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清晨隔離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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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札幌鐘樓的指針終於離開了六點十三分。

  06:14。

  街道電子時鐘跳動的那一瞬,整片清晨像從一場短暫失神中醒來。

  便利店的咖啡熱氣正常升起,不再倒回杯口。觀光巴士車門打開一次,又穩穩關上,司機低頭確認路線表,臉上的困惑漸漸散去。酒店門口的遊客拍下黑雪裡的鐘樓,低頭檢查照片,然後笑著向同伴招手。

  黑雪開始停了。

  天光從雲層邊緣落下來,照在札幌鐘樓的白牆和深色木框上。若只看這一刻,它仍然像觀光宣傳冊里那座安靜的木造建築。

  歷史感。

  晨光。

  冬雪。

  適合被拍成明信片。

  只是奏知道,這座建築幾分鐘前剛把整片街區切成了重複的時間。

  城市醒了。

  但夢沒有完全退。

  鐘樓外的路牌上,「鐘樓」兩個字邊緣仍有極淡重影,像沒擦乾淨的鉛筆線。三支折斷的咒箭插在黑雪裡,普通遊客從旁邊經過時會下意識繞開,卻又像完全看不見它們。

  犬神伏在奏腳下影子裡。

  它沒有完全顯形,只露出一雙黑色眼睛。齒根的銀灰裂紋比之前更深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極輕的摩擦聲。

  奏攤開掌心。

  時間碎鍾靜靜躺在那裡。

  它像一枚裂開的微型鐘錶,指針停在 06:13與某個空白之間。沒有繼續倒轉,也沒有正常走動,只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滴答。

  系統提示還停在視野邊緣。

  【局部時間餘震:下降。】

  【札幌區域靈壓:微弱回升。】

  【適格率檢測異常。】

  最後一行仍舊沒有恢復。

  奏合攏手指,將時間碎鍾收起。

  源崇已經開始拉隔離線。

  他從越野車後備箱裡取出一卷銀色帶子,抬手一拋。隔離帶在半空展開,邊緣浮現細密咒紋,像一條薄薄的銀蛇繞過鐘樓廣場。

  帶子落定後,普通遊客的視線自然滑開。

  他們仍能看見鐘樓。

  卻看不見真正現場。

  看不見折斷咒箭。

  看不見雪地里殘留的銀灰時間線。

  也看不見源崇手指上還沒完全止住的血。

  源崇拿起通訊器。

  「鐘樓外場已穩定。申請後勤封鎖,低污染覆蓋,監控替換。兩名電話亭接觸者狀態?」

  這一次,通訊器里終於傳回正常聲音。

  「收到。後勤組五分鐘到達。舊路倖存者已接收,隔離符有效。女倖存者出現低污染回聲行為,正在記錄。」

  源崇皺眉。

  「具體。」

  「她反覆畫列車。」

  奏抬眼。

  源崇看向她。

  兩人都沒有說話。

  幾分鐘後,幾名穿市政維修服的人抵達鐘樓廣場。

  他們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處理這種事。

  有人打開工具箱,取出鉛灰色封印盒,將折斷咒箭一支支夾起收容。有人沿著鐘樓牆根貼下細小藍符,符紙貼上去後立刻變成普通維修標識。還有人接入周邊監控設備,把剛才十幾分鐘的異常畫面替換成「電力檢修導致短暫信號丟失」。

