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沒有影子的遊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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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七月花逕入口安靜得不像入口。

  雪還在下。

  很細。

  落在標記燈的紅光里,像一粒粒被凍住的灰。源崇把繩索繞過木樁,確認了三次固定點,又在雪地上插下兩盞備用標記燈。

  紅光與花徑兩側的紫色並排亮著。

  一種屬於現實。

  一種不屬於現在。

  奏站在入口前,左手重新包紮過。紗布很緊,壓住傷口,卻壓不住那一點若有若無的花香。

  她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掌心。

  什麼也沒有。

  可幻覺還在。

  像七月從傷口裡沾上她,擦不乾淨。

  「七分鐘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他抬起手錶,讓所有人看見倒計時界面。

  「進入後,不超過七分鐘。禁止拍照,禁止觸碰路邊任何物品,禁止說『漂亮』『可惜』『來都來了』之類的誘導詞。聽見邀請,立刻說出來。任何人失去方向感,立刻撤退。」

  凜抱著紅傘,臉色被夜風吹得有些白。

  她點頭:「如果我想買冰淇淋,我會說出來。」

  源崇看她一眼。

  「很好。」

  凜小聲補充:「雖然這種安全說明聽起來像很糟糕的旅行團。」

  奏說:「深淵觀光路線。」

  凜怔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居然會接這種話?」

  奏沒有回答。

  犬神站在她腳邊,黑毛在風裡輕輕抖動。它的狀態很差,登別和拍攝點連續消耗後,連伏低身體的動作都比平時慢。

  奏低頭:「只追蹤。」

  犬神看她。

  「不咬死。」奏補充。

  犬神像是覺得這個命令非常多餘,別過頭。

  源崇將回撤繩一端扣在自己腰側,另一端交給奏。

  「我負責時間和撤離。」他說,「你負責判斷殘留狀態。高橋負責邊界壓制,但紅傘不能久撐。」

  凜握緊傘柄:「知道。」

  奏看向花徑。

  中央仍是雪路。

  兩側卻透出細長紫色,像被積雪壓住的花帶。空氣里有冷風,也有一點被太陽曬熱的泥土氣味。

  兩種感覺疊在一起,像有人把冬夜和夏天的傍晚硬塞進同一口呼吸里。

  「進去。」奏說。

  第一步踩下去時,腳下的觸感變了。

  不是雪。

  是木板。

  半乾燥,帶著細微的溫度。

  奏低頭看去,鞋底仍陷在雪裡,可腳掌傳來的卻是木道的硬度。木紋從雪下若隱若現,像另一層現實剛好貼在她腳下。

  凜走進來時,肩膀明顯一僵。

  「我聽見腳步聲。」

  源崇看向四周:「方位?」

  「到處都是。」凜低聲說,「像很多遊客在木道上走。有人穿涼鞋,有人拖著孩子,還有相機掛在胸前碰來碰去的聲音。」

  現實里,花徑空無一人。

  只有他們的腳印,源崇的繩索,以及犬神壓低的黑影。

  奏聽見了夏蟲聲。

  非常輕。

  藏在風鈴與雪聲之間。

  她抬手,短暫開啟真實之眼。

  只一瞬。

  花徑在視野里展開。

  不是路。

  而是一串正在生成的觀看位置。

  他們每往前走一步,腳下就有淡紫色線條向前延伸一點,像這條路不是預先存在,而是被「前往」這個動作臨時鋪出來。

  前往。

  參觀。

  到達。

  拍攝。

  這些詞像看不見的木樁,把冬夜裡的雪地釘成了七月的花徑。


  奏立刻關掉真實之眼。

  左眼有一瞬刺痛。

  「路線會響應前往意願。」她說,「不要想著抵達。」

  凜小聲問:「那我們想什麼?」

  奏說:「想回去。」

  源崇看了她一眼:「難得是正確旅行建議。」

  他們繼續向前。

  越往裡走,溫差越怪。

  溫度計顯示仍是零下。

  可皮膚表面卻有一種溫熱感,像夏夜的風從手背上擦過。奏能感覺耳朵發冷,卻同時聞見熱土、青草、薰衣草和某種甜膩的奶味。

  那味道來自前方。

  花徑旁出現了一座小攤。

  它站在雪地和木道之間,突兀,又自然得像本該在那裡。淺色木櫃檯,玻璃燈箱,褪色帘布。燈箱上寫著:

