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七月花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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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冷。

  源崇留下的紅色標記燈一盞盞亮在雪地里,低矮,沉默,像現實硬撐出來的脈搏。風從雪田上橫著刮過,吹得人臉頰發痛。

  岸本悠真裹著保溫毯,被源崇扶著往前走。

  他的腳步很虛,幾次差點跪進雪裡。可即使這樣,他仍不斷回頭,看向雪原深處新亮起的第二盞燈。

  那盞燈比第一盞更遠。

  暖黃。

  溫柔。

  像有人站在那裡,耐心地等他拍完下一張。

  「別回頭。」奏說。

  岸本哆嗦了一下。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他的牙齒在打顫,「那邊好像還有人。」

  凜也停了一瞬。

  風鈴聲被雪壓低,可她仍聽見了。

  還有遊客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這邊還有更好的角度。」

  「再往前一點。」

  「下一張會更漂亮。」

  凜握緊紅傘,低聲說:「它還在叫。」

  犬神走在最前面。

  它沒有理會腳印,也沒有看第二盞燈,只沿著源崇的標記燈前進。黑色身影在雪地里晃了晃,顯然累得很,可每到岔路或風鈴聲變近的位置,它都會停下,低低吼一聲。

  像在用疲憊的身體告訴所有人,哪邊還屬於冬天。

  源崇把岸本往前帶:「繼續走。」

  「我的相機……」岸本含糊地說。

  相機掛在奏右手裡。

  屏幕已經被她強制蓋上,但機器仍在輕微發熱。它不該在這種溫度下保持這種熱度,更不該從鏡頭縫隙里滲出一點若有若無的花香。

  不是薰衣草香精。

  是被太陽曬過的花田氣味。

  奏左手的紗布重新滲出血。

  血味和花香混在一起,讓她有種極不舒服的錯覺。

  像七月正在從她的傷口裡往外長。

  她沒有說。

  直到民宿的燈重新出現在視野里,凜才輕輕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玄關門沒有完全打開。

  女主人聽從源崇的要求,只把門開了一條縫。看見他們回來,她立刻拉開門,暖氣和木屋氣味從裡面湧出來。

  美咲衝出來。

  她幾乎是撲到岸本身上,又在抱住他的瞬間被他身上的冷意凍得一顫。

  「你瘋了嗎?」她聲音發抖,「你到底在想什麼?」

  岸本的嘴唇青白,話說得斷斷續續。

  「我……我只是想拍一張。」

  美咲的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
  她想罵他,卻又用力把他抱住,像怕他再被門外的雪夜拖走。

  女主人把他們迎進餐廳。

  暖爐重新加了柴,火焰在爐膛里低低燃燒。熱水壺放在旁邊,壺口冒著白氣。餐桌很快被清出一片,源崇讓岸本坐下,檢查他的體溫、瞳孔和手指末端的反應。

  「不要睡。」源崇說,「看著我。」

  岸本努力睜眼。

  「我很冷。」

  「冷是好事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美咲哭著問:「這算什麼好事?」

  源崇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奏替他說:「說明他回來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餐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女主人端來熱茶,手也在抖。

  她把杯子放到桌上,又回廚房找姜和糖。她顯然不知道事情到底發生了什麼,卻仍然本能地想用熱水、毛巾和食物把人從雪夜裡拉回來。

  有時候現實就是這樣笨拙。

  但這種笨拙很重要。

  凜坐在暖爐旁,紅傘靠在椅邊。

  傘骨裂痕又深了一點,她看了很久,最後伸手把白布重新纏緊。犬神趴在她腳邊,鼻尖貼著前爪,眼睛卻仍盯著奏手裡的相機。


  奏坐到餐桌另一側,把左手紗布拆開。

  血已經把內層浸濕。

  女主人看見,急忙拿來急救箱。

  奏接過酒精棉,自己處理。

  棉球擦過傷口時,疼痛清晰地刺上來。

  她沒有皺眉。

  岸本看著她,又看向自己的相機。

  「我拍到了嗎?」他忽然問。

  美咲猛地轉頭:「你還問這個?」

  岸本臉色發白,像這句話連他自己都沒來得及阻止。

  「不是……我只是……」他捂住額頭,「我記不清了。我只記得那裡真的很漂亮。不是網上那種照片,是真的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向奏。

