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乘務故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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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工作人員通道的門正在變形。

  最初,門上寫著四個普通的字。

  工作人員通道。

  可在檢票員剪票鉗的聲音里,那幾個字一筆一筆滲開,像被舊水泡軟的墨。

  工作人員通道。

  乘務員通道。

  乘務員已故。

  最後四個字停在門上,黑得刺眼。

  車廂背面,倒掛的座椅里坐滿候補乘客影子。它們低著頭,手裡捏著未剪票的舊車票,嘴裡反覆低語:

  「記錄者缺席。」

  「記錄者缺席。」

  檢票員影子從背面車門處一步步走來。

  咔噠。

  咔噠。

  剪票鉗每合攏一次,車廂背面的燈光就暗一分。

  源崇抬弓。

  「你確定要走那扇門?」

  奏看著門上的「乘務員已故」。

  「最後一節是乘客登記。檢票員會把我們歸到乘客、逃票者或拒載者里。」

  「乘務員就是安全身份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

  奏取出一枚勾玉碎晶。

  「乘務員是身份。」

  她抬手,把碎晶按在門邊。

  「故障不是。」

  系統界面彈出。

  【可補全乘務員身份。】

  【成功率:64%。】

  【是否確認?】

  奏關閉。

  源崇冷聲道:「它一直在給你身份。」

  「因為身份意味著歸類。」

  奏用勾玉碎晶在門上寫下:

  乘務故障,未分配。

  字跡落下,門沒有正常打開。

  它卡住了。

  像某個系統在讀取錯誤代碼後,不知道該把她導向哪個流程。

  門縫從中間裂開一條細線。

  足夠窄。

  也足夠危險。

  廣播響起。

  「故障已登記。」

  「請等待已故乘務員處理。」

  檢票員的剪票鉗聲忽然加快。

  奏沒有等。

  她側身鑽進門縫。

  源崇低罵一聲,跟上。

  犬神最後進入,回頭咬斷一道追來的站務影線。

  門縫在他們身後閉合。

  工作人員通道內部比車廂更窄。

  兩側牆壁是舊式木板,像幾十年前的列車內裝。頭頂燈泡昏黃,隨著車輪聲輕輕晃動。牆上貼滿鐵路告示,紙張泛黃,邊緣捲起。

  請保持微笑。

  請確認乘客目的地。

  請勿讓已故乘客錯過站點。

  請回收未完成告別。

  源崇停了一秒。

  「這不是客運規則。」

  「是深淵把服務流程改成了收割流程。」

  前方傳來腳步聲。

  幾名乘務員影子從昏黃燈光下走出。

  它們穿著舊式制服,帽檐整齊,動作標準。臉很模糊,像被磨掉了五官。胸牌上沒有姓名,只有崗位。

  廣播。

  檢票。

  引導。

  安撫。

  它們不像檢票員那樣直接追擊。

  而是圍住奏和源崇,像鐵路工作人員圍住一件需要處理的異常行李。

  廣播乘務員向前半步。

  「故障類型:乘客遺失、目的地錯誤、告別未完成,或記錄者缺席?」

  源崇看向奏。


  這幾個選項沒有一個安全。

  乘客遺失,會把他們拉回乘客系統。

  目的地錯誤,會進入目的地校準。

  告別未完成,會被歸入未完成告別者。

  記錄者缺席,則會把奏重新導向最後一節。

  奏回答:「未定義。」

  乘務員影子同時停頓。

  像一組被輸入了錯誤參數的舊機器。

  幾秒後,牆縫裡傳來紙張摩擦聲。

  一張泛黃的舊式故障處理單從牆裡吐出。

  廣播聲變得更規範。

  「故障類型未定義。」

  「正在生成處理單。」

  源崇伸手要拿。

  奏比他更快,先按住紙邊。

  「別承認接收。」

  源崇手停住。

  奏用符紙夾起處理單。

  紙上用打字機般的字體列出幾行。

  【當前列車異常:】

  一、記錄者未從最後一節上車。

  二、候補乘客緩存區溢出。

  三、拒載執行者非法隨行。

  四、犬類式神破壞站務線。

  五、目的地「回家」未完成統一。

  源崇看到第三條,臉色冷了些。

  「拒載執行者非法隨行。」

  奏說:「描述準確。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

  她的注意力落在第五條。

  目的地「回家」未完成統一。

  列車還沒有完成真正運輸。

  它仍在登記乘客。

  仍在校準目的地。

  小樽只是表層路線,回家才是最終偽裝。可每個人心中的「回家」並不一致,所以它還需要列車長統一終點。

  處理單下方繼續列印。

  【建議處理:】

  一、請將記錄者引導至最後一節。

  二、請剪除拒載者。

  三、請修復犬咬站務線。

  四、請回收未定義故障。

  奏翻到紙背。

  真實之眼開啟。

  紙背浮出一張結構圖。

  深淵列車不是單層。

  正面車廂:乘客登記。

  背面車廂:候補緩存。

  下方軌道:目的地路徑。

  工作人員通道:乘務處理。

  列車長室……

  標記異常。

  它不在車頭。

  源崇低聲道:「後面。」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列車長室的標記在結構圖末端閃爍,位置不是前方駕駛室,而在最後一節車廂下方。