  七月限定。

  薰衣草冰淇淋。

  櫃檯上擺著幾支淺紫色冰淇淋。

  沒有店員。

  沒有收銀機。

  沒有腳印。

  冰淇淋在冬夜裡不融化,在七月氣味里也不融化,像被固定在「剛遞到遊客手裡之前」的那一秒。

  凜停住了。

  她非常誠實地說:「我想買一支。」

  源崇立刻停表:「理由。」

  凜看了他一眼:「這也要寫報告嗎?」

  「要判斷污染強度。」

  凜抿了抿唇。

  「它看起來很正常。」她說,「就是那種走累了以後會買的東西。GG上說七月限定,我一直想知道什麼味道。」

  奏說:「你沒帶錢。」

  凜:「它看起來不需要錢。」

  源崇:「所以更不能拿。」

  凜沉默兩秒。

  「你們兩個有時候配合得很討厭。」

  犬神走到櫃檯前,低頭嗅了一下。

  下一秒,它低吼。

  奏看向櫃檯下方。

  沒有影子。

  不只是冰淇淋沒有影子,整個小攤都沒有影子。它被燈照著,卻不在雪地上留下任何暗面。

  凜也看見了。

  她吐出一口氣,像強行把舌尖上的甜味咽下去。

  「它知道我想要什麼。」她說,「好煩。」

  奏沒有評價。

  她伸手,輕輕拉了凜袖口一下。

  凜跟著她離開小攤。

  沒有回頭。

  源崇低聲報時:「兩分鐘四十秒。」

  花徑更深處,出現一個背影。

  那背影穿著冬季外套,肩膀微微縮著,手裡拿著相機。

  岸本悠真。

  或者說,像岸本悠真的東西。

  他走在木道中央,腳步不快,也不慢。雪地里的紫色花帶隨他的腳步一點點亮起。他沒有回頭,脖頸以上的輪廓被七月的光模糊掉。

  最重要的是,他沒有影子。

  木道旁的燈光照著他。

  雪面亮著。

  可他腳下空空蕩蕩。

  犬神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鳴。

  它確認了氣味。

  那就是相機屏幕里的東西。

  奏盯著背影。

  「觀看痕跡。」

  凜小聲說:「他聽得見我們嗎?」

  奏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她喊:「岸本悠真。」

  背影繼續向前走。

  沒有停。

  前方出現一個小拍攝平台。

  比昨夜的木台更小,像花徑中途供遊客停下來拍照的位置。欄杆上掛著幾隻風鈴,短冊在沒有風的地方輕輕晃動。


  沒有影子的遊客在平台前停下。

  他舉起相機。

  源崇的聲音繃緊:「如果它完成下一次拍攝會怎樣?」

  系統替奏回答了。

  【檢測到殘缺樣本:遊客影】

  【建議立即收錄】

  【可補全第一節點並獲得季節索引】

  【收錄風險:低】

  奏看著「風險:低」。

  低。

  對誰低?

  對系統。

  對樣本。

  對路線。

  唯獨不是對岸本。

  系統繼續彈出第二行:

  【殘缺樣本無完整生命權重】

  奏的眼神冷了下去。

  她想起民宿里美咲紅著眼說出的那句:

  請把他那個也帶回來。

  不精確。

  不專業。

  不符合任何術式定義。

  但比系統所有提示都接近人。

  「他不是樣本。」奏說。

  她關掉界面。

  源崇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問。

  他拿出對講符。

  符紙另一端留在民宿餐廳,由美咲守著岸本本人。普通通訊在花徑里不穩定,符紙也只能維持斷續聲音。

  源崇按住符面:「岸本保持清醒了嗎?」

  滋啦。

  雜音里傳來美咲的聲音。

  「他醒著……但是很冷,一直發抖。」

  「讓他聽。」源崇說,「現在。」

  符紙另一端傳來慌亂的動靜。

  隨後是岸本虛弱的聲音:「發生什麼……」

  奏走向沒有影子的遊客。

  花徑兩側的紫色變亮。

  小拍攝平台上的風鈴開始響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沒有影子的岸本舉起相機,鏡頭對準更深處的花徑。

  那裡並沒有完整花田。

  只有一條越來越亮的路。

  奏對符紙說:「重複我說的話。」

  岸本聲音很虛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我看見過。」

  符紙那端沉默。

  岸本像是不明白。

  「說。」奏說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岸本咳了一聲,「我看見過。」

  沒有影子的遊客腳步停了一下。

  相機沒有放下。

  奏繼續:「不需要照片證明。」

  符紙那端,岸本沒有立刻跟上。

  風鈴聲密集起來。

  七月的溫度從小平台方向湧來,像一口暖風要把他們的冬衣全部吹成多餘的東西。

  美咲的聲音忽然插進來。

  「你這個笨蛋!」她哭著罵,「你回來就已經夠了!」

  岸本的呼吸聲變亂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「沒有照片也夠了!」美咲的聲音發抖,「你看見了,你回來告訴我就夠了!」

