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溫泉替人活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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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鏡子上的字還沒有散。

  【不用自己呼吸,也可以活著。】

  霧氣貼在鏡面上,字跡邊緣緩慢流動,像有人在另一側用溫熱的手指一遍遍描摹。

  大浴場裡很熱。

  熱到讓人困。

  白霧、暖燈、溫泉水、木質牆面,全都在緩慢呼吸。

  溫泉池的水面仍然一張一縮。

  池中的遊客閉著眼,胸口隨水面起伏。

  比剛才更深。

  也更穩定。

  佐藤奏站在池邊,先確認自己的呼吸。

  吸氣。

  呼氣。

  她刻意讓節奏保持短促而清醒。

  可是霧肺的節拍太大了。

  它不需要命令。

  只是一次次在浴場裡擴散,像低沉的潮聲,把人的呼吸往同一個方向拖。

  奏的呼吸有半拍被帶慢。

  犬神忽然咬住她的袖口。

  不重。

  但足夠把她從那種緩慢里扯出來。

  奏低頭看它。

  犬神鼻尖皺著,眼神很不滿。

  像是在說:你也差點。

  奏收回視線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她的喉嚨被硫磺味刺激得發澀。

  旅館員工遞來一杯溫水。

  奏接過,喝了一口。

  水裡也有淡淡的硫磺味。

  她皺了皺眉,把紙杯放到旁邊。

  溫泉池裡,有一名中年遊客睜開眼。

  他的眼神最初很茫然。

  隨後,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
  那胸口仍按霧肺節拍起伏。

  源崇立刻上前。

  「你能說話嗎?」

  遊客慢慢點頭。

  「能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輕。

  不像窒息。

  也不像恐慌。

  甚至有一點恍惚後的鬆弛。

  「感覺怎麼樣?」

  源崇問。

  遊客靠著池壁,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舒服。」

  大浴場裡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凜抬起頭。

  遊客像是怕他們沒聽清,又補了一句:

  「這樣……很舒服。」

  「不用用力吸氣。」

  他抬手,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。

  「胸口不疼。」

  「也不累。」

  奏看著他。

  這不是完全被控制的人會說的話。

  他能理解問題。

  能回答。

  能表達自己的感受。

  可他的感受本身,已經在被異常重寫。

  霧肺不僅替他呼吸。

  還讓這件事變得舒適。

  源崇低聲說:

  「必須把人帶出去。」

  他看向池中的其他遊客。

  「趁他們還能說話。」

  奏說:

  「不能直接搬。」

  「留在這裡也不行。」

  「直接搬離會扯斷霧線。」

  源崇的聲音壓低。

  「這裡是危險源。」

  「現在也是生命維持裝置。」

  兩人對視。

  這不是第一次。

  源崇代表現實救援的第一原則。


  遠離危險區域。

  隔離污染源。

  轉移傷員。

  在絕大多數情況下,他是對的。

  但登別不是絕大多數情況。

  奏看向年輕母親胸口那根已經重新接上的霧線。

  「剛才咬斷一瞬,她呼吸紊亂。」

  「強行轉移,會出現同樣結果。」

  源崇沉默了半秒。

  然後轉頭對旅館負責人說:

  「先轉移未感染者。」

  「孩子、老人、工作人員,全部去低蒸汽區域。」

  「不要經過大浴場門口。」

  他沒有繼續爭論。

  因為他知道爭論不能救人。

  休息區里,孩子抱著黃色小熊浴巾。

  那條浴巾原本放在年輕母親手邊,現在被員工拿出來交給他。

  孩子把浴巾抱得很緊。

  小熊圖案被他攥得皺起來。

  工作人員輕聲哄他:

  「我們先去那邊休息。」

  孩子搖頭。

  「媽媽呢?」

  「媽媽還在泡溫泉嗎?」

  沒有人回答得出來。

  奏走過去,在他面前蹲下。

  孩子看著她。

  他眼睛有點紅,臉上還有剛哭過的痕跡。

  奏不太擅長和孩子說話。

  她停頓了一下,問:

  「你媽媽泡溫泉前說了什麼?」

  孩子吸了吸鼻子。

  「她說……」

  「她說出來以後,給我買溫泉饅頭。」

  他說完,又低頭看浴巾。

  「她還說要快點吹頭髮,不然會感冒。」

  奏看著那條黃色小熊浴巾。

  溫泉饅頭。

  吹頭髮。

  不要感冒。

  都是很小的事。

  小到和深淵、規則、霧肺毫無關係。

  但也正因為小,才像現實伸出來的一根細線。

  她說:

  「這條浴巾借我一下。」

  孩子遲疑。

  「會還嗎?」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媽媽要用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奏說。

