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多少樓台煙雨中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陳諾端著茶盞,朝幾位姑娘舉起。

  「方才聽姐妹們聊得正歡,不知是在討論什麼話題?」

  「飛花令呀。」柳夢瑤的圓臉閨蜜秒答,拍了拍胸口,「剛剛真是嚇死我了,還好有林姑娘在。」

  「飛花令?」陳諾饒有興致。

  另一個扎雙髻的姑娘興致勃勃。

  「用'雨'字接詩,誰接不上誰喝茶。我們剛輪到夢瑤姐,就被那混蛋攪了。」

  「這樣呀。」陳諾放下茶盞。

  他當然讀過此方世界的詩集。

  靈氣充沛的世界裡人人追求大道長生,詩詞歌賦反倒成了旁枝末節,連打油詩都寫得含糊。

  「林姑娘這麼感興趣,難道也懂詩詞?」柳夢瑤偏了偏頭。

  「略知一二,有幾分粗淺的體悟。」陳諾輕笑。

  「真的?!」柳夢瑤眼睛一亮,「那你會寫詩嗎?」

  陳諾手指沿著茶盞邊緣滑動。

  他看向窗外。

  萬寶樓二樓視野極佳,遠處的坊市屋脊鱗次櫛比,延伸到城牆腳下。

  天邊的雲層正在聚攏,風裹著潮氣從街巷間穿過。

  更遠處青山如黛,山腰纏著一層薄霧。

  「林姑娘,別發呆呀~」

  「這叫醞釀。」陳諾收回視線。

  此方修仙界的詩歌水準,大概相當於華夏的南北朝時期。

  也就是說,隨便拿一首唐詩出來,都是核彈級別的降維打擊。

  他在腦海里飛速翻了一遍庫存。

  既然要抄,就抄最應景的。

  「要醞釀多久嘞?要不叫掌柜再添一盞花茶?」柳夢瑤以為她在拖延。

  陳諾豎起一根食指,抵在唇前。

  他垂下眼眸。

  「千里鶯啼綠映紅,水村山郭酒旗風。」

  嗓音清冽,拖著微微上揚的尾調。

  字字分明。

  幾個姑娘的笑容凝在臉上。

  「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樓台煙雨中。」

  最後一個字落下。

  整個雅座安靜了。

  柳夢瑤手裡的茶盞翻倒,茶水溢出來澆透了裙擺,她渾然不覺。

  圓臉姑娘張著嘴,眼眶泛紅。

  雙髻姑娘手中的詩簽掉在桌上。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隔壁雅座的談笑聲也停了。

  整個二樓落針可聞。

  安靜了整整五息。

  柳夢瑤放下茶盞,聲音有些發顫。

  「'多少樓台煙雨中'……這是你寫的?」

  陳諾笑了笑,沒有直接回答。

  圓臉姑娘用力吸了吸鼻子:「林姑娘,你寫的真好啊。」

  雙髻姑娘拽著她袖子:「我也是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左邊雅座的竹簾被人猛地掀開。

  一個而立之年的青年男人沖了過來。

  青衫玉冠,蓄著三縷長須,面相清癯,一看就是文人底子。

  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類似打扮的男子。

  「敢問——方才那首詩,出自何人之口?」

  青年男人目光灼灼,掃過桌上幾個姑娘。

  別人或許聽得不是很明白,只覺得辭藻很美,但他可是懂完了!

  「……找林姑娘的?」柳夢瑤下意識往陳諾那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青年男人順著她的視線轉頭。

  對上陳諾目光的瞬間,他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
  母親啊,我找到我的菩提觀音了!

  「在下陸求遠,痴於詩文三十載。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拱手行禮,聲音都在抖。

  「敢問姑娘高姓?這首詩……當真是姑娘所作?」


  陸求遠。

  陳諾在林錦弦共享的模糊記憶里翻了翻,沒找到這個名字。

  但從隔壁幾個文人的態度來看,此人顯然有些分量。

  「我叫林清。信手之作,讓先生見笑了。」

  陸求遠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信手之作?!」

  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同伴,聲音陡然拔高。

  「'千里鶯啼綠映紅',開篇便納千里之景入七字之內!」

  「'水村山郭酒旗風',以四個意象並列而不見堆砌!」

  「最後一句,境界全出,虛實相生——不!不僅限於韻律對仗。」

  他越說越激動,須髯亂顫。

  「我們天元王朝處於大陸的南邊,如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,宗門混戰,生靈塗炭,已有......亡國之兆啊!」

  「陸某鑽研詩文三十年,窮盡心血也寫不出這等句子!你說這是信手之作?!」

  『這些話都是你說的哦,和我無關。』陳諾內心腹誹著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微笑,保持沉默。

  陸求遠盯著陳諾的臉看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。

  撲通一聲。

  他跪了。

  「陸某今年三十有三,家有良田萬畝,著詩三卷,薄有才名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目光熾熱得驚人。

  「林姑娘,陸某此生唯慕才情,今日得見天人——願以誠心求娶,紅袖添香,琴瑟和鳴,共賞詩文至白首!」

  雅座內外,鴉雀無聲。

  柳夢瑤手裡的茶盞「咔」地磕在桌沿上,摔了個粉碎。

  圓臉姑娘嘴巴張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形。

  陳諾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  這特麼是什麼神展開?

