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沒有洗乾淨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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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白金溫泉的夜,比白天更安靜。

  雪落在溫泉街狹窄的道路上,把路燈下的柏油路蓋得發白。街邊幾家仍在營業的小旅館亮著暖黃燈,門口掛著厚重的暖簾,檐下積著一層雪。偶爾有除雪車從遠處經過,聲音被雪吸走一半,剩下的低鳴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
  執行機關沒有立刻讓所有人離開。

  三十七名獲救者中,狀態較穩定的一部分被安排進遊客中心附近的普通旅館。醫療組在大廳設了臨時觀察點,工作人員輪班守著,源崇和幾名執行人員負責外圍安全。奏、凜和犬神也被安排在同一棟旅館裡。

  那是一間很普通的小旅館。

  玄關有木製鞋櫃,拖鞋整整齊齊排在入口處。櫃檯上放著一隻招財貓,旁邊貼著「夜間請保持安靜」的紙條。走廊鋪著舊地毯,牆邊有暖氣片,暖黃燈從天花板上照下來,把所有東西都照得比真實情況柔和一點。

  它太普通了。

  普通到反而讓人不安。

  奏站在玄關前,看著那一排拖鞋。

  不是舊旅館那種寫著名字的拖鞋。

  沒有「佐藤様」。

  沒有客人編號。

  只是藍色、灰色、棕色的普通室內拖鞋,尺碼混在一起,幾雙鞋頭還有磨損。

  凜換鞋的時候低聲說:「這次應該只是拖鞋。」

  奏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凜把腳伸進一雙明顯偏大的拖鞋裡,走了兩步,鞋跟啪嗒啪嗒響。

  「至少它沒有叫我名字。」凜又補了一句。

  犬神站在玄關邊,不肯穿工作人員拿來的寵物防滑套。它低頭聞了聞拖鞋,又嫌棄似的把頭移開。最後它選擇直接踩在走廊地毯上,尾尖很輕地碰了一下奏的小腿。

  奏沒有說它。

  她自己換了一雙灰色拖鞋。

  鞋底有點硬。

  很真實。

  旅館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,顯然已經被執行機關交代過不要多問。她拿出登記本時手頓了一下,立刻又換成了執行機關提供的臨時名單。

  「不用各位重新登記。」她說,「房間已經安排好了。」

  她說完,像自己也意識到「登記」這個詞不太合適,臉上露出一點尷尬。

  源崇說:「辛苦。」

  老闆娘點頭,把鑰匙放在托盤裡。

  金屬鑰匙牌碰到托盤,發出輕輕一聲響。

  大廳里好幾個人同時抬頭。

  不是因為聲音大。

  而是因為所有人都還沒從「聲音可能意味著規則啟動」的狀態里回來。

  老闆娘的手僵住。

  凜走過去,把鑰匙一枚一枚拿起來,故意讓動作慢一點,輕一點。

  「沒事。」她對後面的獲救者說,「鑰匙而已。」

  有人點頭。

  有人沒有。

  奏看見這一切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被安排在二樓盡頭一間小和室。

  房間不大。

  榻榻米有乾草的味道,矮桌上放著熱水壺、茶包和兩隻倒扣的茶杯。被褥已經鋪好,白色被面平整得不像舊旅館那種過分標準,更像有人趕時間鋪完後又拍了兩下。窗外能看見溫泉街路燈和雪,遠處山影黑沉沉地壓在夜裡。

