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按下快門之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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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玄關門半開著。

  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把民宿里殘留的暖氣一點點擠散。走廊燈昏黃,拖鞋整齊擺在地墊邊,暖爐的火聲還從餐廳方向隱隱傳來。

  門外卻是另一種世界。

  黑藍色的雪夜。

  一串新鮮腳印。

  以及遠處那盞暖黃的燈。

  源崇站在門邊,弓具箱已經打開,動作很輕。他看了一眼樓上,又看向餐廳方向。女主人披著外套匆匆出來,臉上還帶著剛從睡夢裡驚醒的茫然。

  「怎麼了?」她壓低聲音問,「外面有人?」

  源崇說:「有住客離開了。請您留在屋內,鎖好後門,不要拉開窗簾,也不要看遠處的燈。」

  女主人臉色一下白了:「是那兩個年輕人?」

  從一樓客房跑出來的是那個女攝影住客。

  她穿著毛衣,外套還沒來得及拿,臉上全是慌張:「悠真不見了。他說就出去拍一張,很快回來。我以為他只是去門口,結果……」

  她看向門外。

  那串腳印清清楚楚,穿過積雪,向雪原深處延伸。

  源崇問:「姓名。」

  「岸本悠真。」女孩聲音發抖,「岸本悠真。他帶了相機和三腳架。」

  奏站在玄關台階上,把左手紗布重新壓緊。

  傷口疼得很清楚。

  很好。

  疼痛至少屬於現在。

  凜披著毯子下來,又在玄關前停住。她看了一眼外面的風雪,把毯子摘下,塞回門邊的椅背上。

  「你可以留下。」奏說。

  凜握住紅傘。

  「然後坐在屋裡聽風鈴?」她搖頭,「不行。」

  她說完,又像是想起什麼,看向奏:「如果我又想看,拉住我。」

  奏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你先說出來。」

  凜怔了一下。

  奏說:「說出來,就是你在說。不是它替你說。」

  凜慢慢點頭。

  犬神從樓梯陰影里走出來。

  它很累,腳步比平時沉,可一走到門邊,身體就低伏下去,鼻尖對著雪地輕輕嗅了嗅。

  它沒有立刻追腳印。

  而是看向腳印旁邊的空處。

  像那裡有另一條看不見的路。

  源崇把一串標記燈掛在腰側,又帶上繩索和備用熱源。他對女主人說:「無論聽見什麼,都不要開門。我們回來前,屋內所有人待在一樓。」

  女主人點頭,臉色仍白。

  女攝影住客抓住門框:「我也去。」

  「不行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「可他是我男朋友。」

  源崇看著她:「所以你更不能去。它已經知道你想找他。」

  女孩的手慢慢鬆開。

  她似乎沒完全明白這句話,卻被其中的冷意壓住了。

  奏走出門。

  冷風立刻打在臉上。

  民宿里的熱湯、木牆和暖爐氣味被甩在身後。她踩進雪裡,腳印旁邊的雪很硬,凍得發亮。

  那串腳印太整齊了。

  每一步間距幾乎一致。

  沒有猶豫。

  沒有停頓。

  沒有被風雪覆蓋。

  像不是岸本悠真自己走出來的,而是有人提前替他按尺量好了該落腳的位置。

  源崇沿路放下第一盞標記燈。

  紅光在雪地里亮起,低矮、清醒,和遠處那盞溫柔的黃燈完全不同。

  「保持距離。」他說,「不要盯著燈走。」

  凜跟在奏身後。

  沒走幾步,她就低聲說:「我還是想看那邊。」

  奏沒有回頭:「說下去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危險。」凜握緊紅傘,「但那盞燈看起來像有人在等我們。不是壞人那種等。」
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還有風鈴。」凜呼出一口白氣,「我聽見了。很多個。」

  風鈴聲確實在遠處響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輕得像被雪過濾過。

  奏說:「繼續說。」

  凜的聲音低了一點:「我想知道它後面是什麼。想看那個夏天是不是真的。」

  犬神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凜立刻補充:「我知道這很危險。」

  奏說:「現在是你在說。」

  凜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這樣會好一點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至少不會讓欲望完全藏進規則里。

