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犬神不進照相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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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離開白金溫泉時,雪暫時停了。

  車窗外的溫泉街像剛從一場很長的夢裡醒來。屋檐上的雪往下滴水,掃雪車在路邊推開灰白色的積雪,幾家旅館重新掛出營業中的牌子。遊客中心門口還有執行機關的車輛停著,車身上結了一層薄霜。

  奏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。

  溪流從車窗外一閃而過。

  她看見那條水仍然繞著石頭流,帶著白色霧氣,不整齊,也不安靜。它和底片裡的水不一樣。底片裡的水太直,太聽話,像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應該進入哪一個檔案格。

  凜坐在旁邊,手裡捧著一罐已經冷掉的熱茶。

  她沒有喝完,卻也沒有扔。

  從溪邊回來以後,她一直有點沉默。平時她沉默時像在發呆,今天卻不像。她看著罐身上的水珠,像還在想那滴被底片拉直的洞爺湖活水。

  源崇坐在副駕駛,膝上攤著紙質地圖和平板。

  他把「左京七條」「京都站」「第七保存架外層」分別記錄在不同的頁面上,又用紅筆標註了「不等同現代坐標」。他的右手還纏著繃帶,寫字時動作比平時慢,但字跡依舊很穩。

  犬神趴在后座腳邊。

  它睡得不安穩。

  車身壓過路面的冰痕時,它耳朵會抖一下;輪胎碾過積雪發出細碎摩擦聲時,它會睜眼看一眼車門。它嘴邊的黑線屑已經清理乾淨,毛巾也換了新的。凜給它貼的新便簽仍然有點歪。

  不吃壓扁的麵包。

  會用尾尖回答。

  奏低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犬神尾尖很輕地動了一下,碰到她的鞋。

  她沒有說話。

  車內暖氣開得有些干。

  凜吸了吸鼻子,終於把冷掉的熱茶喝完,皺眉。

  「冷掉以後更難喝。」

  源崇說:「可以扔。」

  「浪費。」

  「冷茶不會因為你喝完而恢復熱度。」

  凜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奏看著窗外。

  手機電量終於充滿。

  屏幕上,系統邀請仍然掛在通知欄邊緣。

  【目的地:京都站/第七保存架外層】

  【是否確認路線】

  她沒有點。

  也沒有關。

  車輛在美瑛街區短暫停下。

  執行機關後續車輛還沒到,源崇決定在這裡補給十分鐘。街道上的積雪被人清過,路邊堆著半人高的雪牆。幾家紀念品店還沒完全開門,玻璃上貼著青池和白金溫泉的宣傳海報。遠處能看見美瑛站方向的路牌,藍色底板上有一層沒擦乾淨的雪。

  便利店門口冒著暖氣。

  自動門開合時,熱咖啡、炸雞和肉包的氣味一起湧出來。收銀台旁邊的肉包機亮著白霧,透明玻璃後面一排包子安靜地躺著,像這個世界暫時還允許普通飢餓存在。

  凜立刻看過去。

  「買點東西吧。」

  源崇看了眼時間。

  「八分鐘。」

  「可以買很多東西。」

  「不需要很多。」

  「你不懂。」

  凜說完就走進便利店。

  犬神站在門口,鼻尖動了一下。

  它顯然聞到了肉包。

  但它裝作沒有聞到,轉頭看向街對面。

  奏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。

  街角有一家照相店。

  門面不大,玻璃櫥窗擦得很乾淨。招牌上寫著「證件照五分鐘取件」「旅遊紀念照沖印」「家庭寫真預約」。櫥窗里擺著幾張樣張: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證件照,一對新婚夫婦的婚紗照,一家三口站在雪景背景前笑得很整齊。

