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薰衣草小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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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風之丘之後,民宿里的熱氣顯得更真實。

  女主人又開了廚房的燈。

  她沒有再追問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,只是把鍋重新架上爐子,切姜,燒水,又找出一袋米。鍋蓋被熱氣頂得輕輕響,廚房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層白霧。

  現實的溫暖總是這樣。

  不解釋。

  也不承諾一定能救人。

  只是先把火點起來。

  凜坐在餐桌旁,雙手貼著熱杯。

  她的掌心被傘柄磨紅,指節還在抖。紅傘靠在椅背上,裂開的傘骨被白布緊緊纏住,看起來像一件已經很累卻還必須繼續工作的舊器物。

  犬神趴在暖爐旁,沒有再逞強。

  黑毛邊緣的灰白仍未退去。它閉著眼,卻沒有睡死。每當岸本房間裡傳出一點響動,它的耳朵都會動一下。

  奏喝了一口女主人遞來的熱湯。

  湯很淡,有姜味,米粒煮得很軟。溫度從舌尖一路滑進胃裡,身體遲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餓過頭。

  她握著碗,視線短暫空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被規則拉走。

  只是太困。

  從登別到富良野,從霧肺到七月花徑,她睡過的時間可以用分鐘計算。左手的傷口疼得遲鈍,花香幻覺一陣一陣浮上來。她閉眼時,甚至能聽見系統提示音殘留在腦後,卻又在某些瞬間突然安靜。

  安靜也會讓人想睡。

  「佐藤?」源崇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奏睜開眼。

  碗還在手裡,沒有灑。

  源崇看了她兩秒,沒說責備的話,只把一包葡萄糖片推到她面前。

  「吃。」

  奏看著那包東西。

  「我不是低血糖。」

  「你也不是正常休息過的人。」

  凜低聲說:「這點我同意。」

  奏沒有再反駁。

  她撕開包裝,吃了一片。

  甜味很廉價。

  但至少屬於現實。

  房間裡,岸本悠真還醒著。

  美咲守在他旁邊,每隔幾分鐘問他一次。

  「你叫什麼?」

  「岸本悠真。」

  「這裡是哪裡?」

  「富良野……民宿。」

  「現在是什麼季節?」

  岸本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冬天。」

  美咲明顯鬆了口氣。

  可下一秒,岸本又低聲說:「下一間屋子很暖。」

  餐廳里的所有人都停住。

  美咲的聲音發緊:「什麼屋子?」

  岸本像在夢裡說話。

  「有熱牛奶……床……還有薰衣草香包。可以睡一會兒。」

  凜握著茶杯的手一緊。

  源崇抬頭看向奏。

  奏放下湯碗。

  「第三節點。」

  女主人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還拿著湯勺。

  她臉色有些白:「薰衣草小屋?」

  源崇轉向她:「您知道?」

  女主人慢慢點頭,走到照片牆前。

  那面牆上掛著許多夏季照片。原本在角落裡有一張並不起眼的小屋照片,此刻卻變得異常清晰。

  照片裡是一間木屋。

  淡紫色門帘,門口掛著 OPEN木牌,窗邊擺著花盆,屋檐下有小風鈴。照片拍攝於七月,陽光很好,屋子前面站著幾名遊客,手裡拿著飲料和香包。

  現在,那張照片裡的小屋門口,多了一雙雪濕的鞋印。

  女主人聲音發緊:「那是夏季臨時休息小屋。以前旺季會開,賣飲料、香包,還有簡單點心。冬天早就關了。」

  源崇翻開舊觀光圖。


  薰衣草小屋的位置在風之丘之後。

  與底片上新浮出的淡紫色紋路完全重合。

  系統界面在奏視野中彈出。

  【下一節點:薰衣草小屋】

  【功能:休息/恢復/樣本穩定】

  【建議進入以完成殘留穩定化】

  奏關掉。

  樣本穩定。

  這四個字讓她胃裡那點熱湯忽然變冷。

  源崇把地圖壓住:「不進。」

  「它已經在靠近民宿。」奏說。

  「所以更不能隨便進入封閉空間。」源崇的聲音很穩,「開放節點至少有撤退方向。室內空間一旦關門,規則完整成型。我們在外面還能選擇離開,進屋之後未必。」

  凜抬頭:「只到門外?」

  「門外。」源崇說,「不跨門檻,不接受任何飲食,不回應屋內聲音。任何人聽見熟人聲音,先報告。」

  女主人看著照片,聲音有些發抖:「是不是我剛才煮湯……」

  凜立刻說:「不是您的錯。」

  女主人看向她。

  凜握著熱杯,手還在抖,卻說得很認真。

  「您煮的湯是真的。」她說,「它只是學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奏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凜沒有避開視線。