  符紙里傳來很長一段沉默。

  隨後,岸本斷斷續續地重複:

  「我看見過……」

  沒有影子的遊客手中的相機微微下垂。

  「不需要……它證明。」

  花徑上的風鈴聲亂了一拍。

  就是現在。

  犬神衝出去。

  它沒有沖向遊客的喉嚨,而是撲向腳邊那塊看不見的邊緣。沒有影子的遊客原本沒有影子,可當岸本本人說出那句話後,腳下浮出一片極淡的灰白。


  像底片被顯影了一半。

  犬神一口咬住那片灰白。

  它的身體猛地一震。

  黑色毛髮被七月的光照得發淺,邊緣甚至有一瞬透明,像被橡皮擦過。

  「退後!」奏喊。

  犬神沒有退。

  花徑深處傳來更多腳步聲。

  像許多遊客同時停下,回頭看他們。

  凜展開紅傘。

  破損的傘面壓向木道邊界,紅色與紫色撞在一起。傘骨發出輕微的裂聲,她臉色發白,卻沒有鬆手。

  「快一點。」她說。

  源崇拉緊回撤繩,整條繩索繃得筆直。

  奏衝到沒有影子的遊客身側,抓住他手裡的相機帶。

  觸感很奇怪。

  不是布。

  更像一段曬熱後又被凍住的膠片。

  左手傷口再次滲血,血沿紗布邊緣滴到木道上。那一點紅色落下去,木道短暫恢復成雪地。

  奏借著這一瞬,把相機帶向後扯。

  符紙里,岸本還在重複。

  「我看見過……不需要……照片證明……」

  美咲哭著跟他說:「對,回來就夠了,聽見沒有,回來就夠了。」

  沒有影子的遊客開始碎裂。

  不是崩壞。

  更像被從照片裡撕下一角。

  犬神咬著那片灰白邊緣向後拖,腳爪在木道上劃出深痕。凜的紅傘壓住花徑邊界,源崇用力回收繩索。

  奏抓住相機帶,猛地一拽。

  遊客殘影碎成一小片灰白底片。

  底片落進她掌心。

  冷。

  比雪更冷。

  犬神踉蹌後退,差點摔倒。

  奏立刻蹲下扶住它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她說。

  犬神喘息著,黑毛邊緣仍有幾處發淺。

  它看起來很不高興。

  像是在抗議自己還能繼續。

  奏按住它:「命令。」

  犬神終於不動了。

  小拍攝平台忽然亮起來。

  不是燈光。

  是天光。

  七月的白天正在從花徑盡頭翻過來,木道、花帶、冰淇淋攤、風鈴和不存在的遊客同時變得清晰。

  源崇看表:「六分二十。撤。」

  花徑旁的小攤燈箱重新亮起。

  七月限定薰衣草冰淇淋。

  下面多了一行字。

  錯過會後悔。

  凜腳步停了一下。

  她看著那行字,喉嚨動了動。

  「我想拿。」她說。

  奏拉住她。

  凜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但我不拿。」

  她跟著奏退回去。

  源崇拉緊繩索,帶所有人沿紅色標記燈撤離。花徑在他們身後變亮,腳步聲和快門聲追了幾米,又像被某條邊界擋住,漸漸遠去。

  重新踏回雪地時,冷意猛地壓下來。

  凜打了個寒戰。

  犬神幾乎站不穩。

  奏把那片灰白底片夾在指間。

  民宿方向,對講符里傳來美咲的聲音。

  「屏幕……屏幕變了!」

  源崇立刻問:「岸本怎麼樣?」

  「他還醒著。」美咲哭著說,「他說很冷,但是……相機里那個背影少了一點。」

  奏看向手中的底片。

  底片上慢慢浮出畫面。

  不是岸本。

  是一角路標。

  風之丘。


  系統界面彈出。

  【殘留回收:14%】

  【下一節點:風之丘】

  【建議繼續回收以補全樣本】

  源崇看見她的神色:「多少?」

  「十四。」

  「還有六次?」

  奏看著底片上那條被夏風吹亮的山丘路。

  「不是六次。」她說,「是至少六次。」

  凜低聲說:「七個夏天。」

  花逕入口的紫色緩慢暗下去。

  可更遠的雪原上,像有風從看不見的山丘吹來,帶著七月才會有的熱意。

  奏把那片灰白底片收進符紙夾層。

  底片很冷。

  卻映出一條被夏風吹亮的山丘路。

  在北海道的冬夜裡,她聽見風從七月深處吹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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