  店裡亮著暖黃燈。

  櫃檯後面有店員在整理相紙。

  一台印表機正吐出照片,發出輕微的機械聲。

  很普通。


  普通到幾乎無聊。

  犬神停住了。

  不是因為好奇。

  它的身體慢慢壓低,前爪扣住地面,眼底一瞬間浮起青藍色。喉嚨里發出很低的嗚聲,尾巴不再動。它盯著照相店的玻璃門,像門後不是一個普通店鋪,而是白金溫泉舊旅館那間攝影室。

  凜從便利店裡出來,手裡拿著熱包子和幾罐飲料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她很快看見犬神的狀態,臉上的輕鬆消失。

  源崇走到街邊,視線掃過照相店。

  「我檢查。」

  他沒有立刻靠近犬神,而是先從外側觀察店鋪。門口沒有結界反應。玻璃上沒有規則水痕。店內普通人正常活動。櫃檯後的店員拿著相紙和剪刀,動作自然。印表機的聲音連續、穩定,沒有舊旅館那種水壓快門的節奏。

  源崇取出小型檢測符。

  符紙沒有燃燒。

  也沒有變黑。

  奏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
  【未檢測到副本入口】

  【異常殘留:低】

  【建議:保持路線】

  保持路線。

  也就是說,系統認為可以繼續從照相店門前經過。

  最短路徑確實如此。

  從便利店到停車點,直接經過照相店只需要一分鐘。繞路要穿過旁邊小巷,再從後面的排水溝邊繞回來,多十分鐘左右。

  源崇看了一眼地圖。

  「照相店無明顯異常。」

  凜抱著熱包子,低頭看犬神。

  犬神沒有動。

  它的視線仍然鎖在那扇玻璃門上。

  門內,店員把一疊照片放進紙袋,紙袋摩擦的聲音很輕。可犬神的肩背因為那聲音繃得更緊。

  凜問:「繞過去?」

  源崇說:「繞路會多十分鐘。」

  這句話不是反對。

  只是報告。

  奏看著犬神。

  她可以命令它。

  犬神是她的式神。

  契約仍在。

  只要她說「走」,犬神就會走。哪怕它害怕,哪怕它身體還記得底片主軸和白色站位線,它也會聽從。命令很有效。

  但舊旅館就是這樣做的。

  用鈴符。

  用名字。

  用站位線。

  用「請配合」。

  奏走到犬神身邊,蹲下。

  她沒有按住它的脖頸,也沒有拍它的背。

  她只是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它繃緊的尾尖。

  犬神沒有回應。

  奏低聲說:「不進去。」

  犬神耳朵動了一下。

  奏看著它。

  「不是任務。」

  照相店的印表機又響了一聲。

  犬神喉嚨里發出更低的嗚聲。

  奏繼續:「不是命令。」

  她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繞路。」

  犬神眼底那點青藍沒有立刻消失。

  但它的身體鬆了一點。

  只有一點。

  已經足夠。

  奏沒有急著起身。

  她仍然蹲在犬神旁邊,任由街角的冷風從雪牆之間吹過來。便利店自動門開了一次,熱氣卷著炸雞和咖啡的味道飄出來,又很快被冷空氣壓散。照相店裡的店員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停頓,還在給客人解釋證件照背景顏色。