  她的眼神里有一點怒意。

  不是害怕。

  是生氣。

  深淵模仿恐懼,凜可以忍。

  模仿責任,她也可以忍。

  但它開始模仿一個普通女人在雪夜裡給陌生人煮熱湯的善意時,她忽然覺得這件事很髒。

  源崇安排好民宿內部封鎖。

  女主人、美咲和岸本留在一樓。照片牆被布臨時遮住,但沒有完全封死。相機被放進符紙圈內,屏幕朝下。窗簾全部拉上,後門上了鎖。

  犬神仍被要求留在回撤線附近。

  它看起來對此意見很大。

  奏蹲下,按住它的頭。

  「門外。」她說,「你守門外。」

  犬神盯著她。

  奏補充:「不許進屋。」

  犬神低低叫了一聲。

  像在說這句應該是它提醒她。

  天色開始發灰。

  黎明前是最冷的時候。

  他們離開民宿時,雪原像一片還沒醒來的灰白。遠處第三盞暖燈已經亮起,比前兩盞更像真正的民宿窗燈。它不在高處,也不在花徑深處,而是安靜地嵌在雪原里。

  像有一間小屋正在等他們。

  風之丘方向已經安靜,空氣里卻殘留著一點熱風的尾巴。凜抱著紅傘走在奏身側,手掌貼著傘柄,磨紅的位置又被凍得發白。

  源崇走在最前,標記燈一盞一盞插下去。

  「距離確認。」他說,「門外觀察,最多五分鐘。」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她很困。

  困意在這時變得非常具體。

  不是昏沉。

  而是身體每一個部位都在要求她停下。眼皮沉,膝蓋冷,左手痛,肩頸僵硬。系統界面罕見地沒有彈出新提示,視野邊緣安靜得像被人關掉了所有任務。

  沒有提示音。

  沒有倒計時。

  沒有適格者評估。

  這種安靜本身像一張床。

  奏停了一瞬。

  凜立刻看她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奏沉默兩秒。

  「我想睡。」

  凜怔住。

  她似乎沒想到奏會這麼直接地承認這種需求。

  幾秒後,她說:「那你更不能進屋。」

  奏看她。

  凜認真地補充:「回去睡。別在它床上睡。」


  奏沒有反駁。

  她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薰衣草小屋出現在雪原中。

  它比照片裡更小。

  木牆,尖屋頂,淡紫色門帘。門口掛著薰衣草小屋的木牌,旁邊有幾個花盆,花盆裡沒有雪,反而像七月清晨剛澆過水。屋檐下掛著小風鈴,玻璃窗里透出暖黃燈光。

  屋頂沒有積雪。

  沒有煙囪煙。

  可門縫裡漏出暖氣。

  熱牛奶、烤麵包、薰衣草香包,還有乾淨被褥曬過太陽後的味道,一起從那條縫裡飄出來。

  源崇停在門前三米處。

  「不對。」他說。

  凜問:「哪裡?」

  「沒有煙。」

  奏看向窗戶。

  窗內能看見一張小桌,桌上放著熱水壺、兩隻杯子、一本遊客留言本和一盤切好的麵包。更裡面有一張床,鋪著淺色毛毯,枕頭很乾淨。

  太乾淨。

  太適合休息。

  太知道他們需要什麼。

  犬神在後方回撤線附近低吼。

  聲音不大,卻很清楚。

  它聞到了。

  小屋沒有正常爐火煙,卻有熱氣。

  小屋沒有真正的人,卻有照顧人的樣子。

  門內傳來聲音。

  「外面冷,先進來吧。」

  聲音很像民宿女主人。

  不是完全一樣。

  差一點。

  就差那一點,反而更讓人不舒服。

  凜的臉色變了。

  她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住。

  「這不是它的東西。」她說。

  奏問:「什麼?」

  凜握緊紅傘,聲音里壓著怒氣。

  「那種讓人進屋的聲音。」

  門內又傳來輕響。

  像杯子被放到桌上。

  「熱牛奶好了。」

  這次聲音不是女主人。

  是一個更溫柔、更模糊的聲音,像每個人記憶里都曾經渴望過的「有人在等你休息」。

  凜聽見:「今天不用撐傘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一顫。