  奏把背包放在矮桌邊。

  防水袋裡的未定影底片被她取出,壓在符紙下面。

  手機接上充電線。

  屏幕亮起。

  【獎勵結算待領取】

  【京都記錄室線索待確認】

  【京都記錄室邀請權限已生成】

  她看了一眼,按滅屏幕。

  房間安靜下來。

  她脫下外套,掛在門邊。

  指尖的黑墨比白天淡了一點,但仍然在。它們卡在指紋縫裡,像很細的舊水痕。奏去洗手間又洗了一次,用熱水、肥皂,慢慢搓到指腹發紅。

  黑墨沒有完全掉。


  她關掉水龍頭。

  鏡子裡的自己臉色很白。

  不像從副本里勝利出來的人。

  更像剛從某個不該進去的地方回來,還沒有找到正確的表情。

  她關燈,躺下。

  榻榻米和被褥的氣味很普通。隔壁房間傳來很輕的腳步聲,有人拖著拖鞋走到門口,又折回去。樓下有人低聲和醫療人員說話,內容聽不清,只能聽見「沒事」「慢慢來」「今晚先不要拍照」幾個詞。

  奏閉上眼。

  幾秒後,她聽見了水聲。

  不是很大。

  從走廊盡頭傳來。

  嘩。

  停頓。

  低頻的滾動聲。

  再一次水聲。

  奏睜開眼。

  她沒有立刻動。

  那聲音繼續響著。

  滾筒轉動,水流拍打,機器在脫水前發出沉悶的震動。

  很普通。

  普通到任何住過旅館的人都能判斷出,那只是投幣洗衣機。

  可在黑暗裡,它聽起來太像底片主軸。

  像舊旅館牆後那根巨大的軸正在重新轉動。

  像女將失真的聲音會在下一秒從走廊廣播裡響起。

  最終沖洗開始。

  奏坐起身。

  犬神趴在門邊,本來已經睡著。它聽見她起身,也抬起頭。眼底沒有青藍,只是很疲憊的黑。

  奏低聲說:「沒事。」

  犬神沒有信,也沒有不信。

  它站起來,跟著她走出房間。

  走廊暖黃燈亮著。

  盡頭有一處投幣洗衣區,擺著兩台洗衣機和一台烘乾機。洗衣機滾筒正慢慢轉,透明蓋子裡能看見灰色毛毯隨著水流翻動。機器上貼著工作人員寫的紙條。

  請勿取出,清洗中。

  旁邊擺著便宜洗衣粉,塑料量勺放在蓋子上。

  自動販賣機立在洗衣區旁,嗡嗡亮著,熱茶、熱咖啡、紅豆湯一排排在燈下發光。

  只是洗衣機。

  奏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
  她知道它是洗衣機。

  可知道,並不代表身體會立刻相信。

  犬神走到洗衣機前,聞了聞,打了個很輕的噴嚏。

  奏低頭看它。

  「洗衣粉。」

  犬神尾尖動了一下,像勉強接受這個解釋。

  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。

  奏回頭。

  一個男人站在走廊另一端。

  他穿著旅館浴衣,外面披著灰色羽絨服,肩膀處的衣服微微鼓起。他的左肩在現實里完整,甚至因為羽絨服顯得比平時更厚。可奏認得他。

  照片缺了一角的男人。

  他手裡拿著一罐沒有打開的熱玉米湯。

  「我吵到你了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男人看了一眼洗衣機。

  「我也聽見這個聲音,就出來看看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像覺得這個理由太脆弱,又補了一句:「我知道是洗衣機。」

  奏說:「我也知道。」

  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洗衣機繼續轉。

  水聲在透明蓋子裡來回拍打。

  男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玉米湯罐。

  「我本來想謝謝你。」

  奏沒有說話。

  男人抬頭看她。

  然後身體很輕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
  那半步退得很快。

  快到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
  他臉上立刻露出羞愧。


  「對不起。」

  奏看見了。

  她沒有往前。

  「正常。」

  男人像沒聽懂。

  「我知道是你救了我。」他說,「他們都說了。那個女孩子也說了。還有那個執行官,他說如果不是你,我們可能都回不來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握著熱玉米湯罐的手指收緊。