  「藍底也可以,白底也可以。」

  這句話很普通。

  可犬神聽見「底」這個音時,耳朵又抖了一下。

  底片。


  底色。

  底層。

  有些聲音已經被它的身體錯誤地連在一起。

  奏看著它,忽然想起第99章時,它被鈴符牽著往白色站位線走。那時候它不是不想回來,只是舊契約比它的意願更古老、更深,像一根線拴在脊骨里。

  現在沒有鈴符。

  沒有站位線。

  沒有女將廣播。

  可它仍然停在這裡。

  因為身體記得。

  奏想,如果她現在命令它走過去,犬神大概也會走。它會壓低身體,避開櫥窗,硬著頭皮從照相店門前經過。然後這件事會被記錄成「協力式神通過普通照相店,無異常發生」。

  看起來很有效。

  也很乾淨。

  但不是活著。

  她把手收回來,沒有再碰犬神。

  「不用證明。」她說。

  凜聽見這句,原本要拆熱包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源崇也抬眼看了奏一秒。

  犬神喉嚨里的低嗚慢慢停了。

  凜站在旁邊,看著奏。

  她沒有說「你變溫柔了」。

  也沒有用那種會讓奏立刻沉默的表情看她。

  凜只是把便利店袋子換到另一隻手裡,說:「那就繞路。」

  源崇低頭在地圖上改路線。

  「從便利店旁小巷穿過去。經過排水溝,繞到停車點後側。」

  凜看他。

  「你同意得很快。」

  「協力式神狀態不穩定,強行通過照相店可能降低後續行動效率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凜無言地看了他一會兒。

  「你連體貼都要寫成報告。」

  「能寫進報告,才會被執行。」

  奏站起身。

  犬神還停在原地。

  她沒有催。

  凜也沒有。

  源崇看了一眼時間,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幾秒後,犬神終於慢慢轉開視線。

  它沒有看照相店。

  也沒有看店裡的相機和樣張。

  它只看奏的鞋邊,然後邁出一步。

  尾尖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褲腳。

  奏說:「走。」

  這一次不像命令。

  更像同行前的一句普通確認。

  他們從便利店旁的小巷繞過去。

  小巷裡雪沒有完全清乾淨,地面有一層薄冰。牆邊堆著紙箱和除雪工具,一條細小的排水溝從巷子後方流過,水面結了一半冰,剩下的一半在冰下慢慢流。

  凜打開裝熱包子的紙袋。

  白霧冒出來。

  她吸了一口氣,立刻被燙得皺眉。

  「好燙。」

  源崇說:「可以等。」

  凜含糊地說:「等就冷了。」

  「這句話與你剛才抱怨冷茶矛盾。」

  「熱包子和冷茶不是同一個問題。」

  奏買了一罐無糖咖啡。

  罐身很燙。

  她握在手裡,沒有立刻喝。

  犬神走在她旁邊,鼻尖時不時朝凜手裡的熱包子偏過去,又立刻裝作沒有偏。

  凜撕下一小塊包子皮。

  「要嗎?」

  犬神不看她。

  凜說:「你裝作不想吃也沒有用。」

  犬神依舊不看。

  凜把包子皮遞到它鼻子前。

  犬神的耳朵動了一下。

  奏說:「可以吃。」

  犬神這才低頭,把那塊沒有被壓扁的包子皮叼走。


  凜小聲說:「你還要她批准。」

  犬神咬著包子皮,假裝沒聽見。

  它吃得很慢。

  不像真的餓壞了,更像在確認這件事沒有附加條件。沒有站位線,沒有快門,沒有「請配合」。只是凜遞過來一小塊包子皮,奏說可以吃,於是它吃掉。

  凜又撕了一點。

  這次她沒有立刻遞過去,而是先看奏。

  奏說:「別給太多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它剛才緊張,胃會不舒服。」

  凜低頭看犬神。

  犬神把頭轉向另一邊,像完全不承認自己剛才緊張過。

  「行。」凜說,「那就一點。」

  她把很小的一塊包子皮放到掌心。

  犬神等了兩秒,才低頭叼走。

  源崇在旁邊記錄路線,忽然說:「協力式神食慾恢復。應激後可接受少量食物。」

  凜抬頭。

  「這也寫?」

  「寫。」

  「它會丟臉。」

  「報告不公開給它看。」

  犬神抬頭看了源崇一眼。

  源崇頓了頓。

  「理論上。」

  排水溝旁的雪被陽光照了一下。

  雲層短暫裂開,薄薄的光落下來,讓美瑛街區看起來像一張曝光不足但仍然真實的照片。遠處青池宣傳海報上的藍色在雪光里泛著冷意。便利店門口有人出來,抱著關東煮和咖啡,和他們擦肩而過。

