的青石板,咯噔咯噔地響。

  還沒出宮門前的甬道,後面就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夾雜著幾聲急切的呼喚:「朝陽郡主!郡主留步!」

  宋初一掀開轎簾一角往外看,只見兵部侍郎家的兩位千金提著裙擺追了幾步,身後還跟著禮部尚書家的三小姐,踮著腳朝這邊揮手。

  三小姐的嗓門在夜風裡格外清亮:「郡主——改天我們去你府上玩好不好!」

  大小姐在旁邊拽了她一把,大概是嫌她太大聲,但自己也忍不住朝轎子方向張望。

  宋初一探出半個腦袋,笑著朝她們拱了拱手:「天色不早了,幾位姐姐改日再約,到時候我備好點心等你們!」

  三小姐還要喊什麼,被大小姐捂著嘴拖了回去,遠遠地還聽見她在掙扎:「我還沒說完呢——」

  沈念從轎簾另一邊探出腦袋補了一句:「記得提前遞帖子!」

  然後縮回來,一本正經地對宋初一道,「姐姐我說得對不對?娘教我的,去別人家做客要提前遞帖子。」

  宋初一拍了拍她的腦袋:「教得好,下次給她們表演一個全本規矩。」

  轎簾重新垂下,沈夫人靠在轎壁上,嘴角彎了彎:「咱們家初一還真是受歡迎。」

  宋初一謙虛地擺擺手:「哪裡哪裡,都是托娘的福。」

  母女倆對視一眼,同時笑了一聲。

  轎子在笑聲中駛離宮門,拐上了朱雀大街。

  夜幕已沉,朱雀街上卻是燈火通明。

  今天是重陽節,雖不算什麼大節日,但京城百姓從不放過任何熱鬧。

  街邊店鋪檐下掛滿了彩燈,賣茱萸香囊的、賣菊花糕的、賣紙鷂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幾個半大孩子舉著糖葫蘆在人縫裡鑽來鑽去,後面跟著一個罵罵咧咧的老漢,拐杖舉得老高,愣是追不上。

  宋初一撩起轎簾看了片刻,燈火與人聲像一層溫熱的綢緞裹上來。

  她望著街邊的重陽彩旗出神——之前在山寨里只聽兄弟們說過些隻言片語,可那幫文盲能說出什麼名堂來?

  不是「聽說京城遍地黃金」就是「皇上老兒天天吃肉」,正經的國情地貌一概不知。

  如今自己走在京城街上,才算是親眼瞧見了這個國家的模樣。

  「娘,所以現在是裕國多少年?」

  沈夫人睜開眼看了她一眼,沒多問,只淡淡道:「裕國建朝不過幾十年。只是先前這片地方已有好幾個小國打了上百年,城池道路都是現成的,先皇接手整頓,立了裕國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道,「這些年能這麼太平,全仗你外公和先皇馬上打的底子。你外公當年鎮北,先皇守中,兩人聯手才把周邊虎視眈眈的幾路人馬壓了回去。要不然——就咱們這個位置的資源,早被人啃乾淨了。」

