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請填寫原版姓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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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攝影室沒有繼續催促。

  所有提示牌都停在同一句話上。

  請填寫原版姓名。

  暖黃燈光從舊補光燈里落下來,照在木地板的白色站位線、紅傘傘面、源崇釘入地板的破魔箭,以及相機膠片倉旁那張半濕的黑白照片上。空氣里的溫度沒有降,甚至比剛才更暖,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不斷往房間裡輸送溫泉熱氣。

  可凜覺得冷。

  那不是從皮膚來的冷。

  更像她站在一張正在被填寫的表格旁邊,明知道最後一格不能亂寫,卻看見墨水已經懸在紙面上方。

  牆面上浮出一張空白登記卡。

  登記卡不是紙質的。

  它像一層薄薄的相紙,被貼在牆上,又像從牆體裡慢慢顯影出來。卡片上方寫著:

  原版姓名。

  下面是一條空白橫線。

  橫線下方還有一行小字。

  一名一回,不可塗改。

  源崇看見那行字,臉色立刻沉下去。

  「不能試錯。」

  女將的聲音從相機、地板、水槽和牆裡的溫泉管道中同時響起。

  「姓名確認後,即可重新歸檔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溫柔。

  溫柔得像真正的旅館工作人員,在提醒客人登記時不要寫錯名字。

  奏站在登記卡前,沒有動。

  她手裡仍拿著那張新吐出的照片。照片正面,原版少女站在平安京夜路里,半張臉被陰影壓住。照片背面那句「把我從原版里取出來」還沒有消失,只是墨跡變得更淺,像力氣正在被攝影室一點點抽走。

  凜抬頭看向提示牌。

  「安倍……什麼?」

  她話音剛落,系統界面就在奏眼前閃了一下。

  像有人在黑暗中突然掀開一角布簾。

  幾行殘缺候選同時浮現。

  【安倍晴■■】

  【安倍■■女】

  【土御門■■】

  【■■姬】

  每個名字都像有道理。

  每個名字都只差一點。

  也正因為只差一點,才更像陷阱。

  奏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
  那不是要填寫。

  只是她本能地想把遮蔽部分解析出來。真實之眼在視野深處發熱,像要沿著系統黑塊的邊緣鑽進去。

  源崇的破魔箭先一步壓在登記卡下緣。

  箭身沒有直接碰到那條空白線,只是橫在它前方,像一道冷硬的界限。

  「不能猜。」

  奏看向他。

  源崇沒有移開視線。

  「不能讓系統替你填。不能讓她自己誘導你填。名字一旦寫下,就是行動,不是推理。」

  凜原本還有些焦急,聽到這句話,握著紅傘的手也慢慢穩住了。

  對。

  這不是謎題遊戲。

  不是答案錯了還可以重來。

  一名一回。

  不可塗改。

  奏看了一眼系統給出的殘缺候選。

  安倍晴■■。

  土御門■■。

  ■■姬。

  這些字都很莊重。

  莊重得像舊捲軸、家譜、陰陽寮檔案和供奉在神龕里的名字。

  可她想起凜剛才問原版少女的問題。

  你討厭什麼?

  你還有什麼沒做完?

  雨後紙符會皺。

  鈴太吵。

  那不像一個能被「某某姬」「某某女」概括的人。

  奏抬手,關閉系統。

  然後她主動說:「它給了候選。」


  凜立刻看向她。

  源崇也抬了下眼。

  奏繼續:「安倍、土御門、姬之類。都不完整。也都不能用。」

  凜鬆了一口氣,又立刻意識到這口氣松得太早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因為它們像可歸檔名。」奏說,「不是她的真名。」

  系統被關閉後,攝影室里的溫暖似乎又深了一點。

  女將沒有反駁。

  她只是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輕輕笑了一聲。

  凜不喜歡那聲笑。

  她抱緊紅傘,往原版照片前走近半步。她沒有問「你叫什麼」。那句話太危險,像是在邀請旅館代替對方回答。

  她換了問題。

  「誰叫過你的名字?」

  照片背面沒有立刻出字。

  凜等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她能聽見遠處水槽里水流短暫停擺後的細微回涌聲,能聽見源崇按著破魔箭時指節和箭身摩擦的聲音,也能聽見犬神在攝影室入口處壓低的呼吸。

