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第一位客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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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A-12的照片幹了!」

  通訊器里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恐慌。

  舊旅館走廊里,白霧仍舊溫熱,牆邊拖鞋整齊排列。顯影準備室的門就在他們面前,門縫裡滲出溫熱的黑水味。可所有人都因為這一句話停了下來。

  源崇按住通訊器。

  「匯報現狀。」

  雜音先湧出來。

  像水從很遠的地方流過。

  隨後,青池遊客中心工作人員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。

  「A-12……還在。他人還在這裡。可是……不太對。」

  源崇皺眉。

  「具體。」

  「他說自己沒有不適。也不覺得記憶缺失。可是剛才記錄的便簽全都變淡了。他同伴說不出那些細節了。」

  凜立刻湊近。

  「讓他說話。」

  通訊器那邊一陣混亂。

  過了幾秒,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「您好。」

  很禮貌。

  很平穩。

  甚至比剛才工作人員的聲音更清晰。

  「我是A-12。請問需要我配合什麼?」

  凜握緊紅傘。

  她不知道為什麼,聽見這個聲音時,背後反而更冷。

  源崇問:「你知道自己在哪裡嗎?」

  「青池遊客中心。」

  「身體狀況?」

  「沒有不適。」

  「同行者?」

  「兩名朋友。我們從旭川方向過來觀光。」

  他說得準確,流暢,沒有遲疑。

  像在填寫一張旅遊安全問卷。

  凜忍不住開口。

  「你是不是不喜歡玉米湯?」

  通訊器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男人禮貌回答:「沒有這種習慣。」

  「你拍照會閉眼嗎?」

  「不會。我拍照很正常。」

  「你是不是把車票放在手機殼裡?」

  「我不記得。」

  凜的聲音急了一點。

  「那你朋友剛才說過,你每次都會——」

  「那不重要。」A-12說。

  這四個字出來的時候,舊旅館裡所有人都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因為他語氣凶。

  恰恰相反。

  他說得很溫和。

  像一個成熟、體面、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人,在耐心糾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
  「旅行很順利。」他說,「照片拍得很好。」

  通訊器那頭傳來他同伴的聲音。

  「不對,你明明不喝玉米湯,你說味道像甜的罐頭……」

  那聲音忽然停住。

  「你說過嗎?」

  又一個同伴遲疑地說:「我……我好像記得,可是……為什麼要記這種事?」

  凜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
  便簽錨點正在失效。

  不是被撕掉。

  而是那些曾經證明一個人活著的瑣碎細節,正在被所有人覺得「不重要」。

  犬神對著通訊器低吼了一聲。

  聲音很弱,卻帶著明顯的困惑。

  奏低頭看它。

  犬神的鼻尖動了動,又縮回去,像聞見了一件不該沒有味道的東西。

  「它聞不到。」奏說。

  凜看向她。

  「聞不到什麼?」

  「人的層次。」

  奏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A-12還在現實里,但被沖洗過了。生活氣味被削薄,只剩可以被旅館承認的版本。」