  正好位於乘客登記口、候補緩存區、目的地軌道三者交疊處。

  檢票員的剪票鉗聲從來路傳來。

  咔噠。

  咔噠。

  源崇回頭。

  「它沿處理單定位過來了。」

  廣播響起。

  「拒載者非法隨行,請剪除。」

  工作人員通道盡頭,檢票員影子穿過門縫出現。

  這一次,它沒有先看奏。

  它看向源崇。

  剪票鉗張開。

  源崇立刻抬弓。

  箭矢穿過檢票員身體,仍然沒有作用。

  檢票員一步逼近。

  剪票鉗合攏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源崇右肩邊緣少了一小塊。


  不是血肉被剪掉。

  而是身體輪廓像少了一幀,衣料、皮膚和影子同時缺出一個平整的口子。下一秒,缺口才滲出血。

  源崇悶哼一聲。

  奏立刻判斷。

  檢票員剪的不是肉體。

  是身份邊緣。

  源崇在列車系統里被明確標為「拒載者」。這個分類太清晰,所以可以被剪除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

  奏把故障處理單邊角撕下。

  源崇咬牙:「你做什麼?」

  「維修你。」

  「你再說一次?」

  奏沒有理會。

  她把紙片貼在源崇肩上,用勾玉粉末寫下:

  拒載故障,待維修。

  字跡一亮。

  檢票員第二次剪下時,剪票鉗停在半空。

  廣播卡頓。

  「拒載者……」

  「拒載故障……」

  「待維修……」

  剪票鉗沒有落下。

  源崇臉色陰沉。

  「你把我定義成故障?」

  「比被剪掉好。」

  「你最好記得這只是臨時的。」

  「當然。你的故障價值不高。」

  源崇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他顯然在判斷現在殺她是否會降低整體生存率。

  結論大概是不合算。

  奏帶著他穿過工作人員通道,進入乘務服務區。

  這裡的空間比通道寬一些。

  牆上掛滿舊制服、車票夾、廣播稿和一排排微笑訓練鏡。鏡面發黃,卻沒有映出奏和源崇的臉。

  每一面鏡子裡,都有一名乘務員在練習微笑。

  嘴角上揚。

  再上揚。

  直到弧度不像人類能自然做出的表情。

  桌上攤著廣播稿。

  尊敬的乘客,您的遺憾即將到站。

  請不要離開座位,您的死者正在前方等候。

  如目的地不一致,請以最痛苦者為準。

  源崇拿出咒符。

  「這些乘務員殘影需要淨化。」

  奏按住他的手腕。

  「別動。」

  「理由。」

  「它們不是核心。淨化會造成乘務缺崗。」

  源崇明白了她的意思,臉色更難看。

  「缺崗補位。」

  「對。列車會找新的乘務員。」

  「活人?」

  「或者我們。」

  鏡子裡的乘務員同時轉頭。

  所有微笑對準奏。

  其中一面鏡子裡,出現了她自己的倒影。

  鏡中奏穿著舊式乘務員制服,帽檐壓得很低,胸牌上寫著兩個字。

  記錄者。

  廣播響起。

  「記錄者已到崗。」

  「請引導乘客前往終點。」

  系統提示幾乎同時彈出。

  【補全乘務員身份可獲得列車內部權限。】

  【可繞過檢票機制。】

  【是否確認?】

  源崇看向她。

  「不用我提醒吧?」

  奏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
  乘務員權限很有用。

  可以繞過檢票。

  可以進入更多車廂。

  甚至可能接近列車長室。

  但權限不是白給的。

  成為乘務員,就意味著開始維護列車運行。


  她從乘客陷阱里繞出來,不是為了跳進乘務規則。

  「犬神。」

  黑犬撲向鏡面。

  鏡中奏抬頭。

  那張臉平靜得像系統給出的最優解。

  犬神一口咬住她胸牌上的「記錄者」。

  咔。

  胸牌碎裂。

  鏡面裂開,所有乘務員微笑同時僵住。

  系統提示閃爍。

  【乘務員身份補全失敗。】

  【權限獲取失敗。】

  奏說:「權限不是白給的。」

  源崇收起咒符。

  「這句有點像人話。」

  「你的評價沒有登記價值。」

  鏡子裂開後,後方露出一條狹窄維修通道。

  通道里沒有乘務員。

  只有管線般的鐵軌影子貼在牆面上,偶爾能透過縫隙看見不同層面的車廂。

  他們進入維修通道。

  有時,左側縫隙外是正面車廂。

  空座位整齊排列,舊車票安靜放在座位上。

  有時,右側縫隙外是背面緩存區。

  候補乘客影子低頭坐著,手裡捏著未剪票車票。

  更下方,則能看見目的地軌道。

  小樽運河燈光、病房門、舊家、葬禮會場,被拉成一條條軌道,從車廂底部穿過。

  源崇忽然停住。

  維修通道牆上貼著一張列車結構圖。

  圖紙很舊,邊緣捲起,線條像被水泡過。

  奏走近。

  圖上沒有車頭。

  所有車廂都向最後一節摺疊。

  正常列車應該由車頭決定方向。

  這列車不是。

  它沒有頭。

  因為它不需要方向。

  它只需要乘客承認終點。

  所有路線、座位、廣播、檢票、乘務,最終都折向最後一節車廂下方的一個標記。

  列車長室。

  源崇沉聲道:「核心在最後一節下面。」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「登記口、候補緩存、目的地軌道三者交疊的位置。」

  「也就是最危險的位置。」

  「也是唯一能改寫目的地的位置。」

  廣播在頭頂響起。

  「故障過多,請通知列車長。」

  「列車長正在驗收本次乘客。」

  維修通道盡頭的門緩緩打開。

  門後不是駕駛室。

  而是一片倒置的小樽運河。

  夜景倒懸在上方,水面在頭頂流動。石倉庫的燈光變成深淵裡的星點。

  水面上,停著最後一節車廂。

  它沒有車頭。

  也沒有終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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