  安靜了三秒。

  陳諾把茶放下,站起身來。

  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陸求遠,面色平靜。

  「陸先生,請起。」

  「你的心意我已明白,但我沒辦法答應你。」

  「什麼——」陸求遠臉色一僵:「可否告訴我原因?」

  陳諾看著他真誠到近乎哀求的眼神,沉默了一息。

  給出了一個絕對真實的答案。

  「因為我喜歡女子。」

  滿堂寂靜。

  大夥面面相覷。

  這位才華橫溢的林姑娘,竟然是朵百合花?

  陸求遠跪在原地,表情從震驚,到茫然,再到苦澀。

  「……原來是這樣嗎。」

  「......喜歡女子。」他喃喃重複了一遍,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
  目光在陳諾臉上停留了很久,嘴唇翕動。

  最終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走到竹簾邊的時候,腳步頓了一頓,沒回頭。

  那個停頓很短,但意味深長。

  陸求遠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
  他身後的幾個文人面面相覷,匆匆跟上。

  雅座里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柳夢瑤的耳根紅透了。

  她看陳諾的眼神小心翼翼的,卻又莫名帶著幾分期待。

  「林姑娘你……」

  「騙他的。」

  陳諾坐回去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不然你讓我怎麼拒絕?直說沒看上他?人家好歹跪都跪了。」

  柳夢瑤咬了咬嘴唇:「那你……」

  「我只是個普通人,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厲害。」陳諾擺了擺手。

  他注意到柳夢瑤的表情。

  嘴上在點頭,眼底卻分明寫著「我不信」三個大字。

  姐妹你是普通人的話,那給你跪下的大明星詩人牢陸算什麼?


  算了,解釋不清。

  圓臉姑娘湊過來,壓低聲音。

  「林姑娘,說實話,那首詩真是你隨口編的?」

  陳諾搬出了一句陸游的話,臉不紅心不跳。

  「佳句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」

  「不是我厲害,是這句詩恰好在那個時候來找我了。」

  幾個姑娘對視一眼。

  這番話比詩本身還要扣人心弦。

  柳夢瑤盯著他的側臉,心裡翻起一個怎麼也壓不下去的疑問。

  「林姑娘如此才情,我怎從不曾從文壇聽過你的名字?」

  陳諾轉頭看她,目光坦蕩。

  「好詩不必留名,記住詩就夠了。」

  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。

  雨絲斜斜掠過萬寶樓的飛檐,在屋瓦上敲出細碎的聲響。

  陳諾看了眼系統面板。

  剩餘控制時間還有九個多小時,他還有正事要辦。

  「我該走了。」

  「這就走?」柳夢瑤站起來,「外面下雨了。」

  「不礙事。」

  陳諾朝幾個姑娘微微頷首,轉身往樓下走去。

  步伐不疾不徐,背脊挺直。

  黑髮垂落在窄瘦的肩頭,隨著步子輕輕晃動。

  下了樓,推開萬寶樓的大門。

  細雨撲面。

  街上行人撐著傘匆匆走過,屋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搖晃。

  暖黃的光映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。

  陳諾沒有傘。

  他踏入雨中,雨絲落在髮絲上,在額前凝成細小的水珠。

  黑髮、黑衫,融在灰濛濛的雨色里。

  漸行漸遠。

  此刻,雅座里幾個姑娘還在反覆念叨那首詩,圓臉姑娘已經抄了三遍。

  那首絕句正隨著口耳相傳,漫出萬寶樓的門檻,飄進安崖城的街巷。

  陳諾走出二百步。

  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皮靴踩過水窪,啪嗒啪嗒響。

  他停下來,轉頭。

  「林姑娘,請等一等!」

  柳夢瑤撐著一把油紙傘跑過來。

  裙擺沾了泥水,鬢髮被雨打濕了幾縷,貼在臉頰上。

  跑到他面前,停住,喘了兩口氣。

  然後把傘舉過來,罩在他頭頂。

  雨聲一下子遠了。

  「你忘了帶傘呢。」柳夢瑤眨了眨眼。

  陳諾看著她,沒接。

  「柳小姐,我本來就沒傘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給你送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只有一把。」

  柳夢瑤往前邁了一步,傘面同時覆住兩個人。

  「那就剛好。」

章節目錄