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家塾
同年認不得一個，按林如海的囑託，也沒有輕易去拜會座師。生怕一個不慎，就陷入奪嫡的漩渦之中。
別人中了榜，都是春風得意馬蹄疾，一日看盡長安花。只有陳默換上藏青色半舊襴衫，開始了他短暫的教書生涯。
賈家族學位於寧榮街後巷。此學乃寧榮二公始建，專為族中貧庶子弟而設，免束脩、供紙筆、管飯食，是賈府根基所在。
學舍青磚黛瓦，窗明几淨，案上硯墨齊整，壁間懸著「讀書明理」的匾額。
時候還早，學生大多未到。
塾師賈代儒拖著病體早早就來了。他一身素色襴衫垂至足面，鬚髮皆白，神情肅穆。
見了陳默先是上下打量一番，還未等陳默行禮，他先躬身行禮招呼道：「學童大多頑劣，可也不乏一二可塑之才。有勞謹言費心了。」
陳默趕緊托住賈代儒，「老太爺折煞我了。學生受賈師伯所託，敢不盡心。」
賈代儒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，無非是說「某某學生才情高，卻頑劣，某某頗為上進」等語。
陳默用心聽著，沒有絲毫不耐煩。
賈代儒尚在病中，說了這一堆話，精力不濟，便告辭去了。
陳默往台上一坐，學生陸續來了。
有的陳默認識，大多數陳默見都沒有見過。
不管認不認識陳默的人，見了陳默坐在塾師的座位上，並不覺得奇怪，畢竟以前賈瑞也曾代管過家塾。
那個位置，除了賈代儒，誰坐他們都不放在心上，畢竟沒幾個是真心來上學的。
年前賈瑞代管家塾時，就曾鬧過好大一場風波。因著香蓮、玉愛的緣故，金榮還和秦鍾、寶玉起了衝突，後來被逼著磕頭認錯。
這些狗屁倒灶的事，陳默已然盡知，可絲毫沒放在心上，在家塾里，只要轄制住了寶玉，其他人翻不起什麼風浪來。
眼看著辰時已過，學堂里哄鬧得不成樣子，陳默並不著急，瞟了寶玉一眼。
寶玉前腳還和秦鐘有說有笑，馬上尷尬地坐直了身子，裝模作樣翻開一本書。
「寶玉，四書五經可曾背熟了？」
陳默奉的是賈政的請託，寶玉哪敢怠慢，忙道：「倒是都讀過……只……只不太熟……」
「不太熟？那你在家塾里學了什麼？就學了些精緻的淘氣？」
一時眾人都有些驚訝，做為榮國府的鳳凰蛋，誰見了寶玉，不管心裡怎麼想，表面都得敬著。
何曾見過這般對他不假辭色的？一時眾學子心裡都猜測起了陳默的身份。
秦鍾扯了扯寶玉的衣袖，輕聲道：「理他做什麼？咱們好好說話。」
寶玉忙對其使眼色。
秦鍾側對著他，沒看明白，這一年來仗著和寶玉要好，並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。
毫不在意地伸了個懶腰，起身道：「我去如廁。」同時對寶玉眨了眨眼，示意他跟上來。
陳默哂笑道：「出了這個門，明日你就是在門口跪死，也休想再進來。」
陳默這話早又觸怒了賈薔，他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，父母早亡，從小兒跟著賈珍過活，如今長了十八歲，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。
他弟兄二人最相親厚，常相共處。寧府人多口雜，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，專能造言誹謗主人，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詬誶謠諑之詞。
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，自己也要避些嫌疑，如今竟分與房舍，命賈薔搬出寧府，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。
這賈薔外相既美，內性又聰明，雖然應名來上學，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。仍是鬥雞走狗，賞花玩柳。
總恃上有賈珍溺愛，下有賈蓉匡助，因此族人誰敢來觸逆於他。他既和賈蓉交好，今見有人欺負秦鍾，如何肯依？