  「我不是被逼的。」他說,「我知道外面很冷,也知道你們說危險。可是我真的想拍下來。」

  聲音越來越小。

  「如果不拍,好像就白來了。」

  美咲的表情僵住。

  她想生氣,卻沒能立刻說出口。

  因為這句話太像他們來富良野之前說過的話。

  來都來了。

  總要看看。

  奏把新的紗布纏緊,打結。

  「相機不能現在刪。」她說。

  美咲看向她: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奏把相機放到餐桌中央。

  屏幕亮起。

  餐廳里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
  屏幕里是一片模糊的七月花田。

  藍天被虛焦抹成一片亮色,紫色花海像隔著水汽。花田邊緣站著一個背影,穿著岸本的外套。

  沒有臉。

  也沒有影子。

  岸本盯著屏幕。

  幾秒後,他的喉嚨里擠出聲音。

  「那不是我吧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美咲伸手就要搶相機:「關掉它!」

  奏按住她手腕。

  「不能強行刪除。」

  美咲眼睛發紅:「為什麼?他人在這裡!」

  「因為裡面那一部分也可能需要回來。」奏說。

  美咲的手僵住。

  岸本坐在椅子上,整個人開始發抖。

  這次不只是因為冷。

  犬神站起來,靠近相機。

  它鼻尖貼近屏幕,聞了一下。

  下一秒,它的身體低低顫了顫。

  不是害怕。

  更像聞到了一條沒有地面的路。

  奏伸手按住犬神後頸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犬神退後半步,喉嚨里發出很低的聲音。

  源崇看著屏幕:「不是靈魂完整剝離。」

  奏說:「觀看痕跡。」

  「能追蹤?」

  奏看向犬神:「可能。」

  犬神抬頭看她。

  那眼神明顯寫著不贊成。

  或者說,它知道能追蹤,但代價不會小。

  餐廳門口傳來輕微響動。

  凜站在那裡。

  她本來只是去倒熱茶,回來時卻停在走廊邊,目光落在照片牆上。

  「奏。」她說。

  聲音很輕。

  奏起身走過去。

  走廊里的夏季照片發生了變化。

  不是全部。

  只有其中幾張。

  原本拍著七月花田和遊客背影的照片裡,多出了一道模糊影子。

  那影子站在木台邊,穿著冬季外套,臉部被光抹掉。

  像岸本。


  留言板上,一張寫著「七月還會再來」的便簽邊緣變得潮濕,紙面上隱約浮出新的水痕,像剛被雪融過。

  源崇也走過來。

  他看見變化後,臉色沉下去。

  「封存整面照片牆。」

  奏說:「現在不行。」

  「它已經開始污染民宿內部。」

  「如果現在封,它可能改走別的入口。」

  源崇看向她:「那就看著它繼續污染?」

  奏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餐廳里,美咲正在低聲安撫岸本,女主人端著薑湯從廚房出來,不知道自己牆上最珍惜的夏季照片正在變成某種入口。

  奏說:「先找到它最想讓我們看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你要追著它走?」

  「不是追著它。」奏看著照片裡多出的無臉背影,「是把被它帶走的部分拖回來。」

  源崇沉默。

  這個答案不讓人滿意。

  但它有用。

  而現在,他們需要有用的東西。

  凌晨前,民宿暫時安靜下來。

  岸本被安排在餐廳旁邊的房間,由美咲守著。女主人被源崇勸回櫃檯後的小休息間,但她沒有睡,只是坐在那裡,手裡捧著空杯子。

  源崇在餐桌上攤開紙質地圖、民宿舊觀光圖和女主人提供的手繪路線。

  三張地圖不完全一致。

  紙質地圖上只標著道路、田地和冬季封閉區域。

  舊觀光圖上卻有更多柔和的線條。

  最佳拍攝點。

  花徑。

  風之丘。

  薰衣草小屋。

  七月冰淇淋攤。

  夕照木台。

  終點花鐘。

  這些名字被畫得可愛,像給遊客準備的輕鬆建議。

  女主人聽見他們討論,走過來指了指地圖。

  「夏天有些客人會這麼走。」她說,「不一定是官方路線,就是大家口耳相傳。先去拍花田,再走花徑,傍晚到風之丘,最後從小屋那邊回來。順光,拍照順序比較好。」

  拍照順序。

  源崇把這幾個點連起來。

  線條在地圖上形成一條彎曲的路線。

  不像封閉結界。

  不像術式陣。

  更像一條被無數遊客走熟的觀光路徑。

  「異常不是憑空創造路線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奏點頭:「它寄生在真實經驗上。」

  女主人臉色有些發白:「我是不是不該把那些照片掛出來?」

  凜搖頭。

  她坐在一旁,手裡捧著熱茶。

  「不是您的錯。」凜說,「那些照片本來只是照片。」

  她說得很輕,卻很認真。

  女主人看著她,過了很久才點頭。

  凜低頭看茶麵。

  熱氣升起來,短暫遮住她的眼睛。

  奏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很冷。

  「你看到了什麼?」奏問。

  凜沒抬頭。

  「相機屏幕里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凜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我看見一個很輕鬆的自己。」

