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狗皇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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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當年娘懷著你,去京郊的寺廟給爹祈福。爹那時候在邊關打仗,娘大著肚子一個人去的。結果當晚動了胎氣,提前生產。」

  「就在那座廟裡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哥哥點了點頭,「巧的是,你的養父母也在。他們是逃難路過,求你外祖母收留他們住一晚。你養母也懷著身孕,當晚同時生產。」

  「廟裡的人慌了手腳,兩個孩子抱混了。」

  「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你的養父母帶著你走了。他們本來就是逃難的,沒人知道他們從哪兒來,往哪兒去。等娘發現孩子不對勁的時候,已經追不上了。」

  哥哥的聲音低下去。

  「這些年爹一直在找你。動用了所有的人脈,查遍了所有的戶籍。但你的養父母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,一點痕跡都沒留下。」

  他轉過頭看著我。

  「直到你的山寨名聲傳到了京城。」

  我摸了摸鼻子,有點心虛。

  「名聲很大嗎?」

  「大到皇上當著滿朝文武拍桌子。」哥哥面無表情地看著我,「大到爹主動請旨去剿匪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你知道爹在御前說的是什麼嗎?」哥哥忽然笑了一下,「他說——臣願領兵剿匪,若匪首拒不歸降,臣自有辦法。」

  「什麼辦法?」

  「他沒說。」哥哥看著我,「現在我知道了。」

  他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「早點歇著。明天娘肯定要帶你去買衣裳,你做好心理準備。」

  「哥。」

  他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
  「沈念她……一直都不知道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們為什麼對她那麼好?吃穿用度,一樣不少。」

  哥哥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因為她也是被抱錯的孩子。不是她選的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而且——」

  「而且什麼?」

  「爹娘總說,我們對念兒好一點,老天爺是不是就會對我們的初一好一點。」

  廊下的燈籠晃了晃。

  哥哥的背影在光影里站了一會兒,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  我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。夜風從院子裡吹過來,帶著不知道什麼花的香氣。

  沈念,沈念。

  思念了十八年的念。

  我關上門,忽然想起白天在大門口,沈念縮在門框後面看我的那個眼神。那不是敵意,也不是嫉妒。

  那是一隻站在別人家門口的小獸,不知道該往裡走,還是該轉身離開。

  而關於爹為什麼會主動請旨來剿匪這件事,是後來娘告訴我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我躺在娘的床上——她非要我陪她睡,說十八年沒摟過閨女了,怎麼都補不回來。我被她箍在懷裡,聽她絮絮叨叨說了半宿的話,最後說到了剿匪的事。

  「你爹那個人啊。」娘的聲音在黑暗裡帶著笑,「多少年不帶兵了,那天從御書房回來,翻出了壓箱底的盔甲。」

  「他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他什麼都沒說。」娘頓了頓,「但我看到他書房案上攤著的那張畫像了。」

  我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通緝令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娘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,「你爹盯著那張畫像看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朝,就向皇上請了旨。」

  我想起那張通緝令上畫著的我的臉。

  「他看出什麼了?」

  「他說,那個匪首的眉眼,跟他年輕時候一模一樣。」娘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孩子,「年齡也對得上。十八歲,十八年前丟的。」

  她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你爹那個人,一輩子不信巧合。他說天底下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,也沒有兩個毫無關係卻長得一模一樣的人。」

  「所以他主動請旨?」

  「對。」娘說,「多少年了,他第一次重新穿上那身盔甲。我送他出城的時候,他跟我說了一句話。」


  「什麼話?」

  「他說——夫人,我去把咱們閨女接回來。」

  黑暗裡,我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。

  娘的手還在輕輕拍著我的背,一下一下的。

  「後來你爹跟我說,他在寨前看到你的那一刻,心裡就一個念頭。」

  「什麼念頭?」

  「果然不愧是老子的女兒。」娘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笑意,「即使沒有養在身邊,也出落得這麼亭亭玉立。站在那幫悍匪正中間,扛著狼牙棒,比他當年封狼居胥的時候還威風。」

  我默默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
  「他還說——」

  「還說什麼?」

  「他看到你手上全是繭子,臉上還有一道被風颳出來的小口子,腳上穿的鞋露著腳趾頭。」娘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,「他就知道,你在外頭受了很多苦。」

  我沒說話。

  娘把我往懷裡又摟緊了一點。

  「以後不會了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對我說的,又像是在對十八年前那個被抱走的小嬰兒說的。

