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朝陽郡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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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聖旨來得比我預想的還快。

  那天早上我正蹲在院子裡擦狼牙棒,管家小跑著進來,說宮裡來人了,讓全家人到正廳接旨。

  我放下棒子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正廳的時候爹娘和哥已經到了,沈念也從自己屋裡出來,站在角落裡,怯怯地看了我一眼。

  自從那天晚上在花廳里哭完之後,她看我的眼神變了——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,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,像是想靠近又不知道怎麼開口。

  傳旨的太監不是上次那個,換了一個年紀更大的,面白無須,聲音又尖又亮。他展開聖旨的時候,我看見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——不是擔心,是那種「又來了」的表情。

  「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——」

  我跪在爹娘身後,聽著那串文縐縐的句子從頭頂飄過去。

  「朕惟治世以文,戡亂以武。乃有丞相沈硯之,文武兼資,柱石之臣。其嫡長女宋初一,幼罹播遷,流離草莽,然天佑良善,終歸本宗——」

  我低著頭,心裡想著這聖旨寫得還挺長。上次在御書房皇帝說話挺隨意的,怎麼寫成聖旨就變成這個調調了。

  太監繼續念。

  「——該女雖出蓬門,不墜青雲之志;久居山野,自生蘭蕙之姿。性秉柔嘉,德蘊貞靜。克嫻內則,允備閨儀——」

  等一下。

  性秉什麼?柔嘉?德蘊什麼?貞靜?

  說誰呢?

  我忍不住微微側了側頭,用氣聲問跪在旁邊的哥:「這說的是我?」

  哥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,嘴唇幾乎不動地擠出四個字:「顯然不是。」

  「那為什麼——」

  「聖旨都這麼寫。」哥的氣聲比我還輕,「當年爹的封賞聖旨上還寫他『溫文爾雅,不爭不競』。」

  我腦子裡浮現出爹拿笏板捅御史大夫屁股的畫面。溫文爾雅。不爭不競。

  行吧。

  太監渾然不覺,繼續往下念。從「柔嘉」念到「貞靜」,從「蘭心蕙質」念到「溫良淑慎」,一連串的四字成語像冰雹一樣砸下來,砸得我頭越來越低——不是羞愧,是怕自己笑出聲。

  上輩子在江湖上混,別人對我的評價是「凶神惡煞」「窮凶極惡」「活閻王」。蹲號子的時候,管教幹部在我的檔案上批了四個字:冥頑不靈。這輩子穿到古代當悍匪,朝廷通緝令上寫的是「悍匪頭目,生性兇悍」。現在一道聖旨下來,我成了「性秉柔嘉,德蘊貞靜」。

  這聖旨要是貼到山寨門口,我那些弟兄能在棱堡上笑到拉肚子。

  太監念完了誇獎部分,終於進入了正文。

  「——是用封爾為朝陽郡主,賜郡主府一座,食邑三百戶。於戲!玉牒書名,永承天家之渥澤;金根耀彩,長綿奕葉之禎祥。欽哉。」

  我跪在地上,腦子裡只剩下兩個字:朝陽。

  上次在御書房,皇帝明明說的是「永安」。「永安」是保平安的意思,聽著像個養老的封號。現在突然換成了「朝陽」——初升的太陽。

  從「保你平安」到「你是太陽」,這升級升得我有點發慌。

  太監把明黃色的綢卷合上,笑眯眯地遞過來。爹雙手接過,站起身來,語氣平淡得像在收一張普通公文:「臣代小女謝主隆恩。」

  太監笑了笑,目光越過爹的肩膀,在我臉上停了一瞬。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在打量一件剛被重新標了價的貨物。

  「沈丞相,」太監壓低聲音,但沒低到讓我聽不見,「皇上說了,朝陽郡主年紀尚小,郡主府建好之前,先在丞相府住著。等府邸落成,再行搬遷。另外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卷聖旨。

  還有?

  「皇上另有口諭,」太監的聲音恢復了宣讀的調子,「朝陽郡主接旨。」

  我趕緊又跪下去。

  「皇上口諭:朝陽郡主既歸京城,當以郡主之禮待之。郡主府落成之前,宮中每月撥銀二百兩,綾羅十匹,時令果蔬若干,著內務府按月送至丞相府。另賜郡主儀仗一副。欽此。」

  我跪在地上,腦子裡噼里啪啦地算了一筆帳。每月二百兩銀子,十匹綾羅,還有水果蔬菜——這皇糧吃得不虧。再加一座府邸、三百戶食邑、一副儀仗——


  「臣女謝主隆恩!」我真心實意地喊了這一嗓子。

  太監大概沒見過哪個郡主領賞領得這麼高興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「朝陽郡主果然性情率真。咱家這就回宮復命了。」

  太監走了之後,正廳里安靜了大概三個呼吸。

  我轉向哥:「溫良淑慎?」

  「你認嗎。」

  「不認。」

  「那不就得了。」哥把聖旨捲起來往腋下一夾,「爹到現在都不認『溫文爾雅』,妨礙他捅人了嗎。」

  爹在主位上咳了一聲,端起茶盞假裝什麼都沒聽見。

  娘走過來,幫我把接旨時弄皺的衣領理了理。她的手指拂過我的下巴,忽然笑了一聲:「柔嘉貞靜——回頭你外婆聽了這個評語,怕笑得連梅花錘都拿不穩。」

  「娘,這聖旨誰寫的?」

  「翰林院擬的稿,皇上批的。」娘頓了頓,「不過你封號那部分,應該是皇上親自改的。永安是他隨口說的,朝陽是他想了幾天定的。」

  「所以現在全天下都知道聖旨上管一個悍匪頭子叫『蘭蕙之姿』?」

  娘把我的衣領撫平,退後一步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:「不。現在天下知道你回來了,知道你是什麼分量,還知道你歸朝廷了。聖旨不是給你看的,是給滿朝文武看的。後面那幾張紙是你郡主府的施工圖和俸祿清單,是實實在在的東西,蓋了玉璽,誰也收不回去。」

  我爹放下茶盞,也走了過來:「至於這張聖旨上夸的那些話——你覺得是在說別人,那就當是在說別人。反正寫聖旨的人不認識你,讀聖旨的人也不認識你。你還是你。」

  我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剛從練武場過來,鞋上還沾著黃土,手指上還有擦狼牙棒留下的鐵鏽味。

  「爹說得對。」我咧嘴一笑,「反正我還是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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