  兩名後勤人員站在遊客動線邊緣,禮貌地引導拍照人群繞行。

  「抱歉,臨時檢修。」

  「鐘樓仍可從對面拍攝。」

  「請注意腳下積雪。」

  普通、合理、無害。

  奏看著這一套流程。

  這不是傳統陰陽師的做法。

  沒有鈴鐺。

  沒有紙人。

  沒有誇張的祭儀。

  更像現代災害處理單位。


  源崇注意到她的視線。

  「北方異常災害執行科。」

  他說。

  「對外不存在。對地方警務、自衛隊和市政部門有協作權限。」

  奏問:「反應時間?」

  「市區核心,五分鐘到十五分鐘。郊區,看天氣和道路。」

  「慢。」

  源崇冷冷看她。

  「所以才不能讓你這種人隨地收錄。」

  「隨機副本初發不等你封鎖。」

  「但你的通關方式會製造新的餘震。」

  「封鎖不能通關。」

  「通關不等於清零。」

  兩人對視片刻。

  沒有誰退讓。

  後勤人員把一隻平板遞給源崇。

  「舊路倖存者轉入臨時隔離車。女倖存者繪圖記錄在這裡。」

  源崇接過。

  屏幕上是一張掃描圖。

  白紙上,北川遙用很輕的筆畫出了一列車。

  線條凌亂。

  卻一遍又一遍重複同一個輪廓。

  那列車沒有車頭。

  車窗塗成黑色。

  每一節車廂下方,都寫著同一個模糊站名。

  小樽。

  奏看著那兩個字。

  紙面很普通。

  普通得像任何一個精神受創者的無意識塗鴉。

  可真實之眼下,紙邊浮起一條極淡的灰線。

  不是電話線。

  不是時間線。

  而是鐵軌。

  極細。

  極淡。

  從紙頁邊緣延伸出去,指向城市另一側。

  北海道鐵道。

  小樽方向。

  源崇說:「銷毀。」

  奏抬手按住平板邊緣。

  「這是預警。」

  「也是污染載體。」

  「低活性。可封存,不該銷毀。」

  源崇皺眉:「你想利用她的殘留?」

  「她已經被卷進來了。銷毀圖紙不能讓她沒經歷過。」

  源崇的目光冷了些。

  「你把所有活人都當情報源。」

  「你把所有活人都當風險源。」

  一旁後勤人員默默後退半步。

  源崇沒有繼續爭辯。他把平板遞迴去。

  「封存。三級載體盒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奏轉身走向臨時隔離車。

  車內,北川遙坐在靠窗位置,肩上的隔離符仍散著淡藍色光。她眼神有些空,像被一層透明玻璃隔在自己記憶之外。

  相澤陸坐在她旁邊。

  他看見奏,身體立刻繃緊。

  不是純粹敵意。

  也不是信任。

  更像人在看見一場災難的形狀後,對唯一能描述災難的人產生的複雜依賴。

  「她醒來以後一直畫那個。」陸低聲說。

  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「我不記得電話了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「也不記得那個紅色亭子裡發生了什麼。」

  她皺起眉,像努力回憶一場正在退潮的夢。

  「我只記得導航錯了,雪是黑的,鍾一直響。」

  奏點頭。

  低污染證詞仍在。

  細節被壓下去了。

  這對她來說是好事。

  遙忽然抬頭。

  「可是我夢見列車。」


  她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沒有車頭。窗戶是黑的。它一直開,一直開,誰也不知道下一站在哪裡。」

  陸握住她的手。

  「你還說過一句話。」

  奏看向他。

  陸猶豫一秒。

  「她說,別上末班車。」

  遙茫然地看向他。

  「我說過嗎?」

  陸點頭。

  遙顯然不記得。

  隔離符把那句話也壓進了更深處。

  奏把信息記下。

  末班車。

  無車頭。

  黑色車窗。

  小樽。

  她正要轉身,系統界面忽然彈出。

  【檢測到第三類規則碎片前兆。】

  【關鍵詞:路徑/目的地/乘客。】

  奏腳步停住。

  她走出隔離車,站到封鎖線邊緣,調出系統記錄。

  界面分成三列。

  【已獲得第一類規則碎片:回聲殘片。】

  【類型:聲音/姓名/回應。】

  【已獲得第二類規則碎片:時間碎鍾。】

  【類型:時間/記錄/校準。】

  第三列尚未完全亮起。

  只有三組詞在閃爍。

  【路徑/目的地/乘客。】

  回聲殘片和時間碎鍾同時震動。

  掌心傳來一冷一熱兩種觸感。

  下一秒,兩個碎片之間浮出一幅短暫畫面。

  黑雪中,一列特快列車疾馳而過。

  車窗倒映出小樽運河的燈光。

  那些燈光本該落在水面。

  此刻卻貼在玻璃上,像被困在車廂里的夜景。

  鐵軌向前延伸。

  不是通向車站。

  而是通向一片沒有地平線的黑暗。

  未知聲音從系統深處傳出。

  「連續收錄完成後,記錄者權限將開啟。」

  奏冷聲問:「權限開啟給誰?」

  系統沒有回答。

  風從封鎖線外吹過,帶來一點鐵路金屬的寒味。

  源崇走到她身後。

  「你看見列車了,對嗎?」

  奏收起界面。

  「你知道?」

  「北海道鐵道近三天有異常報告。」

  源崇把一隻車載終端遞給她。

  「末班車乘客失蹤。車站廣播報出不存在的站名。列車到站時間和現實不符。執行科原本打算封鎖鐘樓後調查鐵道。」

  「現在優先級變了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源崇看著她。

  「你可以參與調查。」

  奏沒有接話。

  源崇繼續說:「條件是接受監督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第一,時間碎鍾暫由你保管,但每次使用必須登記。」