  雪夜很空。

  腳印沿著雪田邊緣往前,穿過防風林稀疏的陰影。源崇每隔一段距離放下一盞標記燈,又用繩索在幾處關鍵位置做了回撤標記。

  他沒有使用電子導航。

  手機被放在防水袋裡,只用來計時和應急通信。

  「腳印沒有被風覆蓋。」源崇說。

  「因為它不是給風看的。」奏回答。

  「給誰?」

  奏看向遠處的燈:「給想去的人。」

  走了約十分鐘,雪地開始變化。

  一開始只是腳下的雪變薄。

  隨後,腳印旁邊露出暗色土面。

  那土面不該存在。

  它沒有被凍硬,反而像夏天被太陽曬過的路,乾燥,帶著一點草根和泥土的氣味。道路一側仍是冬季雪田,另一側卻隱約透出草木被曬熱後的味道。

  半夏半冬。

  像兩個季節被粗暴縫在一起,線還沒有縫緊。

  凜停了一瞬。

  她看向右側。

  那裡明明只有雪地,卻傳來遊客說話聲。

  「快一點,光線要沒了。」

  「那邊拍出來最漂亮。」

  「幫我也拍一張。」

  笑聲混在風鈴聲里。

  源崇低聲說:「不要沿腳印繼續走。」

  奏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源崇已經將標記繩橫向甩出,固定在一根被雪埋住的木樁上。

  「如果繼續踩它鋪好的路,我們也會變成觀光路線的一部分。」

  這個判斷正確。

  奏開啟真實之眼,只看了一瞬便強迫自己關掉。

  視野里,岸本悠真的腳印並不是單純腳印。

  每一個腳印下面,都有細細的紫色線條向前延伸,像觀光地圖上被畫出的推薦路線。線條從民宿門口、休息站、舊木牌、留言板、照片和遠處燈光之間連成一片。

  追蹤正在被改寫成前往。

  救援正在被包裝成參觀。

  「繞。」奏說。

  源崇帶隊橫切雪地。

  這條路更難走。

  雪更深,風更硬,腳下沒有被異常提前鋪好的平整節奏。凜有幾次陷進雪裡,奏伸手拉了她一把。犬神沒有走腳印,而是沿著側面一條看不見的軌跡前進。

  它追的不是氣味。

  至少不是活人的氣味。

  奏看著它的方向,忽然明白。

  犬神追的是「沒有影子的氣味」。

  被七月照過、卻沒有真正屬於現實的殘留。

  又走了幾分鐘,前方的暖黃燈終於近了。

  舊觀景木台立在雪原邊緣。

  木台不大,欄杆有些舊,台階一半覆雪,一半卻乾燥得像剛曬過太陽。燈掛在木台側面,發出暖黃色的光,將周圍雪地照得像夏季傍晚的入口。

  岸本悠真站在木台上。

  他穿著厚外套,臉色凍得發白,睫毛上沾著細雪。可他的表情卻異常興奮,像終於找到了一件足以證明自己沒有白來的東西。


  三腳架已經架好。

  相機對準雪原。

  奏喊:「岸本悠真。」

  男生回頭。

  他的眼睛很亮。

  「你們看。」他說,「真的有。」

  他指向木台前方。

  肉眼看過去,那裡仍是雪。

  雪層下透著紫色,像花田被埋在冬天下面。

  但岸本顯然看見的不止這些。

  他凍得嘴唇發青,卻笑了一下:「不是濾鏡。不是假的。它真的在下面。」

  源崇向前一步:「離開木台。」

  「等一下。」岸本急忙說,「我就拍一張。真的就一張。」

  凜聽見這句話,指尖收緊。

  岸本看向他們,語氣里甚至帶著一點不解:「你們都來了,難道不想拍嗎?這種景色一輩子都不一定遇到第二次。」

  他說得真誠。

  不是瘋話。

  也不是獻祭前的狂熱。

  他只是一個在冬夜裡看見罕見景色的人,迫切地想把它留下來。

  如果不拍下來,就好像沒有來過。

  如果沒有證據,就好像那個瞬間不屬於自己。

  奏走近木台邊緣。

  「你冷嗎?」她問。

  岸本愣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你穿得不夠。手套也濕了。你冷嗎?」

  岸本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
  他的手指凍得發紅,關節僵硬,卻仍穩穩扶著相機。

  幾秒後,他像是剛意識到溫度。

  「有點。」他說。

  然後他又抬頭,眼神重新被相機屏幕吸住:「拍完就回去。」

  源崇低聲:「不要站到鏡頭正面。」

  奏看向相機屏幕。

  屏幕里不是雪夜。

  是七月。

  藍天。

  遠山。

  紫色薰衣草田一層層鋪開,木台被夏光照亮,遊客站在遠處,冰淇淋店的旗子在風裡輕輕晃動。

  屏幕邊緣,凜的身影也被拍了進去。

  她不再披著冬衣。

  屏幕里的她穿著淺色夏裝,手裡拿著一支淺紫色冰淇淋,紅傘不見了,頭髮被夏風吹起,臉上的表情甚至有些放鬆。

  凜怔住。

  她看著屏幕里的自己,像看見某種不可能擁有的輕鬆。

  奏按住她肩膀。

  「別看。」

  凜眨了一下眼。

  「那不是我。」她說。

  聲音很輕。

  像說給自己聽。

  相機屏幕里,源崇也被改寫了。

  他的弓具不見,手裡拿著觀光地圖,站在木台旁邊,像一個終於放下職責的普通遊客。

  奏沒有看自己的樣子。

  她不想知道系統和七月會替她安排什麼表情。

  源崇迅速判斷:「鏡頭是入口。不要讓任何人完整進入構圖。」

  岸本皺眉:「你們到底在說什麼?」

  他回頭看屏幕,又看向現實里的雪原。

  「你們看不到嗎?這麼漂亮,不拍太可惜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出口的一瞬間,風鈴聲密集起來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叮。

