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霧散之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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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三口呼氣還沒有到。

  可整條溫泉街已經像在等待。

  低蒸汽區的窗戶上,白霧停在那裡。

  沒有繼續推進。

  也沒有散去。

  像一隻巨大的肺吸氣前短暫的停頓。

  會議室里,遊客們的呼吸亂成一片。

  有人哭。

  有人咳嗽。

  有人大口喘氣。

  有人捂著胸口,像剛從水裡浮上來。

  這種聲音一點也不好聽。

  不整齊。

  不安靜。

  不適合被系統歸檔成「恢復樣本」。

  但佐藤奏看著這些聲音,第一次覺得它們比任何整齊的節拍都安全。

  凜撐著紅傘站在會議室中央。

  傘面垂下水紋,把每個人底層的自主呼吸一點點撥出來。

  她額頭全是冷汗。

  臉色白得厲害。

  「下一次會更深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「它已經知道這邊有阻力了。」

  源崇把被水汽打濕的手寫名單用防水膠帶貼在紙質地圖上。

  紙面邊緣捲起。

  字跡有幾處被暈開,但還能看清。

  姓名。

  房號。

  自主呼吸次數。

  霧線強度。

  「繼續一個一個來。」

  奏說。

  她換了新的口罩。

  舊口罩被汗和霧氣浸透,貼在臉上,讓她每一次呼吸都覺得沉。

  新的也好不了太多。

  硫磺味仍然鑽進來。

  她喝了一口水。

  喉嚨里還是地獄谷的味道。

  她沒有強迫自己的呼吸變整齊。

  只是確認下一口氣還在自己這裡。

  源崇看向她。

  「順序?」

  奏掃過會議室。

  「先還能說話的人。」

  「再處理半同步。」

  「完全被托住呼吸的人,等霧線壓低後再動。」

  源崇點頭。

  他轉向執行科人員。

  「按名單。」

  「不要催。」

  「不要讓他們互相模仿。」

  「有人想找正確節奏,立刻打斷。」

  這命令聽起來奇怪。

  但沒人質疑。

  第一組遊客被帶到紅傘下。

  凜沒有像之前那樣把他們放在同一個水紋里。

  她把傘面微微傾斜,讓水紋分成幾股。

  每個人一股。

  不相連。

  像調音。

  不是合唱。

  犬神趴在地上,用爪子壓住幾條從遊客腳下延伸出來的霧線。

  它鼻尖被硫磺味熏得濕漉漉的。

  每壓住一條線,都會低低喘一下。

  上班族坐在一旁。

  他已經找回過第一口自己的呼吸。

  此刻他仍然按著胸口,臉色不算好。

  但當旁邊一個年輕遊客慌張地說「我不會呼吸了」時,他抬起頭。

  「難聽也行。」

  年輕遊客看向他。

  上班族聲音不大。

  「先吸自己的。」

  那句話說得很笨。

  不像鼓勵。

  更像一個剛學會的人,把自己唯一知道的辦法遞出去。


  年輕遊客閉上眼。

  凜放大他的底層呼吸。

  急。

  淺。

  帶著哭腔。

  他聽見後,臉一下子漲紅。

  「這也太……」

  奏說:

  「是你的。」

  年輕遊客咬牙吸了一口。

  不順。

  但霧線細了一點。

  源崇在名單上寫下:

  【自主呼吸:一次。】

  然後是一個老年遊客。

  他泡溫泉前忘了吃藥,恢復意識後第一句話竟然是:

  「我的藥盒在哪?」

  奏問:

  「什麼藥?」

  「降壓藥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,像自己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想起這件事。

  凜輕聲說:

  「很好。」

  「繼續想。」

  老年遊客抓著自己的外套口袋,摸到藥盒輪廓。

  他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這一口帶著咳嗽。

  帶著年紀大的人胸腔里的雜音。

  並不漂亮。

  但屬於他。

  接著是一個年輕女孩。

  她想起自己的手機還在鬼像前拍照模式,照片沒拍完。

  這件事太小。

  小到她自己都覺得荒唐。

  可她說出口時,腳下霧線還是鬆了。

  奏沒有評價。

  她只說:

  「下一口。」

  與此同時,大浴場那邊傳來消息。

  年輕母親的自主呼吸又被壓下去了。

  奏立刻趕過去。

  大浴場裡的水面比剛才更低。

  像整池水都被某處吸住。

  年輕母親靠在池邊,臉色白了一些。

  胸口起伏逐漸回到霧肺節拍。

  孩子站在安全距離外,手裡拿著溫泉饅頭。

  紙袋上的熱氣已經淡了。

  「媽媽。」

  孩子聲音發抖。

  「饅頭要涼了。」

  奏在池邊蹲下。

  凜拖著紅傘跟進來,傘面水紋明顯不穩。

  犬神也走到排水口旁,低頭壓住那根連接年輕母親胸口的霧線。

  霧線掙扎。

  犬神牙齒發出細微摩擦聲。

  奏說:

  「聽他。」

  年輕母親眼皮顫動。

  孩子又喊:

  「紅豆餡的。」

  年輕母親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
  「等我……吹頭髮。」

  孩子哭著點頭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母親吸氣。

  一次。

  斷掉。

  第二次。

  咳了一下。

  第三次。

  終於連上。

  不是順暢的呼吸。

  但連續三次,都是她自己完成的。

  凜立刻說: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源崇的聲音從浴場後側傳來。

  「確認?」

  奏看向年輕母親腳下的霧線。

  它仍在。

  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粗。


  她說:

  「準備。」

  大浴場後側,源崇站在溫泉管線閥門前。

  執行科人員已經布下破魔符陣。

  管線外壁潮濕發熱。

  閥門上的金屬把手像某種活物的骨節,在霧中緩慢起伏。

  源崇不喜歡等待。

  他習慣的是判斷、行動、壓制。

  但此刻,他的手沒有提前落下。

  他等奏的確認。

  因為這類異常里,正確時機比武力重要。

  奏看向凜。

  凜點頭。

  犬神壓住主霧線。

  年輕母親完成第四次自主吸氣。

  奏說:

  「切。」

  源崇轉動閥門。

  破魔符同時亮起。

  不是徹底切斷主溫泉。

  而是關閉一條增強支線。

  管線里傳來沉悶的呼氣聲。

  像有什麼東西不滿地從金屬深處退了一步。

  年輕母親的胸口猛地一亂。

  但沒有停止。

  她自己咳了一聲。

  然後吸氣。

  孩子哭得更厲害。

  凜扶住牆。

  「有效。」

  源崇立刻對通訊器說:

  「支線一關閉。」

  「準備支線二。」

  系統界面在奏視野里再次彈出。

  【個體恢復效率仍不足】

  【第三次主呼吸即將到達】

  【建立適格者主節律可立即穩定全體】

  【是否接管?】

  奏看著提示。

  她的身體真的很累。

  如果接管,至少能快一點。

  凜的傘快撐不住。

  犬神已經喘得很重。

  源崇的切斷也只能做局部。

  會議室里還有很多人。

  這一次,連她自己的呼吸都在催她選擇更高效的路。

  上班族的聲音從會議室方向傳來。

  「難聽也行。」

  他在對另一個人說。

  「別找一樣的。」

  孩子哭喊:

  「媽媽你不要睡!」

  凜撐著紅傘,抬頭看奏。

  「奏。」

  她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別變成地獄谷的替代品。」

  犬神咬住奏的袖口。

  奏閉了閉眼。

  紅傘放大的呼吸聲在她周圍混成一片。

  上班族急促的。

  孩子哭亂的。

  年輕母親咳嗽後的。

  老年遊客帶著胸音的。

  年輕女孩忍著害怕的。

  還有她自己的。

  淺。

  斷續。

  不標準。

  但仍然屬於她。

  「拒絕。」

  系統沒有立刻消失。

  【接管可避免損耗】

  奏睜開眼。

  「我不能替他們活。」

  系統界面崩散。

  下一秒,地獄谷第三口呼氣到了。

  溫泉街外,白霧從谷中大幅湧出。

  多處噴氣口同時噴發。

  旅館窗戶蒙上肺形霧痕。


  大浴場水面向內收縮。

  所有受影響者胸口都被主節拍拉起。

  凜猛地展開紅傘。

  這一次,傘面不是形成一個統一屏障。

  而是把每個人的呼吸聲分開放大。

  急的急。

  慢的慢。

  亂的亂。

  哭的哭。

  咳的咳。

  像一片雜亂無章的雨打在傘面上。

  犬神撲到地面主霧線前。

  它沒有咬斷。

  它用牙齒、爪子和整個身體壓住那根線。

  黑白霜沿著它的牙齒炸開。

  源崇在後側喊:

  「支線二!」

  閥門關閉。

  「支線三!」

  破魔符亮起。

  溫泉管線里的呼吸聲被切成幾段。

  奏開啟真實之眼。

  她看見地獄谷粗大的主節拍從白霧裡壓下來。

  它試圖尋找一個整齊的入口。

  一個可以讓整座溫泉街同時吸入的入口。

  但它找不到。

  因為會議室里、大浴場裡、走廊里,到處都是亂的。

  有人吸到一半咳嗽。

  有人哭得喘不上氣。

  有人大聲罵了一句「我不想吸那個霧」。

  有人在問自己的藥盒。

  有人喊媽媽。

  有人說「這口是我的」。

  這些聲音沒有秩序。

  沒有效率。

  但它們構成了邊界。

  新的規則字句在霧中浮現。

  【自己的下一口氣,不可統一】

  【凌亂呼吸構成個體邊界】

  【霧肺同步暫時中斷】

  大浴場鏡面上的霧字開始模糊。

  【累了,就交給溫泉。】

  那句話從中間斷開。

  溫泉街窗戶上的肺形霧痕淡了一層。

  大浴場水面不再繼續向內收縮。

  池中的遊客開始咳嗽。

  一個接一個。

  咳得很難聽。

  很狼狽。

  但那是他們自己的氣道重新被使用的聲音。

  凜的紅傘發出一聲細響。

  一根傘骨裂開。

  她踉蹌了一下,差點跪倒。

  奏伸手扶住她。

  與此同時,犬神終於鬆開主霧線。

  它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然後直接趴倒在濕地面上。

  胸口起伏很快。

  源崇從管線門後走出來。

  他的袖口被熱水蒸汽浸濕。

  「支線切斷。」

  他說。

  「主線未動。」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她左手繃帶重新滲血。

  血被水汽暈開,顏色很淡。

  「夠了。」

  夠了。

  不是解決。

  只是讓霧肺這一次沒能完成同步。

  地獄谷方向,白霧開始回落。

  溫泉街像終於從一場很長的屏息里慢慢鬆開。

  但凜抬頭看向遠處。

  她的臉色沒有變好。

  「它沒有醒。」

  奏看向她。

  凜低聲說:

  「但它知道我們在這裡了。」

  遠處地獄谷深處,傳來一次低沉、比先前更清醒的呼吸。

  白霧像一隻半閉的眼,緩慢合上。

  登別的夜沒有完全恢復。

  只是霧散了一層。

  而在霧散之前,人們終於重新聽見了自己難聽、凌亂、仍然屬於自己的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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