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未選擇的死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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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夜風重新灌進肺里。

  佐藤奏跌回現實神社廊下時,第一時間聞到的不是湖水。

  是舊木頭。

  是暖爐灰。

  是側屋裡那罐涼掉咖啡殘留的微苦氣味。

  還有犬神牙縫裡漏出的白色裂光,帶著一點像燒過雪的冷味。

  這些東西都不乾淨。

  也不完整。

  但它們屬於現實。

  湖底神社那種過分乾淨的溫暖消失了。

  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吱呀聲。

  遠處溫泉街只剩幾盞燈,洞爺湖安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
  凜扶住廊柱,紅傘傘骨上多了一道水痕。

  那道水痕沒有結冰。

  它沿著朱紅傘骨慢慢往下滑,像傘被湖水咬了一口。

  源崇落地後第一時間抬弓。

  箭尖對準湖面。

  他的右手抖得比進入前更明顯,箭尾輕微晃動,但弓弦仍舊被拉得很穩。

  「出口?」

  他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  凜看向湖面。

  紅傘紙符在廊下邊緣一張張貼回木板。

  湖面上的水階已經消失。

  「合上了。」

  凜說。

  「暫時。」

  奏沒有看系統結算。

  她低頭看懷裡的犬神。

  犬神伏在她臂彎里,身體比平時輕,裂開的犬齒裏白光一跳一跳。它察覺到奏的視線,掙扎著想從她懷裡下來,像不願被人抱著回來。

  剛撐起前爪,它的腿就軟了一下。

  奏沒有說話。

  也沒有按住它的頭。

  她只是把手掌落在犬神背上,讓它保持趴著。

  犬神僵了一秒。

  然後慢慢停住。

  凜看見了,聲音輕了一點。

  「它剛才咬封膜,牙又裂了一點。」

  奏說:「知道。」

  「會疼。」

  「知道。」

  犬神偏過頭,不看她。

  奏的手仍停在它背上。

  舊木頭的霉味、涼掉的咖啡味、犬神牙縫裡漏出的裂光,一起證明他們回來了。

  回到側屋時,暖爐的火已經低下去。

  凜蹲下撥了撥炭。

  火光重新亮了一點。

  源崇把弓靠在手邊,從執行科急救包里拿出咒布、封針和靈壓貼片。他的動作不太順,右手指節偶爾不受控制地輕顫。

  奏坐回窗邊。

  她把包著湖心靈砂的符紙放在桌上。

  符紙很薄。

  裡面只有一小撮淡藍色細砂,像藍色雪鹽。

  系統界面這時才浮出來。

  邊緣像被湖水浸過,帶著淺淺水紋。

  【倒映湖心:未通關】

  【湖心靈砂:少量】

  【死亡樣本:未收錄】

  【修正路線:未承認】

  【記錄評價:偏離最優】

  奏掃了一眼。

  準備關閉。

  下一行忽然彈出。

  【是否保存修正路線為備選分支?】

  她的指尖停住。

  系統繼續提示。

  【保存後可在後續危機中調用對照樣本】

  【可降低同類死亡路徑發生率】

  【可提高倒映湖心解析效率】

  備選分支。

  系統把那條沒有傷口、沒有疲憊、沒有裂牙,也沒有任何真實夜晚的路線,稱為備選。


  像把一條死路收進地圖角落。

  等她下次迷路時,再溫和地亮起來。

  奏拿起鉛筆。

  在便簽紙背面寫下:

  未選擇的死亡,不作人生分支。

  系統界面閃爍。

  【保存失敗】

  【原因:主體拒絕分支歸檔】

  奏關閉界面。

  源崇抬頭。

  「系統?」

  「它想保存修正路線。」

  「你拒絕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理由?」

  奏把便簽紙放在桌上。

  「它把我沒有走的死路叫備選。」

  源崇看向那行字。

  未選擇的死亡,不作人生分支。

  「你叫它什麼?」

  奏說:「垃圾路徑。」

  凜端著一碗清水過來。

  水面有微弱藍光,像把洞爺湖很小的一部分盛進了碗裡。

  她聽見「垃圾路徑」四個字,認真點頭。

  「湖邊不要亂丟垃圾。」

  源崇沉默了一下。

  「她說的不是這個。」

  凜把清水放到桌上。

  「但是意思差不多。」

  奏沒有參與。

  她展開符紙,把那一小撮湖心靈砂倒出來。

  淡藍色砂粒在暖爐火光下很安靜。

  沒有強烈靈壓。

  也沒有系統獎勵該有的光效。

  只是清澈。

  像沉在湖底很多年,不想被任何人打擾。

  凜說:「這點只能暫時止裂。」

  「完整修復?」

  「天亮前,湖夢最淺的時候。要取不被死亡倒影照見的靈砂沉積。」

  源崇皺眉。

  「還要進去?」

  「淺層。」凜說,「如果這顆牙不先穩住,之後它咬什麼都會裂。」

  犬神聽懂了。

  它把頭偏得更遠。

  像不願聽見自己被判定為不能戰鬥。

  奏把犬神抱到榻榻米上。

  犬神想站。

  她按住。

  這一次稍微用了點力。

  「趴著。」

  犬神盯著她。

  奏看回去。

  兩秒後,犬神趴下。

  凜把清水推近。

  「用一點水化開,不要太多。太多會讓它開始做湖夢。」

  源崇遞來咒布。

  「需要固定?」

  奏接過。

  「需要它不動。」

  源崇看犬神。

  「我按?」

  犬神立刻露出裂牙。

  雖然裂得很慘,威脅意味仍然完整。

  源崇收回手。

  「它不接受。」

  奏說:「它只是判斷你手抖。」

  源崇臉色一冷。

  凜在旁邊小聲說:「也可能是記仇。」

  「我沒有得罪它。」

  犬神盯著源崇。

  源崇沉默。

  「至少沒有主觀故意。」

  奏用清水化開一粒湖心靈砂。

  淡藍色水光在她指尖浮起。

  她用最小量靈砂按在犬神裂牙根部。

  犬神身體猛地繃緊。

  爪子抓住榻榻米,發出輕微撕裂聲。


  但它沒有叫。

  奏的另一隻手蓋住它的眼睛。

  她低聲說:「不用看完整的那個。」

  犬神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  然後慢慢放鬆。

  現實中的犬神不完整。

  有裂牙。

  有痛感。

  有咬過錯誤路徑後留下的靈紋。

  但它在這裡。

  在她手下。

  不是水裡那個沒有缺口的樣本。

  凜看著這一幕,沒有說話。

  源崇把靈壓貼片遞給奏。

  動作比剛才輕了一點。

  臨時止裂完成後,犬神牙根處的白光終於不再持續外泄。

  裂縫還在。

  但邊緣被淡藍色靈砂暫時封住,像凍住了一道繼續擴大的傷。

  犬神趴在榻榻米上,明顯疲憊。

  奏把咒布收好。

  「三小時內禁止高階咬合。」

  凜補充:「最好到天亮前都不要。」

  犬神抬眼。

  奏說:「聽見了。」

  犬神重新把頭放下。

  不想聽。

  但聽見了。

  處理完犬神後,源崇起身去了外廊。

  奏過了一會兒跟出去。

  外面比屋內冷很多。

  湖面被凜留下的紅傘紙符切成幾塊,映不出完整人影。

  遠處旅館燈光熄滅得只剩幾格窗。

  源崇站在廊下。

  右手垂在身側。

  還在抖。

  他沒有看奏。

  「如果有一天,系統不只是建議你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很低。

  「而是開始替你回答,你怎麼處理?」

  奏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先確認回答內容是否可被反向污染。」

  源崇轉頭看她。

  「我問的是,你怎麼處理自己。」

  「我回答的是處理流程。」

  「如果流程失效呢?」

  夜風從湖面吹過。

  很冷。

  帶著水汽。

  奏看向他的右手。

  「你問的是執行流程,還是個人許可?」

  源崇沉默。

  倒影源崇遞出的那支完美破魔箭,還像一道乾淨得刺眼的線,留在他眼前。

  正確的執行官。

  立即終止高風險適格者。

  死亡人數為零。

  那條路線很漂亮。

  漂亮到不像現場。

  源崇說:「兩者都有。」

  奏收回視線,看向湖。

  「如果我被系統接管,你可以射。」

  源崇沒有因為這句話輕鬆。

  相反,他的表情更沉。

  奏補充:「前提是你判斷正確。」

  「如果判斷錯?」

  「我會活著糾正你。」

  源崇扯了一下嘴角。

  不像笑。

  「這算威脅?」

  「算風險提示。」

  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。

  「正確不代表乾淨。」

  這句話在湖底神社裡說過。

  現在回到現實,反而更重。

  因為他終於明白,髒的不是命令。

  是接下命令後,還要繼續活著的人。


  奏沒有安慰他。

  她只是站了一會兒。

  然後說:「你的手需要換貼片。」

