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多事之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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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等陳默悠悠醒轉,發現已經身在林府了。

  黛玉伏在床邊,睡眼惺忪,淚跡未乾,眼皮腫得如桃子一般,卻強撐沒去睡覺。

  陳默想起祖父,心中猛的一痛,三年相濡以沫,臨死護住自己的點點滴滴一一浮現,怎不讓他痛徹肺腑。

  「林安接到消息找到你的時候,先生已經去了……你要節哀……」

  「節哀?」陳默茫然無措,「我爺爺身在何處?」

  說著話站起身來,不料身子竟不似自己的,沒有一絲力氣,眼前一黑,猛的摔倒在床邊,黛玉去扶,奈何身小力弱,急得滿頭大汗,哪裡扶得起來。

  「雪雁、琳琅姑姑,你們快進來……」

  幾人合力將陳默抬到床上,黛玉哭哭啼啼說道:「娘親不讓我去看她,怕我沾染了病氣,你又這個樣子……卻叫我怎麼辦……」

  黛玉哭訴終於讓陳默恢復一些神智,抬頭向琳琅說道:「快去請老爺過來,我知道了太太得了什麼病……快……快去……」

  琳琅一驚,也不細問,飛也似的跑了出去。

  陳默又對雪雁說道:「你去請瑤珠姑姑,要她叫林安一併到我這裡來。」

  雪雁「哦」了一聲,慌慌張張跑了出去。

  黛玉滿眼錯愕地看向陳默,小心翼翼問道:「陳默哥哥你說的是真的?娘親的病還有治嗎?」

  陳默怎忍讓她失望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黛玉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悲,錯愕了半晌,只低聲念了一句「阿彌陀佛」。

  陳默撫了撫她的頭髮,憐惜道:「妹妹先回去睡吧。一覺醒來,什麼就都好了。」

  黛玉怎麼也不肯走。陳默無奈只好讓出半邊床來,扯過薄被,蓋住她的肚子。小姑娘緊緊抱住陳默的胳膊,蜷縮成一團,陳默另一隻手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,片刻功夫,黛玉就沉沉睡去。

  約莫過了一刻,瑤珠和林安先到了,陳默開門見山道:「我懷疑林貴下毒暗害太太,府中應該還有同夥,至於如何保證府里安危,我年輕識淺,不多置喙,兩位自去安排便是。」

  林安與瑤珠對視一眼,均覺今夜發生之事實在匪夷所思。雖然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,可眼下老爺不在,卻也不容他們不謹慎小心。

  林安道:「我親自帶一隊人馬護住太太宅院,這裡我也安排四個信得過人過來。其他一切等老爺回來再行定奪。」

  瑤珠點頭,「也只好如此了。你去吧,我在這裡看顧小姐。」

  林安抱拳離開,眾人心裡均十分忐忑。少了林如海這個主心骨,誰的心也定不下來。

  「當街襲殺有功名的舉子,下毒暗害國朝誥命夫人。」到底是什麼人這麼膽大包天?

  陳默閉目沉思,直到聽到街面上三更鑼響,他才緩緩睜開雙目。

  事情終於被他理清了一些頭緒,他和祖父不過清清白白的鄉宦人家,從不曾與人結冤。

  直到他說出「中毒」二字,林貴才驟然現身,看他行事如此粗糙,顯然是臨時起意。

  可能林貴在他們家裡一直有眼線,只要是救治過賈敏的人就都在監視之中。

  「勢力還真是龐大啊。」

  陳默睜著猩紅的雙眼,心頭冷笑。

  「不過也就這樣了,他們還不敢直接襲殺林如海這位地方大員,對賈敏也只敢下毒暗害。這更多像對林如海的警告,顯然是投鼠忌器。」

  「如此便好,你們不敢明刀明搶的來,我可是準備掀桌子了。」

  「老爺。」

  「老爺。」

  林如海風風火火走了進來,一眾丫鬟婆子紛紛起身行禮,陳默掙扎著起身。

  林如海一把按住,「賢侄不必多禮。」轉頭又吩咐瑤珠,「把小姐抱回房間休息,其他人都下去吧。」

  一時室內就只剩林如海和陳默兩人。

  「賢侄節哀!令祖父屍身我已經叫人好生安置,架設靈堂、祭奠等一應事務,我也會安排妥當的人去料理。你好生養傷便是。」

  陳默點頭謝過,暫忍無邊之痛,含淚將事情始末一五一十說了,最後道:「家祖是國朝舉子,明日小侄就準備去府衙告狀。若是府衙不能給我一個公道,小侄就去神京告御狀。」

  林如海默不作聲,陳默試探著問道:「東翁可是怪我,事未查明就下了死手?」


  林如海不答,在室內不斷捋須踱步,好半晌才道:

  「拙荊之毒可還有解?」

  「晚輩醫術低微,不敢誇口。東翁還是速速請信得過的大夫過來方是正理。」

  「有理!」林如海轉身吩咐下去,來至床頭坐下,開口道:「我剛從府衙回來,林貴的屍身剛從街上拖到那裡。仵作斷的是醉酒落車觸地而死,府尊也據此結案了。」

  「這麼快?」陳默悚然一驚,只覺得周身寒徹,怒道:「府尊如此糊塗斷案,難道東翁就不置一詞?」

  「賢侄不必動怒。」林如海以指輕輕叩擊桌面,說道:「此事我已經理出了些許眉目。只怕事情還是沖我來的,令祖不過無辜被牽累而已。」

  他眼中滿是謙意接著說道:「不過內子既是中毒,那投毒的是誰?如何下毒?順藤摸瓜查下去,事情總會水落石出。你且安心養傷,剩下的事情就交給我了。」

  陳默頹然地點了點頭,「是啊,他不過是剛滿九歲的黃口小兒罷了。有什麼能為?便是這條小命都是祖父拼死護下來的。」

  林如海瞧著陳默蕭瑟模樣,拍了拍他的肩膀,嘆了口氣,「好好休息。」

  是夜,林府里中門大開,燈火通明。一百二十多個丫鬟婆子,齊聚中堂,五六十名護衛各個嚴陣以待。

  林如海施雷霆手段,僕役被斥責、發賣、鞭笞的多達二十餘人,還有兩個被當場打死,三個扭送衙門。

  家丁護衛之中被斥退和送官嚴辦的也有十來個。

  林如海審到了五更天,身心俱疲,他哪裡想得到,自己的府里都被江南官場的蛀蟲滲透成了篩子。

  他之所以大張旗鼓審查內鬼,就是故意做給別人瞧的:

  哪有什麼家醜不可外揚?我林如海堂堂皇命欽差,事無不可對人言!即便我未經官府審理,打傷人命,你們又能奈我何?這可是你們先不講規矩的。

  林如海現在就是故意把柄給敵人,想要看看到底誰先露頭。

  林府的驚濤駭浪暫時與陳默無關,他仍然沉浸在祖父之死悲痛中不可自拔。

  他恨自己卑微得如同滾滾大江之中的一葉扁舟,無論是面對滔天權勢還是陰謀詭計,全都無能為力,一個巨浪拍下就能把他拍成齏粉。

  「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!」陳默暗暗篡緊了拳頭。

  前世不過是一個憊賴文青,這一世一來年紀小,二來又有祖父庇護,讓他養成了得過且過的性子。

  眼下遭逢巨變,怕是再由不得自己自由散漫了。

  陳默胸口捱了一腳,這一腳險些讓他閉過氣去,要是不好生將養,將來還會落下病根。

  再就是跌下馬車崴了腳,也不知壞沒壞骨頭,會不會落下殘疾。

  要知道國朝科舉,身有殘疾,哪怕才學再高也會黜落的。

  憂心忡忡捱到清晨,剛吃過朝食,林如海牽著黛玉就走了進來。

  「見過東翁!見過小師妹!」

  林如海面色憔悴,雙目中布滿血絲,擺了擺手示意陳默不用多禮。

  黛玉道:「今日可好些了嗎?」

  陳默道:「妹妹有心了,我現在好多了。」

  「昨兒個你渾身是血,可嚇死我了。」黛玉拍了拍胸脯,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。

  林如海道:「好了,玉兒。默哥兒你也瞧過了,先去看看你娘吧。」

  琳琅牽過黛玉的手,柔聲道:「太太應該醒了,小姐我們走吧。」

  黛玉乖巧地點點頭,走了幾步回頭又對陳默說道:「我看過娘親再來瞧你。」

  待林黛玉走後,陳默問道:「太太那裡?」

  林如海面露悽苦之色,喟嘆道:「中毒已深,左右不過是熬日子罷了。」

  陳默不知如何安慰,一時二人盡皆無言。過了良久,林如海道謝道:「還是多虧了你,昨兒個請大夫用了藥,目前已經可以進些水米。大夫說一兩月總是無礙的。」

  「好了,不說這些了。默哥兒以後做何打算?」

  林如海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默。

  「惟發奮苦讀,科舉出仕,繼承祖父遺志而已。」

  「若科舉不順又當如何?」


  「十年不中,就考二十年,二十年不中,就考三十年,此生不中,則耕讀傳家,後輩子孫自當繼我之志。」

  陳默沒有絲毫猶豫,回答得斬釘截鐵。

  「默哥兒矢志不移,是想做官嗎?」

  「想!」

  「做了官又當如何?」

  「我沒想那麼多,只想著做了官之後,就不會像螻蟻一般,輕易被人捏死。」

  林如海面容肅穆了許多,他想過陳默會說當官會為帝王出力,或者為百姓做主,獨獨沒有想過他會如此坦誠,做官居然只為自保。

  見他如此偏執,便繼續問道:「你可知做了官之後,總還有比你更大的官,縣令之上有知府,知府之上有侍郎、各部尚書,哪怕做到當朝一品,也總有人能對你生殺予奪,如此何時是個頭?」

  陳默無言以對,緊抿嘴唇,內心堅如磐石。

  「罷了,罷了,總歸是我欠你們陳家的,你既想科舉出仕,我必傾我林家之力,全力助你。老夫膝下無子,想收你做一個螟蛉義子,不知你意如何?」

  陳默沉吟半晌,問道:「可要改姓?」

  「自然!」

  「如此多謝東翁好意,陳默不願!」

  林如海聽罷絲毫不以為忤,反而點了點頭,暗道:總算還有些操守,現在年齡還小,雖性子偏執些,以後慢慢教,總能夠糾正過來。

  「你既不願做我義子,那做我弟子你可願意?」

  陳默驚訝地望向林如海,原以為拒絕了他之後,他便會讓自己自生自滅了。沒想到峰迴路轉,竟然還有意外之喜。

  天可憐見,他之所以不願改姓,全因陳謙屍骨未寒,委實過不了心裡這關。

  總算天遂人願,能拜師林如海也算不幸當中的萬幸了。

  「弟子陳默,拜見老師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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