  奏聽見的不是這句。

  她聽見的是沒有聲音。

  系統提示音消失。

  風鈴消失。

  雪聲消失。

  所有等待她處理的東西都消失。

  只剩一間乾淨房間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還有關閉的界面。

  不用判斷。

  不用計算。

  不用立刻救任何人。

  只睡十分鐘。

  奏的腳尖向前移了一點。

  凜伸手拉住她袖口。

  「回去睡。」凜說。

  奏眨了一下眼。

  聲音重新回來。

  雪聲。

  風聲。

  源崇的倒計時。

  犬神的低吼。

  她低頭,看見自己的鞋尖距離門檻還有兩米。

  源崇沒有回頭,但聲音沉了下來。

  「任何人不得跨線。」

  窗戶里,出現了岸本的背影。

  無臉。

  沒有影子。

  他坐在桌邊,手邊放著相機和一杯熱牛奶。那姿勢太放鬆,像終於從雪夜裡回到一間可以睡覺的屋子。

  對講符里,美咲的聲音傳來。

  「他又開始說困。」

  源崇立刻:「讓他保持清醒。」


  滋啦聲中,岸本含糊地說:「我好像……可以睡一會兒。」

  窗內的無臉背影伸手,碰向那杯熱牛奶。

  源崇搭箭,瞄準門口的 OPEN木牌。

  「不能讓它穩定。」

  奏取出符紙。

  她沒有走向門。

  只在門檻外蹲下,將符紙貼向門框下緣。

  門縫裡的暖氣撲在她臉上。

  太舒服。

  舒服到她差點閉眼。

  她咬了一下舌尖。

  疼痛把她釘回雪地。

  「岸本。」奏對對講符說,「重複。」

  美咲在另一端哭著喊:「聽見沒有,跟她說!」

  奏說:「我不能睡在那裡。」

  岸本很慢地重複:「我……不能睡在那裡。」

  窗內的背影停住。

  奏繼續:「我要回自己的房間睡。」

  美咲幾乎是吼著把這句話塞給他:「你要回自己的房間睡!不是那裡!」

  岸本咳了一聲。

  「我要回……自己的房間睡。」

  凜展開紅傘。

  她沒有把傘伸進門裡,只用傘面擋住門縫漏出的暖氣。淡紫色門帘輕輕晃動,像不滿有人擋住邀請。

  源崇松弦。

  箭釘住 OPEN木牌。

  木牌翻轉。

  CLOSED。

  那一瞬間,小屋裡的燈暗了一半。

  窗內的無臉背影像被從椅子上輕輕剝離。

  一小片灰白殘留從玻璃上脫落,貼在窗面外側,像冬天結出的霜。

  奏伸手接住。

  第三片底片落進她掌心。

  系統界面彈出。

  【殘留回收:42%】

  【下一節點:夕照木台】

  【建議進入小屋完成深度恢復】

  奏關掉。

  門內的聲音變得很輕。

  「只是休息一下。」

  奏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
  她真的很想睡。

  凜拉住她袖口。

  「回去睡。」凜又說了一遍,「別在它床上睡。」

  奏低聲說:「嗯。」

  源崇下令:「撤。」

  他們沿標記燈後退。

  小屋沒有追。

  它只是安靜地亮著。

  門帘輕輕晃動,像還有人站在裡面,耐心地等他們想通:外面那麼冷,為什麼不先進來?

  犬神在回撤線旁迎上來。

  它看見奏手裡的第三片底片,低低叫了一聲。

  這次沒有去聞。

  像是已經知道那味道不會好。

  回撤路上,天邊開始發白。

  北海道的黎明從雪原邊緣慢慢滲出來,灰藍色壓過黑夜。民宿的輪廓出現在遠處,窗里還有真實的燈。

  可更遠的另一側,卻亮起了一抹橙色。

  不是朝陽。

  那顏色太低,太暖,太像一天將盡時落在木台上的夕照。

  奏停下腳步。

  系統沒有彈出提示。

  但她已經知道下一站在哪裡。

  夕照木台。

  天邊明明開始發白。

  可雪原更遠處,卻亮起了一抹黃昏才有的橙色。

  奏看著那道不合時宜的夕照,忽然明白,七月並不打算讓這一天真正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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