  「不接受。」

  「那就交出來。」

  「更不接受。」

  源崇目光冷了下來。

  奏平靜道:「它對犬神狀態有影響,我要觀察。你可以記錄我使用,但不能拿走。」

  源崇盯了她幾秒。

  「第二,不得擅自點擊系統收錄。」

  「我本來也沒打算讓它替我選。」

  「第三,若系統出現強制適格化跡象,我有權射斷你的行動能力。」

  犬神從影子裡抬頭,低低齜牙。

  奏沒有生氣。


  她只是問:「射哪裡?」

  源崇回答:「手腕、膝蓋、肩。優先阻斷操作與移動,不取命。」

  「可以。」

  源崇眉頭微不可察地一動。

  奏說:「我的條件。」

  源崇抬眼。

  「第一,資源處置權在我。」

  「登記。」

  「可登記,不交出。」

  「第二?」

  「你不得封存我已經解析出的規則。」

  源崇冷笑:「你以為規則是你的私產?」

  「不是。但封存會降低現場反應速度。」

  「第三?」

  「若執行科流程拖慢副本處理,我優先行動。」

  源崇說:「我會阻止。」

  「那就看誰快。」

  兩人之間的空氣再次冷下來。

  這不是合作協議。

  更像互相給對方脖子上套了一把鎖。

  但鎖鏈的另一端,暫時拴在同一個方向。

  後勤人員小跑過來。

  「源執行官,小樽方向有新監控。」

  源崇打開車載終端。

  畫面切到札幌站。

  清晨月台空無一人。

  電子屏卻開始閃爍。

  廣播響起:

  「開往小樽方向特快列車即將進站,請乘客退至黃線後。」

  畫面里沒有列車。

  第二段監控來自小樽運河附近的夜景宣傳屏。

  原本播放的是運河燈光倒映水面的宣傳片。

  下一秒,屏幕里的水面變成列車車窗。

  燈光貼在窗上,窗內一片黑。

  第三段、第四段、第五段監控同時彈出。

  不同車站。

  不同角度。

  同一列列車的影子。

  它沒有編號。

  沒有車頭。

  只有車身側面一行模糊字樣。

  終點站,回家。

  奏看著那行字。

  回家。

  電話亭響過。

  鐘樓餘震里出現過。

  現在,它寫在列車上。

  這不是單獨的新副本。

  這是前兩個規則被串聯後的路徑型投影。

  聲音叫人回應。

  時間固定記錄。

  列車負責把乘客送往某個目的地。

  源崇沉聲道:「至少 SR。」

  奏說:「可能更高。」

  監控畫面忽然一閃。

  一節車廂窗邊出現黑色窗格。

  那形狀和北川遙畫的一模一樣。

  隔離車方向傳來一點動靜。

  北川遙被後勤人員扶著準備轉移。她肩上的隔離符亮著,眼神比剛才更空。

  她經過奏身邊時,忽然停下。

  像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一瞬。

  「不要坐最後一節車廂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聲音很輕。

  說完後,她茫然地眨了一下眼,似乎完全不記得自己為什麼停下。

  後勤人員將她扶上另一輛隔離車。

  相澤陸回頭看了奏一眼。

  他沒有說謝謝。

  只是用力握住遙的手,跟著上車。

  系統提示彈出。

  【支線副本鏈更新。】

  【目標區域:北海道鐵道,小樽方向。】


  【建議立即追蹤。】

  源崇啟動越野車。

  「你還要用系統建議嗎?」

  奏看向遠處鐵路線方向。

  清晨的北海道鐵軌延伸在城市與黑雪之間。

  盡頭是小樽。

  也是那列沒有車頭的列車。

  「建議可以看。」

  她收起時間碎鍾。

  「路要我自己選。」

  源崇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越野車駛出鐘樓封鎖線。

  車載廣播卻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自動亮起。

  溫柔的女聲從揚聲器里傳出:

  「下一站,小樽。」

  短暫停頓後,聲音繼續。

  「請已故乘客先行下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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