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花鐘廣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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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花鐘敲響之後,民宿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不是沒人聽見。

  而是每個人都在確認,那聲鐘響是不是從自己腦子裡傳出來的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卻像從雪原深處一路滾進屋內,貼著地板、木牆、餐桌和窗框,最後落在人的胸腔里。

  女主人站在窗邊。

  她原本只是想開一條縫,看他們有沒有從夕照方向回來。清晨的冷空氣從窗縫裡湧進來,把廚房裡的熱氣吹散了一角。

  然後她看見了遠處的花鐘。

  她的手僵在窗扣上。

  「那邊……」她聲音很輕,「不該有花鐘。」

  源崇幾步走過去,抬手將窗重新合上。

  「不要繼續看。」

  女主人退後半步,臉色發白。

  她沒有爭辯。

  經過這一夜,她已經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不看就不存在,而是看得越久,就越像真的。

  岸本悠真在房間裡忽然開始低聲重複。

  「七點集合。」

  美咲立刻握住他的肩:「不是七點。」

  岸本的眼睛半睜著,像還沒完全醒。

  「七點集合……巴士要走了。」

  「沒有巴士。」美咲的聲音繃緊,「你在民宿。你不用集合。」

  岸本看著她,像聽懂了一瞬,又很快被別的聲音拉走。

  「導遊說……遲到的人會被留下。」

  餐廳里沒人說話。

  窗簾已經拉上。

  但每個人都能感覺到,遠處那座花鐘仍在雪原里盛開,指針停在不屬於現實清晨的七點。

  奏站在餐桌邊,聽見那聲鐘響後,腦中短暫閃過札幌鐘樓的雪。

  六點十三分。

  鐘樓。

  被倒轉的十分鐘。

  人群像被無形指針推回錯誤位置。

  她的左眼刺了一下。

  系統界面幾乎同時彈出。

  【檢測到時間類異常】

  【可調用:札幌鐘樓殘留樣本】

  【建議對比校準】

  奏看著「校準」兩個字。

  幾秒後,她關掉界面。

  源崇注意到她的停頓:「鐘樓?」

  「不是同一種。」

  「差別?」

  奏看向被窗簾遮住的遠處。

  「鐘樓讓時間倒轉。花鐘不是在問現在幾點。」

  源崇接得很快:「它在規定我們該幾點到。」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第一卷留下的經驗像一塊冰。

  能讓她清醒。

  但不能直接塞進新的傷口裡。

  如果她讓系統調用札幌鐘樓樣本,花鐘也許會得到一套更完整的時間骨架。兩個異常一旦互相認識,後果只會更糟。

  她不想替深淵介紹朋友。

  源崇把機械錶放到餐桌中央。

  旁邊是手機、民宿掛鍾、車載系統同步時間、紙質記錄本。

  五個時間原本已經不一致。

  現在,它們開始向同一個數字靠攏。

  07:00。

  手機先跳。

  民宿掛鐘的分針輕輕抖了一下。

  車載系統傳回的時間直接固定在七點。

  最糟的是紙質記錄本。

  源崇剛寫下的 05:48,墨跡邊緣開始發紫,然後像被看不見的手改寫,一點點變成 07:00。

  源崇按住紙頁。

  筆尖劃破紙面。

  「儀器和紙面都不可靠。」

  凜皺眉:「那還剩什麼?」


  源崇抬頭。

  他的臉色很差,但聲音仍穩。

  「身體。」

  他在新的紙頁上寫下另一組記錄。

  心跳。

  呼吸。

  步數。

  進入異常後的主觀經過。

  「從現在開始,不問幾點。」源崇說,「只問我們走了多久。每五十步確認一次現實狀態。每人定時報心跳和呼吸。時間不是屏幕上的數字,是我們還在同步確認現實。」

  凜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這句話很像咒文。」

  「現實本來就需要反覆確認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奏拿起對講符,走到岸本房間門口。

  美咲正坐在他旁邊,眼睛發紅,但比最初鎮定許多。她已經學會在岸本說出異常詞句的第一時間打斷他。

  岸本低聲:「七點……」

  美咲立刻:「你不用集合。」

  他艱難地看她。

  「會遲到。」

  「你沒有遲到。」美咲握住他的手,「你要回家,不是跟團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岸本的呼吸亂了一下。