  「可是我一看到你,就會想起那個房間。」

  他聲音低下去。

  「不是你做了什麼。我知道不是。可我看到你的手,看到你身上的那種……我也不知道怎麼說。就會想起那個鏡頭,還有那個一直讓我站好的聲音。」

  奏垂眼看自己的指尖。

  黑墨還在。

  「正常。」她又說了一遍。

  男人苦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不會生氣嗎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奏停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她其實沒有很好的答案。

  因為恐懼不是邏輯題。

  被救者害怕救他們的人,也不是一道需要糾正的錯誤。

  她說:「你剛回來。」

  男人怔了一下。

  奏繼續:「身體還在確認什麼安全,什麼不安全。」

  「可你是安全的。」

  「不一定。」

  男人愣住。

  這一次,他看奏的眼神里多了一點真實的困惑。

  奏說:「我身上有舊旅館殘留。你害怕,不奇怪。」

  她的語氣太平靜。

  平靜到男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才低聲說:「我感覺我身體裡還有水。」

  洗衣機的滾筒轉了一圈。

  灰色毛毯在水裡翻過去,又翻回來。

  男人用手按住自己的左肩。

  「不是疼。就是覺得裡面有水,有東西沒幹。我看照片,那裡缺了一塊。我摸這裡,明明還在。可是我總覺得自己……沒有洗乾淨。」

  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,聲音有點發抖。

  「這樣是不是很糟?」

  奏想起第100章里主軸斷開時,凜說「有雜質」。

  她想起自己當時回答「很好」。

  那時候她說得很快。

  因為在規則層面上,她知道「有雜質」意味著人沒有被洗成穩定照片。

  可現在,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活人。

  他會冷,會害怕,會因為證件照怎麼辦這種普通問題而焦慮。他不是規則層面的證明,也不是通關成果。

  奏說:「沒有洗乾淨,不一定是壞事。」

  男人看著她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奏看向洗衣機。

  「洗乾淨了,就回不來了。」

  走廊里只剩機器轉動聲。

  男人慢慢低下頭。

  他像是在理解這句話。

  也像只是在讓這句話壓住自己亂掉的呼吸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把手裡的熱玉米湯罐遞向奏。

  「我還沒打開。」

  奏沒有接。

  男人有些尷尬。

  奏說:「太甜。」

  男人愣了愣。

  然後他笑了一下。

  很短。

  「像甜罐頭。」

  奏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這個評價顯然已經在倖存者之間傳播開了。

  男人把玉米湯收回去,低聲說:「那我自己喝。反正我現在還會嫌它甜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
  「那也很好?」

  奏停了半秒。

  「很好。」

  男人點頭。

  他沒有再說謝謝,也沒有再道歉。他只是抱著那罐沒有打開的玉米湯,從奏身邊慢慢走過去,回到自己的房間。經過奏身邊時,他身體還是有一點緊繃。

  但這一次,他沒有後退。

  奏在洗衣區又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自動販賣機忽然亮了一下。

  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  「你喝什麼?」

  奏轉頭。

  凜站在自動販賣機前,穿著旅館浴衣外套,外面披著羽絨服,下擺露出一截不太協調的白色襪子。她手裡拿著一罐熱紅豆湯,另一隻手裡還攥著幾枚硬幣。

  這一身搭配實在很奇怪。

  奏看了兩秒。

  凜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
  「旅館的人說可以穿這個。」

  「外面為什麼披羽絨服?」

  「冷。」

  這個理由無法反駁。

  凜又問:「咖啡?」

  「不用。」

  凜按下無糖咖啡。

  罐子掉下來時,自動販賣機發出很響的一聲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走廊另一端,犬神耳朵抖了一下。

  凜立刻小聲說:「不是快門。」

  犬神趴回去。

  凜把咖啡遞給奏。

  「你也沒有洗乾淨。」

  奏抬眼。

  凜補充:「我是說,黑墨還在。」

  奏低頭看指尖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會掉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疼嗎?」