  「以後有娘在。」

  窗外的月光從紗帳里透進來,照在娘的臉上。她的眼睛是紅的,但嘴角是彎的。

  我忽然想起白天在丞相府門口,她從門裡衝出來的那個瞬間。

  她明明早就知道沈念不是親生女兒,明明十八年來每天都在思念一個下落不明的孩子,明明看到了通緝令上那個「悍匪頭子」的畫像——

  但她看到我的第一眼,什麼都沒問。

  她只是衝過來,把我抱住了。

  像抱住她丟了十八年的命一樣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沈硯之進宮復命。

  御書房裡,他把招安的事一五一十地奏了上去。

  皇帝聽完,茶盞往桌上一擱,眉頭皺了起來。

  「招安?一夥鄉野村夫,也配朝廷招安?」

  沈硯之跪在殿中,垂著眼,沒說話。

  皇帝站起來,在御案後面踱了幾步,語氣越發不悅:「沈卿,你當年封狼居胥,什麼硬仗沒打過?區區一夥山匪,你帶兵去剿,居然不殺,還要招安?你是覺得朝廷的銀子多得沒處花了?」

  沈硯之垂在袖中的手,慢慢握緊了。

  他低著頭,皇帝看不見他的表情。

  但他心裡已經翻了天。

  ——狗皇帝。

  ——當年要不是你怕我擁兵自重、威脅你的皇位,逼我去邊境送死,想讓我死在北狄人的刀下,我的孩子就不會丟。

  ——夫人在京郊的破廟裡動了胎氣的時候,我在北境雪地里替你擋冷箭。孩子被抱錯的時候,我在死人堆里替你收拾爛攤子。

  ——我拼了命趕回來,只趕上了夫人抱著一個丑孩子,坐在月子裡哭。

  ——十八年。

  ——我找了十八年。

  ——我閨女在外頭受了十八年的苦。手上全是繭子,臉上是風颳的口子,腳上穿著露腳趾的破鞋,扛著狼牙棒站在一群山匪中間,像一棵被風吹大的野草。

  ——你他媽現在跟我說「不配」?

  沈硯之的指節捏得發白。

  ——要不是怕夫人和孩子再受傷害,當年我也不會交出虎符,棄武從文。

  ——老子學文學武都是最牛的。

  ——你個狗皇帝是不會懂的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把所有的火都壓回胸腔最深處。

  然後俯身,額頭觸地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,「那伙人能在朝廷多次圍剿下越做越大,勢力快趕上一方郡守,說明他們並非普通的鄉野村夫。」

  皇帝腳步一頓。

  「臣與他們交過手。」沈硯之抬起頭,神色從容,「為首之人排兵布陣頗有章法,寨防布局更是巧思獨到。臣以為,與其剿滅,不如收為己用。殺了,不過是一堆屍首;招安了,便是朝廷的兵。」

  皇帝沉默了一會兒。


  「你是說,他們真有可用之處?」

  「臣從不打誑語。」

  御書房裡安靜了幾個呼吸。

  皇帝重新坐回龍椅上,手指敲了敲扶手。

  「行。那就依你所奏,招安。」

  沈硯之叩首。

  「不過——」皇帝話鋒一轉,「招安的事,交給大將軍去辦。你剛認回女兒,朕放你幾天假,回去好好陪陪孩子。」

  沈硯之抬起頭,正好對上皇帝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
  大將軍,趙恆。

  皇帝的大舅子,當朝國舅爺。

  也是沈硯之這些年名義上的死對頭。朝堂上誰都知道,丞相和大將軍水火不容,政見不合,見面就掐,參奏對方的摺子堆起來能有一人高。

  沈硯之面不改色。

  「臣領旨。」

  他退出御書房的時候,在迴廊上遇見了趙恆。

  兩人擦肩而過。

  沈硯之微微側頭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。

  「晚上老地方。」

  趙恆目視前方,面無表情。

  嘴唇幾乎不動地回了兩個字。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然後兩人各自大步走開,袍角翻飛,氣勢一個比一個冷硬。路過的太監縮著脖子貼著牆根走,大氣都不敢出。

  沒有人知道,這位皇帝最信任的大將軍,當年是沈硯之手下最得力的一員副將。

  封狼居胥那一仗,趙恆替他擋過三刀。

  更沒有人知道,這些年的水火不容、見面就掐、互相參奏,有一半的摺子是兩個人在沈硯之的書房裡喝著酒一起寫的。

  沈硯之走出宮門的時候,抬頭看了看天。

  日頭正好,萬里無雲。

  他翻身上馬,往丞相府的方向奔去。

  心裡盤算著兩件事。

  第一,今晚得跟趙恆好好商量,怎麼把閨女那群兄弟名正言順地編進他的軍營里。

  第二——

  他想起出門前夫人那句「回來再跟你算帳」,後背又開始發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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