  「所以要拿給她看。」

  孩子慢慢鬆手。

  奏接過浴巾。

  很軟。

  帶著洗滌劑和兒童體溫殘留的味道。

  凜站在走廊另一側。

  她一直抱著紅傘,聽著浴場方向的節拍。

  她本來想說話。

  但聲音忽然停住。

  奏抬頭。

  凜的呼吸變慢了。

  她的紅傘傘面也跟著輕輕起伏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一下。

  像被浴場深處那隻巨大肺帶著呼吸。

  「凜。」

  奏叫她。

  凜沒有回應。

  她眼神有一點空。

  並非完全失去意識。

  更像疲憊的人終於聽到某種允許她休息的聲音。

  奏站起身,走過去握住紅傘傘柄。

  傘柄濕冷。

  她用力一拉。

  凜猛地回神。

  她眨了眨眼,呼吸突然亂了一拍。

  「……我剛才?」

  奏看著她。

  「同調了。」

  凜臉色慢慢白下去。

  她抱緊紅傘,低聲說:

  「它不是在嚇人。」

  「它在哄人睡。」

  走廊里的燈輕輕閃了一下。

  凜說:

  「溫泉明明應該讓人想睡覺。」

  她看向大浴場。

  「不應該讓人想消失。」

  這句話很輕。

  卻比任何規則解釋都更接近本質。

  霧肺抓住的不是恐懼。

  是疲憊。

  泡完溫泉後,身體放鬆。

  長途旅行後,精神鬆懈。

  照顧孩子的人,終於不用再繃緊。

  工作的人,終於不用自己撐著。

  悲傷的人,終於可以不費力地吸下一口氣。

  霧肺在這時靠近。

  它說,不用自己呼吸,也可以活著。

  奏拿著黃色小熊浴巾回到浴場。

  年輕母親仍半靠在池邊。

  她的胸口隨池水起伏。

  臉色比剛才穩定。

  甚至顯得安詳。

  犬神走到排水口旁。

  它看向奏。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「咬松。」

  犬神低頭,咬住那根連接年輕母親胸口的霧狀細線。

  這一次,它沒有用力扯斷。

  只是咬住,讓細線的節拍出現短暫偏移。

  凜撐開紅傘。

  傘面水紋垂下,隔開主節拍的一瞬。

  奏蹲在池邊。

  「聽得到嗎?」

  年輕母親眼皮動了一下。

  奏沒有說「醒來」。

  也沒有說「你會被接管」。

  她把黃色小熊浴巾放到母親手邊。

  「你孩子在等你。」

  年輕母親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。

  奏繼續說:

  「他說你答應給他買溫泉饅頭。」

  母親慢慢睜開眼。

  她的眼神一開始沒有焦點。

  然後看見那條浴巾。

  「……小悠?」

  她聲音很輕。

  凜的紅傘開始發顫。

  犬神喉嚨里發出壓抑的低聲。

  年輕母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又看向胸口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

  她像終於意識到,自己的呼吸不是自己在做。

  但她沒有立刻驚恐。

  相反,她露出一種很疲憊的表情。

  「好久沒有這麼不累了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奏停住。

  年輕母親眼眶發紅。

  「每天都很累。」

  「帶孩子也累。」

  「工作也累。」

  「連睡覺都覺得累。」

  她的胸口仍然被霧肺托著起伏。

  「剛才……有人替我呼吸。」

  「很輕鬆。」

  凜的紅傘一抖。

  源崇站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

  這不是軟弱。

  也不是逃避那麼簡單。

  這是一個人累到連呼吸都覺得沉重之後,被異常抓住了那一瞬間。

  奏看著她。

  「他還在外面。」


  母親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說溫泉饅頭。」

  母親睫毛顫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喜歡紅豆餡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摸到小熊浴巾。

  那一瞬間,她胸口出現了一次很淺的自主吸氣。

  不穩定。

  很弱。

  但不屬於霧肺。

  凜立刻說:

  「有了。」

  犬神鬆開一點。

  霧線還在。

  但不再完全壓住她自己的呼吸。

  奏低聲說:

  「不要急。」

  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對母親說,還是對自己說。

  系統提示浮現。

  【自主呼吸意願波動】

  【情緒錨點有效】

  【建議:建立適格者主節律,提高喚醒效率】

  奏沒有看。

  「拒絕。」

  她看著年輕母親。

  「為什麼要自己呼吸?」

  母親茫然地看她。

  奏把浴巾往她手邊推近一點。

  「不是因為必須。」

  「是因為有人還在等你出來。」

  母親的眼淚忽然落下來。

  混進溫泉水裡,看不見了。

  大浴場的鏡子再次起霧。

  剛才那行字變淡。

  新的文字浮現出來。

  【累了,就交給溫泉。】

  池中其他遊客的表情變得更安詳。

  休息區方向傳來爭執聲。

  有人說:

  「我不想出去。」

  「這裡比較舒服。」

  「出去以後還是很累。」

  源崇臉色沉下去。

  凜握著紅傘,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安逸誘導階段。」

  系統提示幾乎同時出現。

  【霧肺同步進入安逸誘導階段】

  【自主呼吸意願下降】

  【建議:建立適格者主節律】

  奏站在池邊。

  左手繃帶濕透,硫磺味鑽進喉嚨。

  浴場溫暖得像一個不肯醒來的夢。

  她看著那些安詳的臉。

  終於明白下一步不能只救身體。

  必須讓人重新願意活得費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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