「哪裡來的小婦養的！這裡也是你說大話的地方？」
陳默猛然回頭，走到賈薔跟前，盯著賈薔問道：「你是誰？」
還不等賈薔回話，抄起桌上的硯台，當頭罩了下去。
這一下打得極重，賈薔「哎喲」一聲，跌回座位里，額頭已然見紅。
陳默悍然動手又激惱了榮國府近派重孫，名叫賈菌的。這賈菌與賈蘭最好，所以二人同桌而坐。
誰知賈菌年紀雖小，志氣最大，極是淘氣不怕人的。
他雖與賈薔素無交情，可也看不得族人挨打。大罵道：「好囚攮的，這不都動了兵器了麼！」
罵著，也便抓起硯磚來要打回去。賈蘭是個省事的，忙按住硯，極口勸道：「好兄弟，這是默大叔，寶二叔都不敢造次，你上稱才幾兩重，就敢湊這個熱鬧？」
賈菌頓時蔫了，隨手將那硯台撇了，看都不敢往陳默那邊看。
旁邊還有不明所以，起鬨架秧子的。
陳默拿起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敲，「再有喧譁者，全部給我滾出去。」
學堂里頓時鴉雀無聲。
陳默對著賈薔同桌道：「帶他下去找大夫。」
那人攙著賈薔，賈薔也深知自己怕是冒失了，狠話都沒敢撂下一句，一手扶著額頭，一手掩面，飛也似的走了。
寶玉趕緊悄悄朝秦鍾招手道：「鯨卿，趕緊回來，不許胡鬧。」
這番變故早把秦鍾嚇得呆了。漲紅著臉，溜回了座位。
陳默仿佛沒事人一般，走回桌案旁，繼續上課。
「蘭哥兒，你寶二叔說四書五經不曾熟讀，你又如何？」
賈蘭不願寶玉難堪，站起來道：「侄兒年紀小，也只略讀過，並不解其意。」
陳默道：「欲治其國者，先齊其家；欲齊其家者，先修其身……你接著背。」
賈蘭轉頭看向寶玉，頗為為難。
瞧他還在猶豫不決，陳默淡淡地說道：「若你這都不會，那我便只能教你一些三百千之類的蒙童之學了。」
想當初他祖父陳謙，只有他、黛玉和學雁三個學生都要因材施教，家塾里有二三十個學生，一概而論，如何能教得好？
賈蘭終於下定決心，朗聲接道：「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；欲正其心者，先誠其意；欲誠其意者，先致其知；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後知至，知至而後意誠，意誠而後心正，心正而後身修，身修而後家齊，家齊而後國治，國治而後天下平。」
別人中了榜，都是春風得意馬蹄疾，一日看盡長安花。只有陳默換上藏青色半舊襴衫，開始了他短暫的教書生涯。
賈家族學位於寧榮街後巷。此學乃寧榮二公始建，專為族中貧庶子弟而設，免束脩、供紙筆、管飯食，是賈府根基所在。
學舍青磚黛瓦，窗明几淨，案上硯墨齊整，壁間懸著「讀書明理」的匾額。
時候還早，學生大多未到。
塾師賈代儒拖著病體早早就來了。他一身素色襴衫垂至足面，鬚髮皆白，神情肅穆。
見了陳默先是上下打量一番，還未等陳默行禮，他先躬身行禮招呼道：「學童大多頑劣，可也不乏一二可塑之才。有勞謹言費心了。」
陳默趕緊托住賈代儒，「老太爺折煞我了。學生受賈師伯所託，敢不盡心。」
賈代儒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，無非是說「某某學生才情高，卻頑劣，某某頗為上進」等語。
陳默用心聽著，沒有絲毫不耐煩。
賈代儒尚在病中，說了這一堆話，精力不濟，便告辭去了。
陳默往台上一坐，學生陸續來了。
有的陳默認識，大多數陳默見都沒有見過。
不管認不認識陳默的人，見了陳默坐在塾師的座位上，並不覺得奇怪，畢竟以前賈瑞也曾代管過家塾。
那個位置，除了賈代儒，誰坐他們都不放在心上，畢竟沒幾個是真心來上學的。
年前賈瑞代管家塾時，就曾鬧過好大一場風波。因著香蓮、玉愛的緣故，金榮還和秦鍾、寶玉起了衝突，後來被逼著磕頭認錯。
這些狗屁倒灶的事，陳默已然盡知，可絲毫沒放在心上，在家塾里，只要轄制住了寶玉，其他人翻不起什麼風浪來。
眼看著辰時已過，學堂里哄鬧得不成樣子，陳默並不著急，瞟了寶玉一眼。
寶玉前腳還和秦鐘有說有笑，馬上尷尬地坐直了身子，裝模作樣翻開一本書。
「寶玉，四書五經可曾背熟了？」
陳默奉的是賈政的請託，寶玉哪敢怠慢，忙道：「倒是都讀過……只……只不太熟……」
「不太熟？那你在家塾里學了什麼？就學了些精緻的淘氣？」
