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再撮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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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暗門打開後,顯影準備室里的水聲反而低了下去。

  倒計時停在手機屏幕上。

  00:17:02。

  水痕一樣的數字不再跳動,卻也沒有消失。它像一隻停住的秒針,提醒他們暫停不是勝利,只是某種更大的動作正在準備。

  門後的暗紅光慢慢變暖。

  像有人調亮了一盞舊照相館裡的燈。

  門牌上的「再撮影」三個字濕漉漉地亮著,像剛被沖洗出來。

  女將失真的聲音在水槽與牆壁之間迴蕩。

  「樣張污染。」

  「請重新拍攝。」

  隨後,那聲音一點點恢復溫柔。

  「請客人配合。」

  源崇看了一眼水槽。

  水流暫時停擺。

  A-12那張「樣張合格」的照片裂紋還在,通訊器里遊客中心暫時沒有新的尖叫聲。可是這種安靜不可信。

  「不進去,相機會繼續遠程拍攝。」奏說。

  源崇點頭。

  「進去,會被直接鎖定。」

  凜握著紅傘,看向門後那片暖黃光。

  「那就讓它拍不到正確的人。」

  奏看向她。

  凜說:「它不是要乾淨、端正、可歸檔嗎?那就弄亂。」

  源崇檢查破魔箭。

  「相機不能直接毀。它連著底片,粗暴破壞可能讓未沖洗者斷聯。」

  「干擾拍攝流程。」奏說。

  凜點頭。

  「破壞構圖。」

  他們進入攝影室。

  這一次,門內沒有潮濕走廊,也沒有掛滿照片的繩子。

  裡面像一間很舊的照相館。

  木地板被擦得發暗,中央畫著白色站位線。天花板垂下幾盞舊補光燈,燈罩邊緣有水漬。牆面掛著提示牌:

  請保持姿勢。

  請勿眨眼。

  請露出自然微笑。

  攝影室最深處架著那台舊式膠片相機。

  比在顯影室里看到時更大。

  黑色機身,摺疊皮腔,鏡頭圓而深,像一隻沒有眼白的眼睛。

  相機背後沒有攝影師。

  可鏡頭正緩慢轉向奏。

  背景布掛在相機對面。

  不是普通布景。

  上層是青池,藍得安靜。

  中層是白須瀑布,水霧垂落。

  最下層是溫泉浴場,白霧瀰漫。

  三重畫面疊在一起,像把這一路所有被水記錄過的地方壓成了一張適合拍照的背景。

  奏剛踏入,地上的白色站位線就動了。

  它不是整塊移動,而像水痕一樣沿著地板滑行,悄無聲息地靠近她腳下。

  天花板的補光燈也亮了一盞。

  燈光追著她的臉。

  牆上的提示牌文字開始變化。

  佐藤様,請抬頭。

  佐藤様,請站到中央。

  佐藤様,請放鬆。

  女將的聲音溫柔響起。

  「請不要攜帶雜物入鏡。」

  凜手裡的紅傘微微一震。

  源崇腕上的符線發出很輕的嗡鳴。

  犬神毛巾邊緣那張便簽被風吹了一下。

  奏袖口上的便簽也開始發潮。

  雜物。

  旅館這樣稱呼它們。

  紅傘,符線,便簽,毛巾,犬神。

  所有阻止她變成標準樣張的東西。

  奏有一瞬間想抬頭。

  不是願意。

  是身體在順從。


  站到白線中間。

  抬頭。

  放鬆。

  看鏡頭。

  這些動作太普通了。

  普通到像每一個被拍照的人都會下意識完成。

  犬神忽然低吼。

  聲音很弱,卻像一根針扎破了那層溫柔。

  奏停住。

  她沒有抬頭看鏡頭。

  凜立刻撐開紅傘。

  紅色傘面擋在鏡頭與奏之間,遮住了相機視野的一半。

  源崇抬弓。

  一支破魔箭釘入地板。

  白色站位線被箭釘住,像一條被釘在地上的白蛇,掙動了幾下,無法繼續向奏腳下滑動。

  奏撕下袖口內側一張便簽。

  不喜歡別人替我決定。

  她把便簽貼到背景布上。

  便簽觸到背景布的一瞬間,三層景色開始混亂。

  青池水面浮出一塊壓扁的麵包。

  白須瀑布旁掛著一條起球的舊圍巾。

  溫泉浴場前亮起自動販賣機的紅色燈。

  凜立刻明白,開始繼續貼。

  寫字會貼歪。

  怕冷但總買冰激凌。

  不吃壓扁的麵包。

  會用尾尖回應。

  每一張便簽貼上去,背景布就多出一個不適合構圖的東西。

  飯糰海苔碎片。

  便利店熱飲櫃。

  藍色糖果包裝。

  被貼歪的便簽本身。

  相機鏡頭來回調整。

  快門遲遲沒有按下。

  牆上的提示牌開始閃爍。

  請保持姿勢。

  請保持姿勢。

  請保持——

  攝影室一側的牆面亮起一排照片。

  標準樣張。

  A-12站在遊客中心,微笑標準,背挺直,構圖正確。

  旁邊是幾名即將完成者的半成片。

  再往後,是奏。

  黑衣少女站在白金溫泉舊旅館門口。

  低著頭。

  臉上沒有表情。

  袖口乾淨。

  沒有便簽。

  沒有紅傘。

  沒有犬神。

  沒有源崇的符線。

  她看起來安靜、克制、易于歸檔。

  奏看著那張預覽樣張,胃裡像被什麼冷的東西壓住。

  那不是怪物。

  甚至不能說不像她。

  恰恰相反。

  那是一個更容易管理的她。

  女將聲音輕輕說:「雜質將自動修復。」

  「請保持與樣張一致。」

  凜看見那張樣張,也看見奏的眼神停了一瞬。

  她立刻開口。

  「她會皺眉。」

  攝影室燈光閃了一下。

  凜繼續說:「她會嫌甜。」

  「她不自然微笑。」

  「她不喜歡別人讓她抬頭。」

  「她剛才明明很尷尬。」

  奏的眉心動了。

  「高橋。」

  「你看,又皺眉了。」凜說。

  這句話很輕,卻硬生生把奏從那張標準樣張的牽引里拉回來。

  奏垂眼。

  過了半秒,她自己說:「我不會自然微笑。」

  這句話落下時,補光燈驟然閃了一下。


  牆上那張預覽樣張的臉部開始模糊。

  源崇沒有看她們。

  他一直在觀察地板。

  快門遲遲沒有按下,不只是因為構圖混亂。

  每次相機嘗試對焦,地板下方都會傳來很輕的水壓聲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像有一根管道在推動快門。

  源崇蹲下,手指按住地板縫。

  「快門線不在相機上。」

  奏看向他。

  「水壓?」

  「嗯。」源崇說,「快門由溫泉管道觸發。」

  他用破魔箭插入地板縫,箭身符文亮起。

  「我短暫卡住。時間很短。」

  凜立刻轉動紅傘。

  紅傘在燈光下形成一片旋轉殘影,擾亂鏡頭對焦。奏避開鏡頭正中,用真實之眼看向相機側面。

  不要直視鏡頭。

  犬神剛才的低吼仍像警告一樣留在她耳邊。

  她看見相機側面有一個膠片倉。

  金屬外殼被水汽泡得發暗,上面貼著一張舊標籤。

  原版/再撮影用。

  奏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  「原版膠片。」

  源崇壓著快門線。

  「能取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就判斷快一點。」

  奏靠近膠片倉。

  攝影室所有提示牌同時變字。

  請勿觸碰原版。

  請勿觸碰原版。

  請勿觸碰原版。

  女將的聲音第一次變尖。

  「原版不可污染。」

  奏伸手,指尖碰到膠片倉邊緣。

  冰冷。

  不是溫泉水的冷。

  像很久以前的雪。

  膠片倉里浮出一張照片。

  不是青池。

  不是白金溫泉。

  也不是遊客中心。

  那是一張很舊的黑白照片。

  紙面邊緣發黃,紋理像舊膠片。

  照片中是一片夜色下的古老街道。

  瓦檐。

  燈籠。

  像平安京。

  畫面中央站著一名少女。

  她穿著古舊狩衣,長發被風吹到肩側,臉被陰影遮住,看不清五官。

  但她站立的姿勢,和奏那張標準樣張幾乎一樣。

  奏的血液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  系統界面毫無預兆地彈出。

  不是任務。

  不是建議。

  只有一行極短的亂碼。

  【原版記錄:■■■■】

  下一秒,界面閃爍。

  【安倍■■/未歸檔】

  凜在身後問:「奏?」

  奏沒有回答。

  膠片倉里的那張黑白照片微微抬起邊緣,像在等她認出什麼。

  她終於明白,舊旅館拍下的第一張原版,也許不是現代遊客。

  甚至不是青池。

  而是某個比白金溫泉更早、比這場觀光異常更深的東西。

  一個早已被拍下,卻一直沒有歸檔的陰陽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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