  她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沒有紅傘,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。她拿著薰衣草冰淇淋,好像只是來旅行的。風很暖,她不用守著什麼,也不用害怕什麼地方會裂開。」

  她握著茶杯的手緊了一點。

  「我有一瞬間覺得,那樣也不錯。」

  奏沒有立刻說話。

  凜像是等著被責備。

  可奏只是說:「所以你回來了。」


  凜抬頭看她。

  奏的表情還是很淡,眼底卻有很深的疲憊。

  「想留在那裡,不等於你已經留在那裡。」奏說。

  凜慢慢呼出一口氣。

  「如果我再往那邊走。」她說,「你還是要拉住我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這次奏答得很快。

  沒有猶豫。

  源崇把地圖收攏一部分。

  「只確認入口。」他說,「不深入。現在普通人還在屋內,岸本狀況不穩,紅傘受損,犬神也不能再長時間追蹤。」

  凜看向犬神。

  犬神趴在暖爐旁,明顯假裝沒有聽見。

  奏說:「確認入口就夠。」

  源崇看了她一眼:「你說『夠』的時候,通常不夠。」

  奏沒有反駁。

  十分鐘後,他們再次離開民宿。

  這一次沒有帶普通人。

  女主人站在玄關里,想說什麼,最後只說:「請小心。」

  美咲從房間門口看著他們。

  她的眼睛很紅。

  「請把他那個……也帶回來。」她說。

  她沒有找到更準確的詞。

  奏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會試。」

  外面的雪比剛才小了一些。

  第二盞燈仍在遠處亮著。

  他們沒有沿著岸本之前的腳印走,而是按源崇重新設置的路線接近外圍。犬神走在最前面,鼻尖壓得很低。每靠近那盞燈一點,它的步伐就更沉。

  花逕入口出現在一片低矮雪坡後。

  它很安靜。

  中央仍是雪路。

  兩側卻透出細長的紫色,像花帶一樣排開,一路延伸向黑暗深處。紫色不濃,甚至稱得上柔和。可它排列得太規整,像歡迎遊客進入的步道邊界。

  空氣里有薰衣草香。

  還有熱土氣味。

  凜握緊紅傘:「我聽見腳步聲。」

  源崇問:「幾個人?」

  「很多。」凜低聲說,「像很多遊客走在木道上。」

  奏開啟真實之眼。

  只一瞬。

  花徑在她眼裡不是路。

  而是一串觀看位置。

  每一個位置都對應著某個角度、某張照片、某句留言、某次「下次還要來」。它們被連接起來,像一條由觀看欲望鋪成的路徑。

  系統界面彈出。

  【七月花徑:開放】

  【連續拍攝路線:3/7節點未完成】

  【建議補全第一節點殘缺樣本】

  奏關掉界面。

  七個節點。

  第一節點半完成。

  已經打開到第三個未完成節點。

  這條路線比他們想的更早開始運轉。

  源崇設置外圍標記:「到這裡為止。」

  凜卻看向花逕入口旁邊。

  那裡有一個小木牌。

  木牌被雪壓著,字跡卻很新。

  七月花徑。

  徒步七分鐘。

  木牌上貼著一張拍立得。

  奏走過去。

  拍立得照片已經被凍得發硬,邊緣覆著霜。照片裡是夏季花徑,紫色花帶兩側盛開,木道盡頭有一個人影。

  穿著岸本的外套。

  沒有臉。

  犬神對那張拍立得低吼。

  凜臉色發白:「它把他放到下一站了。」

  奏伸手拿下拍立得。

  照片冷得像一片薄冰。

  她翻到背面。


  背面有一行字。

  像遊客留言。

  也像規則提示。

  請集齊七個夏天。

  風從花徑深處吹來。

  照片裡的七月沒有風。

  可岸本的背影站在花徑盡頭,衣角卻像被雪夜吹動。

  那不是照片。

  那是下一張邀請函。

  奏捏著那張冰冷的拍立得,忽然明白,富良野不是在等他們拍一張照片。

  它在等他們走完整個七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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