一時眾人都有些驚訝，做為榮國府的鳳凰蛋，誰見了寶玉，不管心裡怎麼想，表面都得敬著。
何曾見過這般對他不假辭色的？一時眾學子心裡都猜測起了陳默的身份。
秦鍾扯了扯寶玉的衣袖，輕聲道：「理他做什麼？咱們好好說話。」
寶玉忙對其使眼色。
秦鍾側對著他，沒看明白，這一年來仗著和寶玉要好，並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。
毫不在意地伸了個懶腰，起身道：「我去如廁。」同時對寶玉眨了眨眼，示意他跟上來。
陳默哂笑道：「出了這個門，明日你就是在門口跪死，也休想再進來。」
陳默這話早又觸怒了賈薔，他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，父母早亡，從小兒跟著賈珍過活，如今長了十八歲，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。
他弟兄二人最相親厚，常相共處。寧府人多口雜，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，專能造言誹謗主人，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詬誶謠諑之詞。
賈珍想亦風聞得些口聲不大好，自己也要避些嫌疑，如今竟分與房舍，命賈薔搬出寧府，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。
這賈薔外相既美，內性又聰明，雖然應名來上學，亦不過虛掩眼目而已。仍是鬥雞走狗，賞花玩柳。
總恃上有賈珍溺愛，下有賈蓉匡助，因此族人誰敢來觸逆於他。他既和賈蓉交好，今見有人欺負秦鍾，如何肯依？
「哪裡來的小婦養的！這裡也是你說大話的地方？」
陳默猛然回頭，走到賈薔跟前，盯著賈薔問道：「你是誰？」
還不等賈薔回話，抄起桌上的硯台，當頭罩了下去。
這一下打得極重，賈薔「哎喲」一聲，跌回座位里，額頭已然見紅。
陳默悍然動手又激惱了榮國府近派重孫，名叫賈菌的。這賈菌與賈蘭最好，所以二人同桌而坐。
誰知賈菌年紀雖小，志氣最大，極是淘氣不怕人的。
他雖與賈薔素無交情，可也看不得族人挨打。大罵道：「好囚攮的，這不都動了兵器了麼！」
罵著，也便抓起硯磚來要打回去。賈蘭是個省事的，忙按住硯，極口勸道：「好兄弟，這是默大叔，寶二叔都不敢造次，你上稱才幾兩重，就敢湊這個熱鬧？」
賈菌頓時蔫了，隨手將那硯台撇了，看都不敢往陳默那邊看。
旁邊還有不明所以，起鬨架秧子的。
陳默拿起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敲，「再有喧譁者，全部給我滾出去。」
學堂里頓時鴉雀無聲。
陳默對著賈薔同桌道：「帶他下去找大夫。」
那人攙著賈薔，賈薔也深知自己怕是冒失了，狠話都沒敢撂下一句，一手扶著額頭，一手掩面，飛也似的走了。
寶玉趕緊悄悄朝秦鍾招手道：「鯨卿，趕緊回來，不許胡鬧。」
這番變故早把秦鍾嚇得呆了。漲紅著臉，溜回了座位。
陳默仿佛沒事人一般，走回桌案旁，繼續上課。
「蘭哥兒，你寶二叔說四書五經不曾熟讀，你又如何？」
賈蘭不願寶玉難堪，站起來道：「侄兒年紀小，也只略讀過，並不解其意。」
陳默道：「欲治其國者，先齊其家；欲齊其家者，先修其身……你接著背。」
賈蘭轉頭看向寶玉，頗為為難。
瞧他還在猶豫不決，陳默淡淡地說道：「若你這都不會，那我便只能教你一些三百千之類的蒙童之學了。」
想當初他祖父陳謙，只有他、黛玉和學雁三個學生都要因材施教，家塾里有二三十個學生，一概而論，如何能教得好？
賈蘭終於下定決心，朗聲接道：「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；欲正其心者，先誠其意；欲誠其意者，先致其知；致知在格物。物格而後知至，知至而後意誠，意誠而後心正，心正而後身修，身修而後家齊，家齊而後國治，國治而後天下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