  源崇沉聲說:「他不是死亡。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奏說,「是被整理乾淨。」

  凜看向通訊器。

  那邊的A-12還在禮貌地回答工作人員的問題。

  姓名。

  同行人數。

  旅行路線。

  身體狀況。

  每一項都準確。

  每一項都空。

  凜忽然覺得,比起一個人消失在照片裡,這樣更可怕。

  因為他還站在那裡。

  還會回答。

  還會說謝謝。

  可是那些會讓朋友笑他、讓他顯得麻煩、顯得具體、顯得活著的小事,都被衝掉了。

  奏打開自己的手機。

  「未沖洗」的照片仍在。

  倒計時繼續減少。

  00:20:48。

  照片裡的她低著頭,胸前便簽邊緣已經開始發乾。

  凜立刻回過神。

  「補錨點。」

  奏沒有拒絕。

  這一次,她自己先開口。

  「我討厭太甜。」

  凜迅速寫下。

  「我會檢查飯糰保質期。」

  源崇看向她。

  奏停了一下,聲音更低。

  「我不喜歡別人替我做決定。」

  凜寫字的手停了一瞬。

  然後,她把這張便簽貼在奏袖口最外側。

  源崇沒有評價這句話,只是說:「有效。」

  奏腳下影子邊緣的水痕淡了一點。

  顯影準備室的門仍在前方。

  門上那張泛黃規矩紙被水汽浸得邊緣捲起。

  底片未乾,不得見光。

  源崇收起通訊器。

  「拖延不足。必須處理底片。」

  凜看著門。

  「直接開,會不會讓底片見光?」

  「會有風險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奏用真實之眼看向門縫。

  門後暗紅一片。

  不是完全黑。

  也不是普通燈光。

  「不能用白光。」奏說,「紅傘遮外光。破魔符做暗光邊界。門只開一條縫,先確認水槽。」

  源崇點頭。

  「我開門。」

  凜把紅傘舉起來,擋在門和走廊之間。

  進去前,她突然說:「等一下。」

  她拿出便簽。

  不是給未沖洗者。

  是給他們自己。

  她先寫奏的。

  討厭太甜。

  不喜歡被替做決定。

  然後寫自己的。

  怕冷但總買冰激凌。

  寫字會貼歪。

  她寫完第二句時,臉有些紅。

  「這個也算?」

  奏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算。」

  源崇問:「我的?」

  凜想了想。

  不會用現代APP。

  說「現場需要」。

  源崇看著那兩張便簽。

  「第一條存疑。」

  奏說:「不存疑。」

  凜終於輕輕笑了一下。

  那笑很短。

  但她把便簽貼到源崇袖口時,動作比剛才穩。

  最後,她蹲到犬神旁邊。

  犬神趴著,看起來已經沒有什麼力氣。


  凜寫:

  不吃壓扁的麵包。

  會用尾尖回應。

  她把便簽貼在犬神毛巾邊緣。

  犬神尾尖極輕地動了一下。

  凜吸了一下鼻子。

  「看,準確。」

  奏沒有說話。

  她只是看了那張便簽一眼,然後移開視線。

  源崇用破魔箭尖撬住準備室門鎖。

  門鎖很舊,鐵鏽與水汽混在一起。箭尖壓下時,門縫裡湧出更濃的溫熱氣味。

  不是白霧。

  是黑水、硫磺、舊膠片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  凜撐著紅傘。

  傘面擋住走廊里泛白的霧光。

  源崇貼下兩張破魔符,符紙沒有燃燒,只在門框上形成一圈暗淡的藍白邊緣。

  「開。」

  門被推開一條縫。

  裡面不是普通儲物間。

  暗紅溫熱。

  狹長房間裡,一排排水槽沿牆排列。水槽里盛著黑褐色溫泉水,水面緩慢起伏。長長的膠片浸在裡面,像一條條濕蛇,沿著槽邊緩慢漂動。

  空氣里有舊照相館暗房的味道。

  又混著溫泉水的潮熱。

  奏沒有立刻進去。

  她站在門口,用真實之眼看向那些底片。

  每一段底片上,都有人的背影。

  有些背影渾濁,周圍附著細小氣泡。

  那些氣泡里不是空氣。

  而是碎片。

  不吃蔥。

  拍照閉眼。

  少冰。

  舊圍巾。

  藍色糖果。

  每一個生活細節,都像髒污一樣附著在底片邊緣。

  而水槽盡頭,有一段底片格外乾淨。

  透明。

  平整。

  邊緣沒有氣泡,也沒有雜質。

  A-12。

  奏幾乎不用看標註,就知道那是誰。

  那段底片像被沖洗得完美無瑕。

  正因為完美,才空得令人不舒服。

  「生活細節不是附加物。」奏說。

  凜看向她。

  「是什麼?」

  「雜質。」奏說,「對它來說。」

  源崇明白了。

  「旅館要把人洗乾淨。」

  水槽里的黑褐色水忽然開始流動。

  不是自然流動。

  像有人打開了循環泵。

  女將的聲音從排水口裡傳出來。

  「雜質過多,會影響成片質量。」

  凜袖口的便簽開始掉色。

  犬神毛巾上的那張「不吃壓扁的麵包」邊緣也濕了。

  源崇立刻把符紙壓在水槽邊緣。

  符紙貼下去後,水流慢了一點。

  但沒有停。

  奏沿著門縫看向更深處。

  她看見自己的底片。

  那一段還沒有成形。

  沒有完整的臉。

  只有一個黑衣少女的輪廓,站在紅色暗光里,低著頭。

  旁邊浮著一行細小標註:

  佐藤奏/未沖洗/優先成片。

  凜也看見了。

  她的手猛地收緊傘柄。

  更深處,A-12那段透明底片旁邊,水面浮出一張新的照片。

  照片自動貼到水槽邊緣。

  畫面里,A-12站在青池遊客中心,面帶標準微笑。


  背挺直。

  構圖正確。

  光線合適。

  像旅遊宣傳冊里一個毫無瑕疵的普通遊客。

  照片背面慢慢顯出四個字。

  樣張合格。

  女將的聲音溫柔響起。

  「下一位客人,即將完成。」

  水槽里的流速更快了。

  奏手機里的倒計時還在跳。

  00:20:11。

  00:20:10。

  但顯然,舊旅館已經不準備等到最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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