  她又問:「你把名字還給誰?」

  照片邊緣滲出一點墨。

  凜沒有催。

  她想起遊客中心那些便簽。

  不吃蔥。

  拍照總閉眼。

  車票在手機殼。

  那些人一開始也不是立刻被記起來的。記憶像被凍住的熱飲,需要有人捧著,等一點溫度慢慢回去。

  她放輕聲音。

  「你不想被什麼名字叫?」

  這一次,照片背面終於浮出字。

  他們叫我安倍家的……

  那不是我。

  我的名在鈴里。

  雪夜裡不能叫全。

  凜念到最後一句時,聲音自動低了下去。

  雪夜裡不能叫全。

  奏的眼神也微微變了。

  札幌雪國電話亭。

  不許叫她的名字。

  那件事已經過去很久,久到他們南下又北上,在青池、函館、登別、富良野之間走過那麼多雪、燈、車站和遊客中心。可「名字」這件事從來沒有真正離開。

  雪國電話亭里,名字一旦被叫錯、叫全、叫給不該聽的東西,就會被空洞吞掉。

  現在,舊旅館也在等一個名字。

  凜看向奏。

  「這和電話亭……」

  「同一類污染。」奏說,「但更深。」

  源崇壓住登記卡的箭沒有松。

  「不要展開回憶。提取可用信息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冷。

  可這份冷把幾個人從那條舊線里拽了回來。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「她被職能名覆蓋。安倍家的什麼,不是她。真名在鈴里。雪夜不能叫全。」

  凜低聲說:「所以不能直接喊出來?」

  「至少不能在錯誤場所叫全。」奏說。

  「這裡顯然是錯誤場所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攝影室的提示牌沒有變化。

  它仍然安靜地等著。

  請填寫原版姓名。

  犬神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低鳴。

  凜立刻回頭。

  犬神趴在門口的毛巾上,前爪按著那張寫有「不吃壓扁的麵包」的便簽。它的眼睛半睜著,裡面青藍色比之前更暗。可在鈴聲第一次從照片中響起的方向,它抬起了頭。

  「犬神?」

  凜蹲下去,想摸它,又怕碰疼它。

  犬神沒有看凜。

  它盯著原版少女袖口那張紙符。

  奏用真實之眼跟著看過去。

  紙符上的「名」字仍然在那裡。


  但這一次,名字下方隱約壓著更細的紋路。像鈴鐺的輪廓,又像兩道相扣的咒環。鈴聲不是從照片外傳來,而是從那個「名」字內部往外滲。

  「鈴符。」奏說。

  「真名被封在鈴里?」凜問。

  「可能。」奏說,「也可能只是入口。」

  源崇說:「犬神有反應,說明名字與契約有關。」

  犬神喉嚨里又發出一聲低低的嗚聲。

  不是痛。

  更像聽見了某個古老召喚,又本能地抗拒。

  凜把紅傘斜過來,擋在犬神和原版照片之間。

  「不要聽。」

  犬神尾尖動了一下。

  通訊器在這個時候響了。

  聲音一開始被水汽切得斷斷續續。

  「這裡是遊客中心……倒計時停住以後……有幾個人穩定了一點……但A-12還是不太對……」

  源崇按下通訊器。

  「繼續編號重複。不要報實名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A-04,不吃蔥。A-04,不吃蔥。A-04——」

  工作人員念到一半,通訊器里忽然插入女將的聲音。

  「請填寫正確姓名,便於統一處理。」

  遊客中心那頭有人明顯慌了一下。

  「姓名?要寫名字嗎?」

  源崇的聲音瞬間壓低。

  「不寫姓名。只報編號。重複,只報編號。」

  那邊有人跟著重複。

  「只報編號,不寫姓名。」

  「只報編號,不寫姓名。」

  凜聽著通訊器里的混亂,手心有些出汗。

  她能想像遊客中心現在的樣子。

  暖氣還在吹,紙箱還堆在地上,工作人員和普通遊客圍著便簽、手機、熱飲杯與照片,努力記住一些看似無聊的小事。可一個溫柔的聲音只要插進去,說「填寫姓名,便於統一處理」,就會讓很多人本能地想配合。