  普通人的生活繼續著。

  這件事本身變得有點珍貴。

  他們繞過照相店後側時,奏停了一下。

  後巷有一面窄玻璃,應該是照相店側邊的展示窗。玻璃里倒映著她們的身影:奏、凜、源崇、犬神,還有雪後的小巷。

  下一秒,倒影變了。

  奏身後不再是美瑛街區。

  而是一段濕冷的石板路。

  路面像剛下過雨,黑得發亮。兩側有低矮木格窗和紙燈籠,燈籠上沒有店名,只有模糊的紋樣。遠處有人影撐著傘走過,衣擺從燈下滑過去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
  京都。

  不是青池。

  不是白金溫泉。

  是京都雨夜的石板路。

  畫面只出現了一瞬。

  系統沒有提示。

  犬神低頭避開玻璃。

  奏停住。

  凜注意到她的動作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奏再次看向玻璃。

  倒影恢復正常。

  雪後小巷。

  排水溝。

  源崇的黑色外套。

  凜手裡的熱包子。

  犬神貼著她鞋邊。

  沒有京都。

  「倒影。」奏說。

  源崇立刻看向玻璃。

  「異常?」

  「一瞬間。」

  「內容?」

  「京都石板路。雨。紙燈籠。」

  源崇取出記錄終端。

  凜皺眉。

  「又是京都。」

  奏看向照相店側窗。

  玻璃乾淨得過分。

  不是規則污染的那種過分,只是普通店家認真擦過的乾淨。可京都已經從這樣的普通玻璃里看了她們一眼。

  源崇說:「系統提示?」

  奏搖頭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「說明不通過系統。」

  凜低聲說:「照片、玻璃、倒影。它在找路。」


  犬神喉嚨里發出很輕的聲音。

  奏蹲下。

  「不回去。」

  她沒有說「不怕」。

  因為這句話沒有用。

  她只是說:「不進照相店。」

  犬神尾尖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們繼續繞路。

  穿過小巷後,停車點已經能看見。執行機關的車停在路邊,車頂上落了一層薄雪。後續車輛還沒到,司機在車旁抽菸,見他們從小巷出來,立刻把煙按滅。

  源崇看了一眼時間。

  「多用九分鐘。」

  凜說:「比你說的十分鐘少。」

  源崇說:「因為步速比預計快。」

  「你真的算了。」

  「當然。」

  凜把剩下半個熱包子塞進嘴裡,含糊地說:「報告式體貼。」

  源崇沒有接。

  犬神在車門前停了一下。

  它回頭看向照相店所在的街角。

  那裡已經被雪牆和便利店招牌擋住,看不見櫥窗。可它仍然看了幾秒。不是想回去,更像確認那扇門沒有追上來。

  奏站在它前方,沒有催。

  凜也停下。

  源崇看了一眼終端,最後把屏幕按滅。

  犬神終於轉回頭,自己走到奏身邊。

  尾尖碰了一下她的鞋邊。

  奏打開車門。

  「上車。」

  犬神跳上去,動作比早上穩了一點。

  凜跟著坐進后座,把剩下的便利店袋子放到腳邊。

  「它吃了。」凜說。

  奏說:「嗯。」

  「沒有壓扁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這個嗯還是很敷衍。」

  奏沒有反駁。

  她低頭看手機。

  系統邀請仍然掛著。

  【目的地:京都站/第七保存架外層】

  【是否確認路線】

  這一次,下面多了一行很淡的新提示。

  【路線校準:美瑛街區影像反射完成】

  奏看著那行字。

  影像反射。

  也就是說,京都不是只通過底片和水定位她。

  它也開始通過照片、玻璃、倒影尋找路徑。

  凜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它剛才真的在看我們?」

  奏按滅屏幕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源崇從前座回頭。

  「記錄?」

  奏說:「都寫。」

  犬神趴在她腳邊,鼻尖埋進毛巾里。

  它沒有進照相店。

  可京都已經從照相店的玻璃里,看了她們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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