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假千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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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最後裝車的時候,我親手把大王座抬上了最中間那輛馬車,又把狼牙棒小心翼翼地靠在座位旁邊。坐上去試了試,角度正好,視野開闊。

  我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一抬頭,發現沈硯之正看著我。

  他的眼神很奇怪。

  像是在看我,又像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。

  「爹?」

  他回過神來,搖了搖頭,嘴角扯出一個複雜的笑容。

  「果然,跟你娘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我娘也喜歡狼牙棒?」

  「那倒不是。」他頓了頓,「你娘力大無比,動不動就把我扛起來當槓鈴甩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有一次丞相府宴客,她喝多了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把我舉過頭頂轉了三圈,說要讓大家都看看她家相公有多輕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第二天早朝,皇上問我,沈卿,你夫人的臂力是跟誰練的?朕想請她當教頭。」

  我沉默了。

  他也沉默了。

  山風吹過,捲起幾片落葉。

  最後我實在沒忍住。

  「爹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到底是怎麼活到現在的?」

  沈硯之負手望天,眼角有一滴不易察覺的晶瑩。

  「大概是……命硬吧。」

  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沒控制好,把他拍了個趔趄。

  「沒事爹,以後閨女罩著你。」

  沈硯之穩住身形,看了看我那隻手,又看了看我身後馬車上那座威風凜凜的大王座和寒光閃閃的狼牙棒。

  他忽然笑了。

  笑得很命苦,又很驕傲。

  「行。」

  他翻身上馬,動作利落得不像個文官。

  「走,回家。」

  「回家!」

  我往大王座上一靠,狼牙棒往肩上一扛,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「兄弟們,出發!」

  車隊緩緩駛出山寨大門。

  身後,兄弟們站成一排,齊刷刷抱拳。

  「大當家,早點回來!」

  我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。

  沈硯之騎在馬上,聽著身後那聲「大當家」,嘴角抽了抽。

  「閨女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到了京城,別讓你娘知道你會耍狼牙棒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他沉默了三秒。

  「因為咱家演武場裡那對石獅子,已經夠慘的了。」

  夕陽西下,長長的車隊沿著山道蜿蜒而下。最中間那輛馬車上,黃花梨的大王座在落日餘暉里泛著金紅色的光,狼牙棒斜靠在扶手旁邊,上面的六十四顆狼牙釘被照得暖洋洋的。

  沈硯之騎在馬上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。

  看了三次之後,我終於忍不住了。

  「爹,你老看我幹嘛?」

  他轉過頭去,語氣平淡。

  「沒什麼。」

  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就是想看看,我閨女坐在匪寨大王座上的樣子。」

  「好看嗎?」

  他沒回答。

  但陽光把他嘴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,照的清清楚楚。

  車隊浩浩蕩蕩地進了官道。

  沈硯之騎著馬走在最前面,身後跟著他的親兵衛隊,旗幟上繡著大大的「沈」字,迎風獵獵作響。過往的行人商賈紛紛避讓到路邊,低頭行禮。

  然後他們抬起頭,看見了車隊中間那輛馬車。

  空氣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那是一輛標準的官制馬車,結實氣派,四面掛著丞相府的徽記。但車廂里擺著的不是尋常的坐榻,而是一把雕著下山虎的黃花梨大王座。椅子上大馬金刀地坐著個十五六歲的姑娘,一身粗布衣裳,腳踩虎皮褥子,手邊立著一根比她肩膀還高的狼牙棒,棒頭上六十四顆狼牙釘在日光底下閃著寒光。


  路人甲揉了揉眼睛。

  「老張,你看那馬車上是啥?」

  「一把椅子?」

  「那椅子上呢?」

  「一個丫頭。」

  「那丫頭旁邊呢?」

  「……一根狼牙棒。」

  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陷入了沉默。

  車隊就這麼在沿途百姓的注目禮中緩緩前行。沒有人敢指指點點,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說同一句話——這是什麼情況?

  我坐在大王座上,感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,面不改色。

  「爹。」

  沈硯之策馬靠過來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說他們是在看我還是在看狼牙棒?」

  沈硯之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。

  「都有。」

  「我覺得他們看狼牙棒的次數多一點。」

  「那是因為你坐在椅子上,狼牙棒立著,比你高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我決定不跟他計較。

  車隊又走了一段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  「爹,這麼多雙眼睛看著,你就不怕我的身份傳出去?當朝丞相的親閨女是個悍匪頭子,這事傳開了不太好吧?」

  沈硯之側頭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翹。

  「這些兵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親兵。」他語氣平淡,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,「當年封狼居胥的時候,他們就在我身邊。你的事,一個字都不會漏出去。」

  我怔了一下。

  回頭看了看那些騎著馬、面無表情的士兵。他們目不斜視,像是根本沒看見車上的大王座和狼牙棒。但我注意到,剛才我上車的時候,有個老兵悄悄往我座位底下塞了一包肉乾。

  「那對外怎麼說?」

  「剿匪途中,遇到了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。」沈硯之頓了頓,「帶回來認祖歸宗。」

  「就這?」

  「就這。」

  我想了想,覺得這理由確實挑不出毛病。畢竟他確實是來剿匪的,也確實在剿匪途中遇見了我。至於我為什麼坐在大王座上扛著狼牙棒——細節不重要。

  馬車顛了一下,我的狼牙棒晃了晃,旁邊一個騎馬的親兵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,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,繼續目視前方。

  我在心裡給這屆親兵打了個滿分。

  京城到了。

  丞相府坐落在朱雀街最氣派的地段,朱門高牆,石獅鎮宅,門口兩排家丁站得筆直。沈硯之在府門前勒住馬,翻身下來,走到我馬車旁邊。

  「閨女,爹得先進宮復命。你先在府里等著,爹回來之後再——」

  話沒說完,他忽然頓住了。

  丞相府的大門已經打開了。

  門口站著三個人。

  最前面的是一個婦人。

  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衣裙,髮髻高挽,簪著一支鳳頭釵。

  容貌極美,眉宇間自帶一股英氣,身姿挺拔,站在那裡像一柄入鞘的刀。

  那種氣場和沈硯之如出一轍,一看就是多年夫妻養出來的默契——不是長得像,是那股子「這家裡我說了算」的勁兒像。

  此刻她的眼眶是紅的。

  她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少年,十八九歲的年紀,劍眉星目,身量頎長。

  五官隨了沈硯之七八分,但眉眼間又糅合了那婦人的英氣,俊朗裡帶著幾分銳利。

  少年抿著嘴唇,目光死死盯著馬車,臉上的表情像是拼命壓抑著什麼。

  而在他們身後,還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一個瘦瘦小小的姑娘。

  五官平平無奇,皮膚暗沉發黃,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錦緞衣裳,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服。

  她縮在門框後面,低著頭,只露出半張臉。在那一家子光芒萬丈的人旁邊,她像一隻誤闖進天鵝群里的醜小鴨,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可憐。

  這大概就是那個假千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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