  因為填寫姓名是正常流程。

  因為統一處理聽起來安全。

  因為現代社會裡,太多地方都用表格告訴人,只要按要求填寫,就能得到幫助。

  這才是舊旅館最可怕的地方。

  它不是一直在恐嚇。

  它在模仿秩序。

  奏看向登記卡。

  她忽然看見一段不是眼前攝影室的畫面。

  不是完整回憶。

  更像從原版照片裡漏出來的水。

  平安京的雪夜。

  一條窄巷。

  燈籠在風裡晃,雪粒混著雨點打在紙符上。原版少女站在巷口,袖口已經濕透。她右手攥著一枚小小的鈴符,鈴符里似乎封著一個名字。

  她對面還有人。

  那個人的臉看不清。

  只聽見很輕的一句:

  不要叫全。

  下一瞬,畫面斷掉。

  系統界面彈出。

  【血脈相似度上升】

  【是否同步?】

  「否。」

  奏回答得很快。

  快到凜和源崇都看向她。

  她沒有解釋系統提示,只是盯著原版照片,說:「我不是她。」

  凜立刻接上。

  「你也不需要變成她。」

  攝影室里的陣紋暗了一點。

  提示牌微微閃爍,像這句話干擾了某種對齊過程。

  源崇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繼續保持。」

  他手背上的燙傷已經變紅,黑水沿著破魔箭往上爬,快要碰到他的指根。

  凜看見了。

  「源先生,你的手——」


  「還能壓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回答。」

  「現場需要。」

  凜咬了咬牙,沒再說。

  她轉回原版照片。

  攝影室開始替他們試填。

  登記卡上自動浮出第一行字。

  安倍……

  還沒補完,源崇的箭身立刻壓緊,字跡晃了一下。

  原版少女照片變得更平整。

  她肩背更端正,袖口的紙符也像被拉直了一點。

  凜立刻說:「停!」

  字跡消散。

  第二次,登記卡浮出:

  土御門……

  少女的發梢被撫平。

  第三次,是一個帶「姬」的稱謂。

  少女的手指變得標準,微微蜷曲的偏差消失了半寸。

  凜臉色越來越白。

  「越莊重,她越像模板。」

  奏說:「因為那些是可歸檔稱謂。」

  凜握緊便簽。

  「她的私名才是方向。」

  「但不能叫全。」源崇提醒。

  凜想了想,對照片問:「如果雪夜不能叫全,那能叫一半嗎?」

  攝影室忽然安靜。

  連水壓聲都低了下去。

  照片背面緩慢滲出一個很小的音。

  す……

  那不是完整文字。

  更像一個音節。

  凜念不出來。

  奏看著那個假名,腦中同時浮出幾個可能。

  須。

  鈴。

  澄。

  甚至只是鈴聲的擬音。

  系統界面瘋狂閃爍。

  黑塊涌動,卻沒有給出任何完整答案。

  犬神忽然低低叫了一聲。

  它對那個音有反應。

  不是服從。

  也不是痛苦。

  像一個被封在很舊契約里的聲音,碰到了它記憶里某個更古老的門環。

  「半個音。」凜說。

  「不夠。」奏說。

  「但比沒有好。」

  奏沒有否認。

  她把那個音記下,沒有寫在登記卡上。

  不能寫。

  還不到時候。

  倒計時忽然動了。

  00:17:01。

  凜的心跳跟著停了一瞬。

  00:17:00。

  攝影室提示牌全部熄滅。

  再亮起時,文字變了。

  姓名未確認,進入自動歸檔。

  登記卡上的空白橫線開始自行滲出墨色。

  第一筆寫下。

  安。

  第二筆。

  倍。

  凜倒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它要自動寫!」

  奏伸手按住登記卡。

  指尖碰到相紙的一瞬間,冰冷墨跡沿著她的指縫往上爬。

  原版照片裡,少女似乎也動了。

  不是整個人動。

  只是那隻藏著紙符的右手,隔著黑白照片,緩緩按向同一個位置。

  兩隻手隔著一張未歸檔的照片,同時壓住了那個即將被寫下的姓氏。

  墨跡停了一瞬。

  可下一秒,黑色仍然從她們指縫之間慢慢滲出。

  安倍之後,第二個被遮蔽的字,開始顯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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