  「不疼。」

  「那就是看著煩。」

  奏沒有否認。

  她接過無糖咖啡。

  罐身很燙。

  比玉米湯好一點。

  兩人坐到自動販賣機旁的小長椅上。

  旅館走廊的暖黃燈照在地毯上。投幣洗衣機繼續轉動,聲音在一開始顯得刺耳,聽久了又變成某種單調的背景。窗戶外是雪夜,遠處路燈下有細小的雪粒斜斜落下。走廊另一頭,有人拖著拖鞋經過,步子很輕,像怕驚動整棟旅館。

  犬神趴在離她們不遠的地方。

  它沒有完全睡著。

  但眼睛已經合上,尾尖偶爾輕輕動一下。

  凜打開熱紅豆湯,喝了一口,皺眉。

  「太甜。」

  奏說:「你買的。」

  「我以為會沒有玉米湯甜。」

  「失敗。」

  凜低頭看罐子。

  「但是熱。」

  她又喝了一口。

  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凜沒有問剛才那個男人說了什麼。

  她像是知道,奏如果想說,會說;如果不想說,問了也只會讓她更沉默。

  洗衣機進入脫水前的低頻震動。

  奏握著咖啡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

  凜看見了。

  她沒有立刻說「沒事」。

  過了幾秒,她才說:「有時候,被害怕也很難受。」

  奏看著前方。

  自動販賣機燈光映在她眼裡,很淺的一點白。

  「合理。」

  凜嘆氣。

  「合理也會難受。」

  奏沒有回答。

  她本來可以說「無意義」。

  可以說「無需討論」。


  可以說「這不影響後續行動」。

  但她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她只是坐在那裡,沒有離開。

  凜把熱紅豆湯放在膝蓋上,低聲說:「我小時候在神社,有些參拜的人也會怕我。」

  奏側過眼。

  凜看著自動販賣機。

  「他們說我是神社的孩子,說我能聽見湖底的聲音。大人會讓我幫忙祈福,可小孩子不太敢和我玩。他們覺得我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事。」

  她停了停。

  「其實我那時候只是不知道怎麼用新出的遊戲機。」

  奏沉默幾秒。

  「現在也不太會用充電寶。」

  凜瞪她。

  「這是兩件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這個嗯很敷衍。」

  奏喝了一口咖啡。

  苦味壓住了嘴裡的甜。

  「但你現在會買自動販賣機。」

  凜想了想。

  「這個我確實會。」

  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源崇拿著通訊器走過來。

  他沒有穿旅館浴衣,仍然是那身執行機關外套,右手繃帶纏得比白天整齊一點。走到洗衣區旁,他停下,看了一眼洗衣機插頭和牆上的電源。

  凜說:「你在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確認設備。」

  「洗衣機?」

  「所有持續轉動、有水、有封閉滾筒的設備都需要確認。」

  凜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「這是你的關心方式嗎?」

  源崇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檢查完插頭,又看了一眼自動販賣機側面的檢修口,確認沒有異常靈力反應,才把通訊器收起。

  「二樓無異常。」他說,「一樓獲救者狀態穩定。三名出現驚醒反應,醫療組處理。」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源崇看向她。

  「你應該睡。」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

  「我還有通話。」

  「我還有咖啡。」

  凜夾在中間,覺得這兩個人的對話非常沒有營養。

  源崇最後沒有繼續。他轉身離開前,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洗衣機還有十一分鐘結束。」