  木台下方的雪開始融開。

  紫色從雪層下浮上來,像一整片花田正被夏天從地底托起。

  系統界面在奏視野中彈出。

  【拍攝承認完成】

  【快門確認倒計時】

  【建議接入適格者校準,完成高價值收錄】


  奏關掉。

  「源崇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源崇已經搭箭。

  但箭尖沒有指向岸本。

  而是指向木台側面那根掛著舊風鈴的細繩。

  凜展開紅傘。

  傘骨裂開的地方發出輕微的聲音,像快要撐不住。她咬住牙,傘面壓向木台邊緣,將正從雪下翻起的紫色光層硬生生擋住一線。

  犬神沖了出去。

  它沒有撲人。

  而是一口咬住相機背帶。

  岸本驚叫:「別!」

  他的手指已經按在快門上。

  半按。

  還差一點。

  奏衝上木台。

  腳下木板一瞬間變熱,像夏天正從木紋里滲出來。她沒有管,右手抓住岸本按快門的手腕,左手傷口因為用力猛地裂開。

  疼痛讓她眼前一清。

  源崇的箭離弦。

  細繩斷開。

  舊風鈴從木台側面墜下,落進雪裡,發出一聲很輕的碎響。

  風鈴聲驟然亂了一拍。

  犬神借著這一拍猛地向後拖拽,相機偏離構圖。

  凜的紅傘壓住邊界,傘骨發出第二聲裂響。

  岸本掙扎:「放開!就一張!」

  奏抓著他的手腕。

  她的聲音不高,卻穿過風鈴、雪、夏光和系統雜訊,落在岸本耳邊。

  「你看見過。」

  岸本愣住。

  奏看著他的眼睛。

  「不需要它替你證明。」

  他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像是想反駁。

  可就在那一瞬間,冷風終於重新吹到他臉上。

  冬夜的溫度回來了。

  他的手開始劇烈發抖。

  相機從三腳架上歪下去,被犬神咬著背帶拖離木台邊緣。

  木台前的紫色花田向下沉了一寸。

  凜撐著紅傘後退,臉色發白。

  源崇衝上來,一把扣住岸本肩膀,將他從木台上拖下。

  岸本跌進雪裡。

  他大口喘息,像剛從很深的水裡被拉出來。

  「好冷……」他終於說。

  這句話比任何感謝都更像得救。

  女攝影住客的名字從他嘴裡斷斷續續冒出來。

  「美咲……我得回去……她會生氣……」

  源崇給他披上備用保溫毯,檢查他的瞳孔和體溫。

  凜收起紅傘,傘骨裂痕又深了一點。

  犬神鬆開相機背帶,把相機拖到奏腳邊。

  它低低叫了一聲。

  奏低頭。

  相機屏幕亮著。

  照片沒有成功拍下。

  或者說,沒有完整拍下。

  屏幕里是一片模糊的七月花田。

  花田邊,站著一個背影。

  穿著岸本的外套。

  沒有臉。

  岸本本人坐在雪地里,正抖得幾乎說不出話。

  可屏幕里的那個背影仍站在那裡,面向盛夏。

  奏沉默下來。

  源崇看見屏幕,臉色沉了沉:「殘留?」

  「觀看痕跡。」奏說。

  她伸手想關掉相機。

  屏幕里的背影忽然動了一下。

  很輕。

  像聽見了他們的聲音,卻無法回頭。

  岸本茫然抬頭:「那是誰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因為答案太接近他自己。


  人救回來了。

  但有一小部分,已經被留在七月里。

  木台上的暖黃燈忽然滅了一瞬。

  雪原安靜下來。

  風鈴聲停了。

  紫色花田退回雪層下方。

  像這一次邀請終於失敗。

  源崇扶起岸本:「撤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遠處又亮起一盞燈。

  比剛才更遠。

  更低。

  像雪原深處另一處觀光小屋。

  舊木台旁的指示牌發出輕微的木裂聲。

  原本寫著「最佳拍攝點」的字跡在雪夜裡一點點褪去。

  新的文字浮現出來。

  下一個拍攝點徒步七分鐘。

  凜臉色發白。

  「它不是只有一個點。」

  系統界面彈出。

  【連續觀光路線已生成】

  【下一景點:七月花徑】

  【建議繼續前往】

  奏關掉界面。

  雪原深處,第二盞燈亮了起來。

  像七月不肯承認他們已經拒絕過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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