  他想重複,卻只說出:「我……不用……」

  後半句斷掉。

  奏看著他。

  「第五片在集合點。」

  美咲抬頭:「我能做什麼?」

  奏說:「繼續讓他說。他越能說完整,我們越能把那部分拖回來。」

  女主人站在一旁,忽然開口:「夏天的時候,旅行團常常七點集合。」

  眾人看向她。

  她握著圍裙邊緣,努力回憶。

  「早上七點,遊客在花鐘那邊集合。導遊舉小旗,點人數,然後坐巴士去花田、農場、甜點店。很多人怕遲到,六點多就站在那裡等。要是有人沒到,導遊會一直喊名字。」

  源崇問:「花鐘是真實存在的景點?」

  女主人遲疑一下:「有過類似的花鐘布置。不是現在這樣,也不在冬天。夏天旺季會有臨時花壇和集合點。」

  奏明白了。

  深淵沒有憑空創造花鐘。

  它只是把真實觀光秩序里最容易讓人服從的部分拿出來,放大,固定,然後告訴所有人:

  七點到了。

  你該歸隊。

  出發前,源崇重新安排民宿內的錨定。

  窗簾拉緊。

  照片牆半遮。

  相機仍壓在符紙圈裡。

  岸本的手腕被一條柔軟布帶松松系在椅子扶手上,不是束縛,而是防止他在半夢半醒時站起來。

  提出這個辦法的是女主人。

  她低聲說:「以前我照顧發燒的孩子時,也會把鈴鐺系在門上,怕他半夜亂走。」

  這不是專業結界。

  但很現實。

  現實有時候就是一根布帶、一隻鈴鐺、一碗熱湯,以及一個守在旁邊不肯睡的人。

  美咲坐在岸本旁邊。

  「你不用集合。」她低聲重複,「你要回家。」

  岸本閉著眼,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我不用……集合。」

  這次他說出來了。

  還不穩。

  但夠他們帶著走。

  民宿外,真實清晨已經徹底亮起一層灰。

  雪原上卻多出許多腳印。

  沒有影子的腳印。

  它們從不同方向匯向遠處花鐘,像一夜之間來了許多看不見的遊客。腳印整齊,方向一致,沒有人停頓,沒有人走錯路。

  凜剛踏出門就停住。

  「我覺得自己遲到了。」

  源崇立刻記錄:「內容。」

  凜按住胸口。


  「像有什麼儀式已經開始了。我必須到場。再不到,就會給所有人添麻煩。」

  奏看她:「現在是你在說。」

  凜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我覺得自己遲到了,但我沒有答應過它的時間。」

  這句話說完,她肩膀明顯鬆了一點。

  犬神守在外圍。

  它本來已經很虛弱,卻仍站到腳印匯聚的邊緣。幾條沒有影子的腳印線試圖繞過標記燈,向民宿方向延伸。

  犬神低吼一聲,咬斷其中一條。

  雪面發出很輕的裂響。

  犬神後退半步,毛邊的灰白又淡了一點。

  奏看見了。

  「別硬咬。」

  犬神沒有看她。

  源崇說:「它守的是退路。」

  奏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所以才更難叫停。

  他們沿著沒有影子的腳印逆行。

  源崇不再問時間。

  「五十步,狀態。」

  凜:「心跳快。呼吸正常。遲到感存在。」

  奏:「左手疼痛。困意可控。鐘聲殘留。」

  源崇:「心跳偏快。判斷清醒。」

  再五十步。

  同樣的確認。

  這種笨重的方式很慢。

  但慢本身正在對抗花鐘。

  花鐘廣場出現在雪原中央。

  它半嵌在雪地里,像一塊從七月挖出來的圓形花壇。鐘面由紫色花影組成,邊緣有白色小花勾出刻度。指針停在七點,黑色指針沒有陰影。

  周圍是夏季旅行團集合點的殘影。

  巴士站牌。

  導遊小旗。

  集合名單。

  折頁觀光手冊。

  還有一排排沒有影子的遊客腳印,整齊地站在鐘面前方。

  廣播聲從不存在的喇叭里響起:

  「七點集合,請勿遲到。」

  「請各位遊客確認隨身物品。」

  「觀光巴士即將出發。」

  源崇抬手:「不要看指針超過三秒。」

  凜立刻移開視線。

  奏短暫開啟真實之眼。

  她只看了一瞬。

  花鐘不是鍾。

  至少不只是鍾。

  指針不是在指時間。

  而是在指站位。

  七點方向對應的是隊伍入口,所有沒有影子的腳印都被安排到那裡,然後按照觀光路線依次離開。花鐘像一個巨大的集合口,把分散的人變成一支旅行團。

  奏關掉真實之眼。

  「它是隊列規則。」她說。

  源崇:「不是鐘錶?」

  「不是。它讓人站到該站的位置。」

  凜低聲說:「然後所有人一起走。」

  花鐘旁,岸本的無臉背影出現了。

  他站在隊伍末尾。

  手裡拿著相機,另一隻手拿著一張集合票。票面上寫著他的名字。

  岸本悠真。

  字體端正,像旅行社列印出來的行程單。

  隊伍前方,一個沒有臉的導遊殘影舉起小旗。

  旗子上寫著:

  七月花田一日游。

  源崇打開對講符。

  滋啦聲很重。

  美咲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:「他又開始說巴士要走了。」

  奏盯著隊伍末尾的背影。

  「讓他重複。」

  美咲深吸一口氣。


  「悠真,你聽見沒有?跟我說,你不用集合。」

  岸本的聲音含糊:「我……會遲到。」

  「你沒有遲到。」美咲說,「你不用集合。」

  隊伍里的背影沒有動。

  導遊旗開始向前晃。

  廣播聲變急:

  「未到遊客請儘快集合。」

  「請勿耽誤全團行程。」

  凜的呼吸一亂。

  「它在施壓。」

  源崇已經搭箭。

  這一次,他瞄準的不是花鐘。

  而是導遊旗。

  「旗子是隊列核心之一。」他說。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「斷旗。」

  源崇松弦。

  箭矢穿過雪地上方,釘入導遊旗旗杆。

  旗杆斷裂。

  旅行團殘影晃了一下。

  凜立刻展開紅傘,傘面擋住花鐘指針一瞬。紅傘上的裂痕發出刺耳輕響,她咬緊牙,沒有後退。

  奏沖向隊伍末尾。

  她沒有踏進隊伍。

  只將符紙貼在岸本背影手中的集合票上。

  「岸本。」她對符紙另一端說,「你要說完整。」

  美咲哭著說:「你不用集合。你沒有遲到。你要回家,不是跟團。」

  岸本喘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不用……集合。」

  背影手裡的集合票邊緣開始發白。

  「我沒有……遲到。」

  花鐘指針抖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要回家……不是跟團。」

  集合票裂開。

  第五片灰白殘留從票面剝離出來。

  奏伸手抓住。

  那殘留上有許多細小刻度,像被鐘面印過。

  花鐘廣場的廣播聲驟然變亂。

  「請勿遲到——請勿——七點——集合——」

  源崇拉緊回撤繩。

  「撤!」

  凜收傘後退。

  紅傘裂痕又擴大了一點。

  源崇第二箭射出,釘住巴士站牌,讓那些沒有影子的腳印短暫停住。

  奏帶著第五片殘留退出隊伍邊緣。

  系統界面彈出。

  【殘留回收:70%】

  【下一節點:紀念品店】

  【建議立即校準時間索引】

  【可調用:札幌鐘樓殘留樣本】

  花鐘指針忽然跳動。

  從七點,猛地跳到六點十三分。

  咚。

  那聲鐘響不再像花鐘。

  像札幌鐘樓。

  雪。

  鬧鐘聲。

  被倒轉的十分鐘。

  奏的左眼刺痛。

  系統提示高亮:

  【樣本兼容度上升】

  【建議調用】

  奏咬住牙。

  「別讓它們互相認識。」

  她強行關掉界面。

  下一秒,花鐘指針彈回七點。

  鐘面裂開一道細縫。

  不大。

  但那道縫真實存在。

  紫色花影從裂縫邊緣落進雪裡,很快熄滅。

  遠處,另一盞燈亮起。

  不再是木台、小屋或花徑。

  那是一間小店。

  門口掛著暖色燈串,窗里擺滿薰衣草香包、明信片、鑰匙扣、照片冊和小瓶果醬。木牌輕輕晃動。


  紀念品店。

  廣播聲從花鐘廣場褪去,換成柔和的店內提示。

  「請不要忘記帶走紀念。」

  凜看著那間店,低聲說:「這次又是什麼?」

  奏把第五片殘留收入符紙夾層。

  殘留很冷。

  但上面的刻度仍停在七點。

  「帶走一些東西。」她說,「證明旅行存在。」

  花鐘的鐘面裂開一道細縫。

  七點的指針仍停在那裡,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完整。

  雪原另一端,一間小店亮起燈。

  門口的木牌輕輕晃動。

  「請不要忘記帶走紀念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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