  源崇看她。

  「你剛剛聽完殺你的可能性,第一反應是這個?」

  「不是第一反應。」

  「第一反應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你現在射不准。」

  源崇閉了閉眼。

  「回去。」

  奏轉身。

  走到廚房門口時,她看見凜蹲在舊冰箱前。

  冰箱門開著。

  冷白色燈光照在凜臉上。

  她手裡沒有冰激凌。

  冰箱裡也沒有。

  「沒有了?」奏問。

  凜點頭。

  「最後一支剛才吃掉了。」

  她沒有立刻關冰箱。

  冷氣從裡面漫出來,把她袖口吹得輕輕動。

  廚房小窗外,是洞爺湖黑藍色的水面。

  凜說:「剛才那個普通的我,看起來很好。」

  奏沒有說話。

  凜像是在對冰箱說,也像在對湖說。

  「札幌的大學,便利店打工,下課以後和朋友一起買甜點。冬天吃冰激凌不用解釋為什麼。神社帳本被老鼠咬了也不用管。」

  她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我不是沒有想過。」

  奏看著她。

  「為什麼沒走?」

  凜抬起頭。

  冰箱燈照得她眼睛很亮。

  「因為湖不會填志願表。」

  奏沉默。

  這不是玩笑。

  至少不完全是。

  凜又笑了一下。

  笑意很輕。

  「如果湖會寫字,第一志願大概是『不被喝掉』。」

  她終於關上冰箱門。

  廚房暗了一點。

  凜不是不知道普通生活是什麼味道。

  她只是每次走到便利店門口,都會先聽見湖的聲音。

  奏看著她空掉的手。

  「明天買。」

  凜眨了眨眼。

  「冰激凌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請?」

  奏停頓兩秒。

  「從執行科報銷。」

  凜想了想。

  「源先生會生氣。」

  「他已經在生氣。」

  凜笑了。

  這次是真正笑了一下。

  回到主間時,犬神牙根已經穩定下來。

  源崇換了新的靈壓貼片,右手仍不穩定。

  凜把紅傘攤在一旁晾著。

  那道水痕像一道很淺的傷。

  奏把便簽紙鋪在桌上。

  上面已經寫了三行。

  倒影會模仿人,直到人開始模仿倒影。

  未選擇的路,不作未來。

  完整不等於真實。

  她翻到背面,繼續寫。

  代價不是錯誤。

  代價是現實留下的證據。

  源崇看見這行字。

  「這條我同意一半。」

  奏抬眼。

  「另一半?」

  「不能因為代價是真實,就主動製造代價。」

  奏握筆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成立。」

  凜盤腿坐在旁邊,紅傘靠在肩上。


  「湖夢下一次會更麻煩。」

  「原因。」

  「它知道我們不喜歡太完整的東西了。」

  凜看向窗外。

  「所以下一次,它可能會給一個有缺口、但代價更小的選擇。」

  源崇說:「用更小代價換更大修正。」

  凜點頭。

  「嗯。很像便利店買二送一。」

  源崇:「這個比喻不合適。」

  「可是很危險。」凜認真說,「因為會覺得不拿很虧。」

  奏把便簽紙收起。

  刪除傷口的世界看起來更乾淨。

  卻也把傷口證明過的活著一起刪掉了。

  夜色快到最深。

  窗外湖面黑藍近乎無光。

  溫泉街燈火基本熄滅,只剩遠處一台自動售貨機還亮著一點白藍光。

  雪重新落下。

  很細。

  很安靜。

  凜說:「天亮前進去。」

  源崇看向她。

  「時間?」

  「湖夢最淺的時候。大概四點半到五點之間。」

  「目標?」

  「淺層湖砂沉積。不進主殿,不看完整倒影,不回應名字。」

  奏補充:「犬神不咬高階規則,只咬低階封膜。」

  犬神抬頭,用爪子輕輕抓了一下榻榻米。

  不滿。

  奏低頭看它。

  「修好之前,禁止高階咬合。」

  犬神偏過頭。

  像不想聽。

  源崇把熱水重新燒上。

  燒水壺在小爐上慢慢發出咕嚕聲。

  凜翻出備用茶包。

  奏把沒吃完的梅子飯糰重新包好,放在桌角,準備天亮前吃。

  他們討論死亡路徑、靈砂坐標和撤退路線。

  中間夾著燒水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
  這聲音很普通。

  普通到幾乎讓人安心。

  奏走到窗邊時,湖面輕輕動了一下。

  雪落在水上,沒有立刻融化。

  水下隱約浮現假奏的臉。

  這一次,她沒有撐紅傘。

  也沒有抱著完整犬神。

  她跪坐在湖底神社的木板上,手指沾著水,在木板上一筆一筆寫字。

  寫的是奏剛剛立下的規則。

  完整不等於真實。

  奏的眼神冷了下去。

  假奏寫完這一句,又在後面補了一行。

  所以真實需要被補完。

  系統沒有任何提示。

  沒有警告。

  沒有任務。

  沒有樣本建議。

  這不是系統彈窗。

  是湖夢本身在學習。

  假奏抬起頭。

  隔著黑藍色湖水,對現實中的奏無聲開口。

  天亮前見。

  湖面恢復黑暗。

  奏關上窗。

  回頭時,犬神已經醒了。

  它也在看湖。

  天亮前,他們要進湖。

  而湖已經開始學她怎麼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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