  宋初一點點頭,把這些話在腦子裡慢慢轉了一圈。

  怪不得皇帝那麼想拉攏沈家——不是沈家需要皇帝,是皇帝需要沈家。

  這個國家才幾十年根基,先皇又只得了當今聖上一個兒子,連個爭位的兄弟都沒有,龍椅倒是安穩,可也意味著沒有第二個備選。

  先皇在戰場上傷了根本,子嗣單薄得只剩一根獨苗,江山雖好,坐上去的人卻未必穩當。

  四周還有鄰國覬覦裕國的資源,沈家若是不在了,這朝堂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。

  她正想著,沈念忽然從旁邊湊過來,小聲問了一句:「姐姐,你在看什麼?」

  宋初一回過神,放下轎簾,回頭沖她一笑:「看熱鬧。那邊有賣菊花糕的,改天帶你去買。」

  沈念眼睛亮了一下。


  「就知道吃。」宋初一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。

  沈念捂著額頭,理直氣壯:「隨姐姐。」

  旁邊沈硯之從上車起一直在閉目養神,聽到這句話,眼皮微微動了一下,嘴角的弧度很小,剛好夠被轎簾縫隙漏進來的燈火照見。

  回到丞相府已是深夜,沈念在馬車上就靠著宋初一的肩膀睡著了,被丫鬟輕聲叫醒後迷迷糊糊地被牽回了自己院裡,連今天宴席上發生了什麼都沒力氣追問。

  宋初一跟著沈硯之和沈夫人進了書房,門一關,燭火映著三人的臉,書房裡那股子從宮門口憋到現在的默契終於落了地。

  沈硯之把茶盞擱下,開門見山:「今天御花園裡,皇上點你上台之前,太子跟皇上遞過眼色。之後太子落水——你就在旁邊,怎麼回事?」

  宋初一也沒打算瞞,把從太子在御花園試探她開始,到偏僻宮道的「偶遇」,再到小太監突然衝出來撞她、她後退一步結果太子自己掉進池塘的事說了一遍。

  說完補了一句:「那個小太監衝出來的角度太巧了,正好在我走的那一側。要不是我退了一步,掉下去的就是我。」

  沈硯之聽完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面上沒什麼表情,但宋初一注意到他敲桌子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拍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「今天這一招他沒用成,但不代表不會再用。皇上想讓太子娶你,不光是為了拉攏沈家——他怕沈家。怕你幾個舅舅手裡的兵權,怕你外公在軍中的聲望,怕你爹在朝堂上的人脈。這樁婚事,是他能想到的最省事的解法。太子是儲君,太子妃是沈家的女兒——這麼一來,兵權不用收,人不用換,沈家就被綁在了皇家的船上。皇上這些年最擅長的就是借力打力,自己不沾手,讓底下的人互相制衡。」

  宋初一聽到這裡,心裡那股子彆扭終於有了名字——她不是一個人,她是一塊砝碼,皇帝想把她從沈家的天平挪到皇家的天平上,然後笑眯眯地看著兩邊保持平衡,自己穩坐釣魚台。

  沈硯之繼續道:「太子那邊不會死心,其他幾個皇子也不會安分。二皇子雖然是個草包,但他背後的勢力不乾淨;四皇子看似不爭,但他一直不表態就是最大的變數。他們每個人都在等機會,也在等別人先出手。往後你出門多帶幾個人,別單獨走動,進宮更要小心。」

  宋初一點頭:「知道了,我會留神的。」

  沈夫人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,這時候才伸出手,把宋初一鬢邊一縷鬆了的碎發攏到耳後,聲音不緊不慢:「你爹說的是防備。但還有一句話——你也不用怕。不管皇上唱什麼戲,沈家不點頭,他搭再大的台子也是空的。」

  沈硯之看了夫人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隨即站起身:「時候不早了,你們先去歇著。我還有封信要寫。」

  母女倆出了書房,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
  沈硯之獨自坐回書案前,鋪開信紙,提筆蘸墨。

  信是寫給並肩王府的,抬頭便是「岳父岳母大人」。他把今日賞花宴上的事簡明扼要地寫了一遍——皇上的布局、太子的試探、那場落水的蹊蹺——末了添了一句:初一應對得體,然此事遠未了結,往後還需二老多加看顧。

  封好信,烙上火漆,交給守在門外的親隨連夜送出。

  信送到並肩王府時已是夜深。

  外公披著外衣坐在燈下看完,臉黑得像鍋底。

  外婆靠在床頭,等他把信的內容說了,冷笑一聲,把手裡那把從不離身的梅花錘往床頭柜上一擱,錘頭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  外公把信紙往桌上一拍:「也不看看自己那兒子是什麼貨色!一個落個水就風寒的,還有臉惦記咱家外孫女?癩蛤蟆想吃天鵝肉——不對,癩蛤蟆好歹還會叫兩聲,他那幾個兒子連叫都不會叫!」

  「太子算有點心眼的,」外婆語氣冷得像淬過火的刀鋒,「可惜心眼全用在歪處了。」

  頓了頓又說,「不過初一那丫頭,眼界比你我還高。那幾個皇子,她一個都看不上。」

  外公重重哼了一聲,重新躺回去,把被子拉到胸口,半晌沒說話。

  黑暗中忽然又冒出一句:「明天讓人給丞相府送幾隻鵪鶉去——咱家外孫女愛吃。」

  外婆翻了個身背對著他,嘴角的弧度在暗夜裡誰也看不見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宋初一已經回到自己屋裡,蹬掉鞋子往床上一倒,四仰八叉地攤成一個大字,舒服得嘆了口長氣。

  睡意朦朧間習慣性地伸手往床頭摸了摸,指尖碰到冰涼熟悉的鐵質棒柄,那根八十斤的新狼牙棒安安靜靜地靠在那裡,又沉又穩,寒光在暗夜裡收得恰好處。

  她把掌心貼在棒柄上蹭了蹭,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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