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不是自己的呼吸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旅館大廳里的空氣,比外面更熱。

  暖氣、溫泉水汽、榻榻米和伴手禮包裝紙的味道混在一起,本來該讓人放鬆。

  此刻卻像一層貼在皮膚上的濕布。

  中年遊客坐在按摩椅旁。

  他剛剛按照佐藤奏的要求屏住呼吸。

  嘴沒有動。

  鼻翼沒有動。

  可胸口仍然起伏了一次。

  那一次起伏之後,他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  「我剛才沒有呼吸吧?」

  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
  自動門玻璃上的白霧還沒散。

  肺部一樣的痕跡貼在玻璃上,隨著門縫裡鑽進來的冷空氣緩慢收縮。

  像有什麼東西在玻璃另一側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源崇先恢復行動。

  他轉身對旅館負責人說:

  「大廳分區。」

  「醒著的人和出現同步症狀的人分開。」

  「關閉大廳部分空調和通風。」

  「不要製造恐慌。」

  負責人臉色發白,但還是立刻點頭。

  幾名旅館員工開始引導客人離開大廳。

  「設備檢查。」

  「請各位先移步休息室。」

  「給您添麻煩了。」

  溫泉旅館的道歉語氣熟練、溫和、幾乎沒有破綻。

  遊客們抱怨了幾句,卻大多照做。

  沒有人意識到,剛才那一下胸口起伏,已經讓他們離某種東西很近。

  奏站在中年遊客面前。

  她左手還包著繃帶。

  繃帶下的傷口在旅館濕熱空氣里隱隱發癢。

  她用手機計時。

  「再做一次。」

  遊客聲音發緊。

  「還要?」

  「你想知道它什麼時候替你呼吸,就要做。」

  遊客咽了咽口水。

  源崇站在旁邊。

  「我會看著。」

  這句話並不溫柔。

  但有用。

  遊客再次吸氣。

  屏住。

  奏低頭看時間。

  一秒。

  兩秒。

  兩秒半。

  胸口起伏。

  不是他撐不住。

  是身體裡另一個節奏先到了。

  奏記錄:

  「外部起伏介入時間,兩秒半到三秒之間。」

  源崇已經讓人關閉了大廳部分通風。

  空調聲低下去。

  玻璃門附近的氣流也穩定了。

  可遊客胸口的節奏沒有變化。

  凜站在休息區邊緣,紅傘收攏在懷裡。

  她像在聽傘面深處的水聲。

  「不是空氣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源崇看向她。

  凜抬頭,臉色凝重。

  「不是從口鼻進去的。」

  「水汽只是它露出來的地方。」

  犬神站在奏腳邊。

  它沒有對遊客的口鼻低吼。

  而是盯著他的胸口。

  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聲音。

  奏看見這一點,眼神更冷。

  異常不在呼吸道表層。

  至少不只在那裡。

  旅館休息區鋪著榻榻米。

  兩名泡完溫泉的遊客靠在牆邊睡著了。

  他們身上蓋著旅館提供的薄毯,旁邊放著喝了一半的麥茶。


  看起來只是泡完溫泉後困了。

  可他們胸口起伏完全一致。

  吸氣。

  停頓。

  呼氣。

  停頓。

  一旁茶杯里的水面,也按同樣的節奏輕輕震動。

  奏蹲下觀察。

  「醒著的人還保留部分自主節律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「睡著後同步加深。」

  源崇看向休息區里其他客人。

  有人坐著打哈欠。

  有人剛泡完溫泉,靠著牆發呆。

  有人正在給手機充電。

  他們的呼吸並不完全同步。

  但其中幾個人的間隔,已經開始接近那兩名睡著遊客的節奏。

  溫泉讓人放鬆。

  熱水讓肌肉鬆開。

  蒸汽讓呼吸變慢。

  疲憊讓意識放低警戒。

  所有本該屬於療養的東西,在這裡都變成了入侵條件。

  凜忽然轉身。

  「二樓。」

  「有人醒了。」

  二樓客房走廊鋪著厚地毯。

  燈光暖黃。

  牆邊擺著花瓶和觀光宣傳冊。

  紙門一扇一扇排開,本來是很安靜的旅館夜間景象。

  此刻,每一扇紙門都像有自己的呼吸。

  輕輕鼓起。

  落下。

  再鼓起。

  一個孩子站在房門口哭。

  他母親蹲在旁邊,抱著他的肩膀,急得快哭出來。

  「他說做噩夢。」

  母親看到執行科人員,立刻說。

  「他剛才睡了一會兒,突然就哭醒了。」

  孩子抓著母親的袖子,臉上還帶著睡出來的紅印。

  他抽噎著說:

  「我在別人的肺里。」

  走廊安靜了一瞬。

  凜輕輕蹲下。

  「你看見什麼了?」

  孩子的聲音發抖。

  「很熱。」

  「很濕。」

  「沒有窗。」

  「有很多人在一起吸氣。」

  他抓緊母親。

  「我想停下來。」

  「可是牆替我吸了。」

  奏看向孩子的胸口。

  他還醒著。

  哭得斷斷續續。

  但每次抽泣之間,都有一次過深、過慢的胸廓起伏。

  那不是孩子自己的節奏。

  凜臉色變了。

  「他被接上了。」

  源崇問:

  「能切斷嗎?」

  凜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奏說:

  「試低強度。」

  他們進入客房。

  母親被源崇安排到門邊,隨時可以抱住孩子。

  房間門窗暫時關閉。

  源崇用破魔符貼在通風口和門縫。

  凜撐開紅傘。

  傘面展開時,水紋在空氣里舖開,將走廊水汽隔在外面。

  奏站在孩子面前。

  「聽我的。」

  孩子眼淚還掛在臉上。

  「我會死嗎?」

  奏看著他。

  「不會。」

  她沒有說「別怕」。

  因為他當然會怕。


  她只是把手放在自己胸口。

  「跟我吸氣。」

  孩子點頭。

  奏放慢呼吸。

  一吸。

  一停。

  一呼。

  孩子努力跟上。

  開始的一秒,他的胸口恢復了屬於自己的節奏。

  很淺。

  很亂。

  但屬於他。

  凜的紅傘把外部水汽擋住。

  紙門不再鼓動。

  源崇看著孩子的臉色。

  「兩秒。」

  孩子呼吸開始急促。

  「三秒。」

  他的胸口忽然停住。

  不是屏息。

  是像被拔掉了某根維持生命的管子。

  臉色迅速發青。

  母親尖叫。

  「放開!」

  凜猛地撤開紅傘邊界。

  走廊水汽重新湧入房間。

  孩子胸口重重起伏了一次。

  他猛地吸氣,哭聲重新爆發。

  母親撲過去抱住他。

  奏收回手。

  指尖冰冷。

  源崇低聲問:

  「結論?」

  奏看著孩子。

  「不能強行切斷。」

  凜合上紅傘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有一部分人的呼吸,已經被它托住了。」

  房間裡所有人都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。

  異常在侵占他們。

  但也暫時維持著他們。

  直接破壞,會殺人。

  系統界面在奏視野中浮現。

  【檢測到外部呼吸維持結構】

  【可由適格者建立臨時主節律】

  【接管後可穩定受影響遊客生命體徵】

  【風險:適格者生體節律將被納入樣本】

  【是否接管?】

  奏看著那幾行字。

  這一次,系統給出的建議很快。

  也很實用。

  如果她用自己的呼吸作為主節律,確實有可能穩定孩子和那些遊客。

  她可以讓他們跟著她呼吸。

  她可以暫時替代地獄谷的巨大節拍。

  但那意味著所有受影響者,都要按她的呼吸活下去。

  終點管理員讓她替所有乘客承擔終點。

  現在系統讓她替所有人承擔呼吸。

  形式不同。

  骨頭一樣。

  奏說:

  「拒絕。」

  【接管可降低窒息風險】

  「我不能替他們呼吸。」

  系統沉默。

  凜抬頭看她。

  這一次,她的眼神里沒有迷糊。

  「我聽見兩層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奏看向她。

  凜把紅傘抱在懷裡,側耳聽著走廊深處。

  「第一層很亂。」

  「淺、弱、不整齊。」

  「那是人自己的呼吸。」

  她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第二層很大。」

  「從地獄谷方向來。」

  「像一隻很大的肺。」

  「它不是一下子替換。」

  「是在校準。」

  源崇皺眉。


  「校準?」

  「把所有人的呼吸調到同一個節奏。」

  凜睜開眼。

  「等完全重合之後,人的那一層就會被蓋住。」

  奏低聲說:

  「霧肺同步。」

  這個命名出口時,系統界面同步記錄。

  【臨時命名:霧肺同步】

  【階段:同步校準期】

  【風險:呼吸替換期】

  他們回到一樓。

  旅館前台仍在運轉。

  女將站在櫃檯後,穿著整潔和服,微笑、鞠躬、安撫客人。

  「非常抱歉,今天館內設備檢查。」

  「請各位先在大廳休息。」

  「晚餐時間不會受到影響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溫和得體。

  動作也標準。

  可奏看見她胸口的起伏。

  和大廳蒸汽完全一致。

  她自己卻毫無察覺。

  源崇低聲問:

  「員工?」

  當地負責人臉色難看。

  「女將。她一直在這裡協調。」

  奏看著她身後員工通道。

  那裡的紙門一呼一吸。

  幅度很小。

  卻比二樓更穩定。

  犬神走到通道口。

  它連續打了兩個噴嚏。

  然後低頭,對著榻榻米縫隙低吼。

  白氣從縫隙里滲出來。

  溫熱。

  潮濕。

  帶著硫磺和某種像血肉深處呼出的氣味。

  凜臉色更白。

  「下面。」

  源崇展開旅館平面圖。

  「員工通道通向大浴場後側、鍋爐房和溫泉管線。」

  奏看向走廊深處。

  「去大浴場。」

  負責人急忙說:

  「現在還有客人在裡面。」

  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。

  然後源崇說:

  「帶路。」

  通往大浴場的走廊比大廳更熱。

  燈光暖黃,牆上掛著溫泉功效介紹和登別地獄谷觀光圖。

  越往裡走,呼吸聲越明顯。

  不是某一個人的呼吸。

  而是很多人的呼吸被壓成同一個節奏。

  吸氣。

  停頓。

  呼氣。

  停頓。

  紙門隨之鼓起。

  落下。

  牆上的燈也跟著忽明忽暗。

  犬神走得很慢。

  硫磺味讓它嗅覺受干擾。

  它鼻尖一直皺著,偶爾發出不舒服的低聲。

  奏低頭看它。

  「能走嗎?」

  犬神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像是不滿她問這種問題。

  然後繼續向前。

  走廊盡頭,大浴場的門關著。

  門外整齊擺著許多拖鞋。

  男式、女式、兒童拖鞋。

  每一雙都規規矩矩,鞋尖朝外。

  像裡面的人只是照常進浴場泡溫泉。

  門內傳來聲音。

  許多人同時吸氣。

  許多人同時呼氣。

  門縫下,白霧一進一出。

  像整間浴場正在呼吸。


  系統提示浮現。

  【霧肺同步率上升】

  【核心疑似位置:大浴場/地下溫泉管線】

  奏站在門前。

  左手繃帶下的傷口又開始刺痛。

  她聽著門內那整齊得令人發冷的呼吸聲。

  終於明白登別的恐怖和函館不同。

  函館讓人坐上錯誤的車。

  登別讓人留在自己的身體裡。

  然後,一點點學會不再自己呼吸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