  奏看向他。

  源崇說:「結束前不會進入脫水高頻段。已經調低。」

  說完,他走了。

  凜看著他的背影。

  「果然是關心方式。」

  奏沒有接話。

  但她握著咖啡罐的手慢慢鬆了一點。

  洗衣機真的在十一分鐘後停了。

  走廊變得安靜。

  奏回到房間時,已經接近凌晨兩點。

  犬神跟著她進門,在門邊轉了半圈,最後趴在靠近走廊的位置。它似乎仍然想守門,但眼睛已經睜不開。

  奏把咖啡空罐放進垃圾桶。

  手機還在充電。

  系統結算仍然沒有領取。

  未定影底片還壓在符紙下面。

  她看了一眼,確認位置沒有變。

  門外有很輕的聲音。

  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在地上。

  奏走過去,拉開門。

  門口放著一包暖貼。

  凜已經走遠,只留下一截浴衣外套和羽絨服混搭的背影。

  奏站在門口看了幾秒。

  沒有立刻拿。

  她關上門。

  過了大約半分鐘,她又打開門,把暖貼拿了進來。

  犬神尾尖輕輕動了一下。


  奏沒有看它。

  她把暖貼放在矮桌上,關燈,重新躺下。

  這一次,她睡著了。

  夢裡沒有雪。

  她站在京都站巨大的中庭里。

  玻璃頂高得不真實,鋼架一層層向上延伸,像現代城市裡被保存下來的巨大骨架。自動扶梯無聲地向上運行,扶梯盡頭沒有商場,也沒有站台,而是一條筆直、空曠、看不見盡頭的朱雀大路。

  京都站里沒有人。

  可廣播一直在響。

  「請確認您的歷史。」

  「請勿攜帶未歸檔物品進入保存區。」

  「安倍氏權限候補者,請前往第七保存架。」

  奏低頭。

  她手裡拿著一雙旅館拖鞋。

  灰色,鞋底有點硬。

  很普通。

  普通得不該出現在夢裡的京都站。

  玻璃頂上懸著一卷巨大的未定影底片。

  底片沒有完全展開,邊緣滴著水。每一滴水落下時,都會在空中變成細小的文字,又在落地前消失。奏看不清那些字,只能感覺它們在記錄。

  記錄她站在哪裡。

  記錄她沒有接近扶梯。

  記錄她手裡拿著拖鞋。

  記錄她正在拒絕登記。

  自動扶梯下方站著一個人。

  那人穿著深色舊式衣服,臉被陰影遮住,手裡捧著一本登記簿。

  「請確認現用姓氏。」那人說。

  奏沒有接登記簿。

  「佐藤。」

  「現用姓氏已記錄。」

  同樣的話。

  同樣的禮貌。

  夢裡的空氣變得更冷。

  記錄官翻開登記簿。

  紙頁上不是名字。

  是一張張照片。

  札幌鐘樓。

  小樽運河。

  洞爺湖。

  函館山。

  登別地獄谷。

  富良野花田。

  美瑛青池。

  白金溫泉舊旅館。

  每一張照片邊緣都有未乾的水痕。

  記錄官說:「請確認您的路線。」

  奏低頭看手裡的拖鞋。

  不知道為什麼,她忽然覺得這雙拖鞋很重要。

  像如果她放下,就會被登記成已經抵達。

  她後退一步。

  自動扶梯停止。

  整個京都站的燈光一盞一盞暗下去。

  只有玻璃頂上的未定影底片還在發白。

  廣播聲變得更近。

  「京都站。」

  「京都站。」

  「請下車的客人確認歷史。」

  奏睜開眼。

  房間裡很暗。

  天還沒亮透,窗外雪光微微泛白。洗衣機已經停了,走廊也沒有腳步聲。犬神趴在門邊睡著,呼吸平穩,尾尖壓著那張「會用尾尖回答」的便簽邊角。

  奏坐起身。

  手機屏幕沒有新提示。

  系統安靜得反常。

  她看向矮桌。

  符紙還在。

  但防水袋裡的未定影底片位置變了。

  睡前,它被符紙完整壓住。

  現在,它露出了一角。

  那一角邊緣浮著極淡的文字。

  京都站。

  奏看著那兩個字,很久沒有動。

  窗外的雪仍然在下。

  她忽然意識到,自己不是夢見了京都。

  是京都開始夢見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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